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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蔚冈:把宁德时代从供应商名单里拿掉,与把宁德时代所代表的动力电池产业权力拿掉,是不是一回事?这是“去宁德化”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文 |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 傅蔚冈
最近,理想汽车的电池供应策略发生了一次很有象征意义的变化。
2026年以来,理想开始加快自研电池上车。6月,新一代理想L8率先搭载自研电池,此后L6、i8也陆续切换。9月,理想进一步宣布,自研电池将全面覆盖旗下车型。9月7日15时之后锁单的用户将切换为理想自研5C电池;新上市的i9同样采用“首批宁德时代、后续自研”的安排。到2026年之后,理想计划所有产品都使用自研代工电池,不再外购。
这几乎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去宁德化”案例。
理想并不是简单换一家供应商,而是试图把电池的产品定义、技术标准和质量控制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它自己研发电芯、Pack和BMS体系,再由欣旺达、中创新航等企业代工生产。理想高管甚至明确强调,自研电池的目的不是简单降本,而是由整车厂主导电池产品定义和技术标准。
从企业战略上说,这完全可以理解。当一家供应商长期掌握整车最昂贵、最核心的部件时,整车厂自然希望降低依赖。动力电池不仅成本高,而且直接决定续航、快充、安全、重量、空间和使用寿命。汽车企业如果不能掌握电池系统定义权,很容易担心自己最终沦为整车集成商。
问题在于:把宁德时代从供应商名单里拿掉,与把宁德时代所代表的动力电池产业权力拿掉,是不是一回事?这或许正是“去宁德化”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01
当我们讨论“去宁德化”的时候,究竟是在去宁德时代电池,还是要降低动力电池的产业权力?这是首先要确认的问题。
如果所谓“去宁德化”只是降低对单一供应商的依赖,那么当然可以做到。理想已经在证明这一点。今天70%的电池来自宁德时代,明天完全可以降到50%、30%,甚至最终全部改用自己定义、其他企业代工的电池。任何成熟制造企业都会采用多供应商、自产和外购并行的方式降低供应链风险。
但真正的困难在于,假如整车厂希望通过自研和多供应商,把动力电池重新变成一个可以随时更换、低利润、低议价能力的普通零部件,那么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因为动力电池已经不是普通零部件。一辆新能源汽车的续航、快充、低温性能、安全性、重量、内部空间、电池衰减乃至残值,都与动力电池直接相关。更换电池供应商,也不是把一个零件从A厂换到B厂那么容易。电芯、Pack、BMS、热管理、整车控制策略、碰撞安全、充电曲线以及质保模型,都需要重新匹配。
一言以蔽之,动力电池正在从“部件”变成“系统”。一旦投入品完成这样的变化,整机厂面对的问题就不再只是供应商数量,而是这个系统层级本身是否已经形成独立的价值。
02
个人电脑行业曾经完整地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变化。
今天的人很容易认为,买电脑当然要看CPU。但PC产业早期并不是这样。消费者首先认的是IBM、Compaq、Dell或者HP。CPU只是隐藏在机器里的一个中间投入品,原则上是整机厂采购部门需要考虑的事情,与普通消费者关系不大。
但Intel改变了这一点。1991年,Intel推出“Intel Inside”计划。它拿出营销预算与PC厂商共同做广告,只要OEM在电脑和广告中突出Intel标识,就可以获得联合营销支持。到1992年底,已经有500多家OEM参加。Intel后来把这种模式称为成分品牌化(“ingredient branding”)。
表面上看,“Intel Inside”计划只是营销创新,实际上这个传播改变了产业链中的权力关系。过去是“消费者—Dell—Intel”,Intel隐藏在Dell背后;而现在则是变成了“消费者—Dell+Intel”,消费者不仅问这是不是Dell,还会问里面是不是Intel,于是CPU开始拥有独立于整机品牌之外的价值。
Dell可以决定机箱怎么设计、屏幕买谁的、内存买谁的,但是在CPU采购上,它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普通供应商,而是一个已经直接进入消费者认知的品牌。这就是核心系统与普通部件的差别。一旦上游供应商能够绕过整机厂,直接影响最终消费者的判断,它的议价能力就不再完全来自市场份额,而来自消费者对整个系统的认知。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Intel曾经一家独大,而是AMD一直存在。
