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力中国调研行】宁夏：三代白芨滩治沙人接力守护黄河东岸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焦敏龙 邹竣麒

9月23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参加“活力中国调研行”主题采访时，沿307国道进入宁夏灵武白芨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保护区”）。站在大柳毛子沙窝远眺，能看见1米见方的草方格整齐铺开，像一张细密巨网，牢牢兜住连绵起伏的沙丘，再不见黄沙奔涌；方格之间，柠条、花棒、沙拐枣挺立沙中，枝叶随风轻摇。乘车去往鹿苑，一路草木连绵。眼前这片绿洲，曾经是吞噬农田、逼近灵武市区的茫茫大漠。

黄河干流全长5464公里，流经9个省（区），在宁夏穿过12个县（区、市），宁夏段约占黄河总长的十四分之一。保护区地处毛乌素沙地西南边缘、黄河宁夏段东岸，总面积148万亩，占灵武市面积四分之一，是距离宁夏首府最近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距黄河干流仅约5公里。

大柳毛子沙窝集中了毛乌素沙地最高大密集的沙丘，风蚀沙化最为剧烈，既是威胁黄河东岸的生态隐患，也是白芨滩治沙人最早“啃下的硬骨头”。

“以前，黄沙一路推进，都快抵到灵武市区和农田边上，老百姓的家园被沙漠步步挤压。”宁夏白芨滩生态文化教育有限公司讲解员吴晓琴抬手指向远处的林带说，“70多年来，一代代治沙人扎草方格、栽沙生植物，让沙梁慢慢变成了青山、沙漠渐渐变成了绿洲。”

白芨滩治沙人与黄沙的博弈，始于1953年。那一年，中国科学院在白芨滩设立治沙实验站，白芨滩防沙林场随之成立，第一代治沙人走进大漠。没有现成经验，他们在漫天风沙里反复试种，筛选出柠条、花棒、沙拐枣等适合沙地存活的灌木。

这些沙生植物有着惊人的生存本领：地上植株大约1米高，地下根系却能扎进7-10米深的沙层。主根扎得牢，侧根向四处延展；叶片蜕化成尖刺，能最大限度减少水分蒸发。待到花期，繁花引来昆虫授粉，为恢复荒漠植被积蓄种子。

后来，治沙接力棒，传到以“人民楷模”王有德为代表的第二代治沙人手中。紧抓宁夏建设全国防沙治沙综合示范区机遇，王有德提出“六个一”治沙奋斗目标：1人1年扎设1万个草方格、植树1万株、治理流沙100亩、从治沙中实现收入1万元。

白芨滩防沙林场打破“大锅饭”造林模式，推行工程造林，落实家庭联组承包、合同造林制，把治沙责任落到个人。一纸承包合同充分激发了治沙人的内生动力，治沙造林从“要我造林”转变为“我要造林”。

“宁可掉下10斤肉，不让生态落了后。”这句誓言，在20世纪90年代到2000年初的沙地里反复回响。宁夏灵武白芨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马兴国已经治沙30多年，他对当年的场景记忆犹新：那时候，白芨滩治沙人在沙漠搭帐篷安家；开饭时沙子落进碗里，嚼起来牙下“沙沙”作响。入夜，大家挤在帐篷里，商量第二天扎草方格、栽苗木的方案。风沙苦寒，先后有几十人离开了沙窝。“但留下来的这些人，经过多年磨炼，从治沙中看到了‘绿色希望’。”他说。

90后马军是“治沙二代”。4岁起，他就跟着父母在沙区生活。如今担任宁夏白芨滩生态文化教育有限公司办公室主任的他，常常站在保护区保留的对比区，给访客讲解治沙原理，把三代人的治沙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起初不少游客以为，扎下草方格，就能直接种树。马军总要耐心纠正说：“扎草方格只是固沙第一步，不能直接栽苗。”

“沙子被风吹起，单次跳跃距离一般不超过1米，所以1米见方的草方格才管用。”马军用手在沙面上比划。过去，治沙人试过圆形、三角形方格，反复比对后认定正方形效果最好，一块块拼接，织成“锁沙大网”。草方格能削弱近地面风速，把流沙固定下来，留住沙层里的微弱水分。“如果不先固沙，直接在裸露沙丘上栽苗，刚种下的幼苗，根会被大风刨出来，或是被流动黄沙掩埋。”

等到秋雨来临，就是造林窗口期。白芨滩治沙人在草方格内点播、植苗。柠条、花棒、沙拐枣、沙柳出苗扎根后，依靠地下水存活，无需人工浇灌。经过多年实践，他们总结出“1+4”精准治沙造林技术：“1”是扎草方格固定流沙；“4”包括春秋植苗、夏季点播、营养袋造林、撒播草籽。

马兴国介绍说，扎方格用的麦草、稻草都取自周边农田，就地取材，成本可控。每年治沙季，附近村民来沙区务工，在家门口增收。

白芨滩年降雨量只有160-170毫米，蒸发量高达1000-2000毫米。严酷环境下，治沙不是一次成型的工程。吴晓琴介绍，依靠“1+4”精准治沙造林技术，造林当年苗木成活率可达75%，3年植被覆盖率能超过45%。

“但有时候秋雨期点种出苗了，来年开春连续两三个月不下雨，幼苗就枯死。”马兴国说，一片沙丘，往往要反复补植补造两三年，才能稳住植被，做到“造一片、成一片、活一片、绿一片”。

73年来，白芨滩三代治沙人累计治理流动沙丘近70万亩，用草方格遏制流沙近100万亩，牢牢守住黄河东岸，挡住毛乌素沙地向南、向西扩张的脚步。马兴国介绍，对于已治理的近70万亩沙丘，他们依托雨季造林65万亩，平时由20多人管护；利用黄河水灌溉造林5万亩，安排近100人常年抚育管护。

守住绿，还要用好绿。白芨滩治沙人一边治沙，一边探索“沙里淘金”。1991年启动西南边缘荒漠化治理后，摸索出“五位一体”模式：推沙造田，一部分建果园、一部分建苗圃；苗圃育苗反哺治沙；田间种农作物；发展牛羊养殖业；牲畜粪便肥田，滋养苗圃。马兴国介绍，随着生态持续向好，如今已升级为“六位一体”模式，新增康养研学文旅产业，“探索把绿水青山转化为金山银山。”

近两年，保护区红外相机拍到惊喜画面：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豹猫、濒危的狐鼬，先后首次在沙区现身。“豹猫属于荒漠生态链里的顶级捕食者，它在这里出现，说明食物链已经形成闭环，生物多样性丰富起来。”吴晓琴说。

白芨滩生态的改变，看得见、也感受得到。马兴国介绍，前些年大风一来，沙尘笼罩灵武市区和周边农田；如今强沙尘天气明显变少。植被管护、补植带来用工岗位，周边群众吃上了“生态饭”。依托多届中阿博览会，中亚五国代表前来实地考察白芨滩治沙经验，希望草方格技术在异国落地。

马兴国介绍，截至2025年，毛乌素沙地巩固工程全部完成，白芨滩的流动沙漠已全部被封育，只保留一小块对比观测区。曾经肆意漫流的黄沙，被牢牢锁住。如今，这里是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国家生态文明教育基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每年有10多万人来这里参加研学、主题党团日活动。

“我们白芨滩治沙人的初心，就是保卫黄河。”吴晓琴站在草方格织就的沙网前说，“这条路，我们还要接着走下去，守好黄河、守好白芨滩的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