按照普通供应链逻辑,只要Intel拥有一个足够强的竞争者,PC厂商就应该能够利用两家供应商相互压价,最终把CPU变成一个高度商品化的零部件。但PC产业后来发生的事情并不是这样。AMD确实显著削弱了Intel的垄断力量,也多次迫使Intel降低价格、加快产品迭代。到近年,AMD甚至重新成为主流PC市场的重要供应商。
可是CPU这一层并没有因此失去价值。2020年,Intel收入778.7亿美元,营业利润236.8亿美元,营业利润率约30.4%。Dell、Lenovo、HP三大PC厂商合计贡献Intel收入的39%。这些企业当然不是弱小客户,它们拥有巨大的采购量和谈判能力,但Intel仍然长期保持远高于PC整机业务的利润率。
这说明,第二供应商真正改变的是:Intel一家独享CPU价值,变成Intel和AMD在CPU层内部竞争。它并没有把产业结构重新变成:PC厂商拥有全部利润,CPU厂商只赚加工费。
换句话说:第二供应商可以削弱第一供应商,却不一定能削弱核心系统本身。
这正是理解“去宁德化”最重要的一点。未来即使宁德时代市场份额下降,也即使比亚迪、中创新航、国轩高科甚至更多供应商成长起来,最终出现的产业结构完全可能是:宁德时代+若干强大的电池平台,而不是大量没有品牌、没有议价能力、只能接受整车厂压价的电池加工厂。
这两种情况看起来都是“宁德时代份额下降”,但产业含义完全不同。
03
动力电池与CPU当然不能简单画等号,但二者有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共同点:原本隐藏在整机内部的中间产品,开始被最终消费者主动识别。
过去消费者买车,通常只需要知道奔驰、宝马、大众或者丰田,很少有人问发动机的供应商是谁,更不会关心汽车玻璃、座椅或者线束来自哪家公司。
但新能源车改变了一部分这种消费逻辑。今天消费者已经会主动询问:这辆车使用什么电池?是不是宁德时代?是三元锂还是磷酸铁锂?是不是5C?快充速度如何?安全记录怎么样?甚至连理想自己的管理层,在解释为什么要发展自研电池时,也承认品牌信任是消费者判断动力电池的重要因素之一。相关采访中,理想方面明确提到,宁德时代作为一家To B企业,在To C品牌建设上取得了很大成功。
这句话其实非常值得玩味,一家原本应该隐藏在整车品牌后面的零部件企业,现在已经建立起面向最终消费者的品牌信任,而这正是当年Intel Inside做到的事情。
一旦消费者开始认识供应商,整车厂的采购函数就发生变化。原来可能主要考虑“价格+质量+交付”,现在则要考虑“价格+性能+质量+安全+重新验证成本+消费者认知+二手残值+品牌风险”。
供应商就越来越难成为一个单纯通过价格竞争决定胜负的投入品。所以,判断动力电池是否正在形成类似CPU的核心系统地位,真正要看的并不是宁德时代今年的份额到底是39%还是35%,而是消费者是否开始认识、比较甚至偏好不同的电池品牌。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去宁德化”就已经遇到了一个比供应链替代困难得多的问题。
04
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出现在故事的最后。
理想一方面正在非常坚决地推进自研电池。9月7日,理想宣布新一代MEGA宁德时代5C电池库存即将消耗完毕,当日下午3点之后锁单的用户将切换成理想自研5C三元锂电池;i9同样只在首批车型中使用宁德时代电池,待自研电池产能爬坡后全面切换。
按照“去宁德化”的逻辑,这本来应该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可是市场的反应却很有意思。当理想宣布MEGA即将切换自研电池以后,消费者和销售端迅速出现了“赶上宁德版末班车”“首批宁德时代电池”“宁德时代版本存量越来越少”这样的讨论。i9上市之后,同样出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购买建议:如果更认可宁德时代电池,就尽量进入首批订单,因为后续车型将切换成自研电池。
于是出现了一个颇具意味的场面:一家正在努力“去宁德化”的汽车公司,它最后一批使用宁德时代电池的汽车,反而因为“宁德时代”三个字获得了一种稀缺性。
这几乎就是全文最好的注脚。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责编: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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