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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信息以更短、更快、更碎的方式抵达。流量逻辑影响着表达,也消解着观看。屏幕上的共情可以瞬间发生,现实中的对话却常常变得迟缓。耐心观看、深入思考、理解自我与周遭复杂关系的能力,以及讲述自身经验的能力,似乎在被悄悄稀释。标签常被用来定义群体,奇观也容易简化生活。
然而,大多数人的一生,终究由细碎的日常与有限的生命历程构成。那些发生在普通人身上的震颤,每一个生命本身,都值得被认真看见与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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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嵩导演(右)与作家赵松(左)上海书展期间的对谈活动照片
上海书展期间,白嵩导演、作家赵松,以及《欢迎再来》责编李頔,做客上海上生新所茑屋书店,他们没有纠缠地域符号,而是沉潜着寻找人的内核。赵松谈到,城市与时代的根基,从来不是少数伟人的履历,而是无数如同社会细胞的普通人,他们完整经历生命的展开,又慢慢消失。这场对谈正是关于如何看见个体的有限,接纳日常的平淡与混沌,读懂藏在血肉亲情里的复杂人性。
以下为本次活动部分精彩回顾。
欢迎再来
白嵩 著
李頔:白嵩导演平时处于大量创作的状态,写作之外,有长篇的纪录片拍摄,大家可能也关注到,他的社交媒体上也有大量短视频的发布。我想先问白嵩老师,你如何在自己的创作脉络中去定位今年新出版的这部纪实文学作品?
白嵩:与社交媒体上的内容,表面来看不同,书写固然是严肃的,但它表达的其实是我对人的理解和延展,书里面的每个人物都有鲜活的生活,他们从我出生到现在,交织着伴随着我,或者已经从我身边离开。这不是一本讲我自己的故事的书,它是把家庭变成了田野调查的现场,去观察每一个熟悉的家人,寻找所谓平凡人生中令我震惊的生命体验。这也是疫情防控时期带给我的疑问,关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情感。我们很多人的爷爷奶奶相继在那几年离世,书写让我强烈地感受到,生命无形的力量无声地在我身上传递。《欢迎再来》不只是离乡人的乡愁,它是对生命的问候和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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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嵩的社交媒体
李頔:经过近20场活动,白老师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已经相当流利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观察到,近年关于东北的虚构创作,所谓的“东北文艺复兴”,包括影视改编,都非常火热,甚至到了有点“过剩”的状态。但关于东北的非虚构书写,好像还不是很多。赵松老师虽然主要从事虚构创作,之前出版过《抚顺故事集》这样一些很直接地跟东北相关的作品,但我知道您平时的阅读量很大,阅读面向也很广,您看完白嵩这部新作有什么比较直观的感受?
赵松:看这本书对我来讲是一个非常独特的体验。因为看其他人的作品,多多少少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感,但这本书从一开始就让我有强烈的代入感,所有对东北的这些称呼,这种说话的方式,跟我自己的完全一样。而且关键是,白嵩的这些亲戚,我甚至可以说是无缝衔接的感觉,比如他们的观念、说话方式、表达情感的那种细节,尤其是对于外来的亲人,比如咱们回去之后的那种状态,太像了。所以我就看得很沉浸,真的是很沉浸。白嵩是一个导演出身的作者,他有个优点,就是特别善于控制节奏和切换场景。很多写非虚构的作者,尽管可能是出身于新闻写作,但往往不太知道怎么控制节奏或者是场景切换的质感。白嵩特别明显,很多场景切换很漂亮,就像在脑海里看电影。
还有一种非常可贵的感觉,就是我发现他对情节的构建是一种情绪的酝酿。所以我在看的时候,比如看到爷爷离世以后,大哥抱着白嵩说,“我们再也没有爷了”,就这一句,我一下眼睛就湿了。这是一种很奇特的共鸣,其实我和白嵩年龄也有差距,对吧,那我为什么会一下子就共鸣了呢?我的泪点也没那么低。我觉得是因为他前面所有构建的这个过程,让我把自己当作这个家庭中的一分子,已经从这么一个观察者或者说体验者,变成作者本人。他的大爷、大娘、大哥、爷爷,好像就是我的一样,真的是这样的感觉,是他的写作方式导致我被直接带进去,这很不容易。
他整个的写法是很朴素的,没有那么多炫技,就是用画面感直接把你带入一个叙事环境。严格讲,他不只是在讲故事表面,所有的微妙的起伏变化,在人心里,在人的感觉里。就是那种很微妙的亲人之间的关系,人与人的情感,对于时间、对于变化还有对于外部世界的反应,白嵩他非常朴素地去捕捉,通过对话,通过旁观者视角的描写。这是带有纪录片式的冷静的感觉的,让我读起来很舒服,所以读得很快,读完之后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要想认知真实的东北,《欢迎再来》是非常好的样本,它不只是充满了下岗人员的亲戚朋友,这书甚至让我觉得好像是我写的一样,很真实。我们看到最普通层面的人,他们的生命是如何展开、如何慢慢消失这么一个过程,这是最重要的。很多时候我们描写一个城市,城市是由人构成的,去写这里有什么伟大人物,去写城市的历史,我觉得这都是另一个维度上的。普通人是最难写的,但普通人往往又代表了这个城市最基本的东西,它是细胞,对吧?我在看这本书的过程中,就是有活生生的人在那里,最后我感觉白嵩的所有亲戚我好像都见过。所以读到最后,我就觉得这很像一场大戏,日常的戏剧,从回乡到最后一个家庭最年长者的离世,其实是有一种生死循环的感觉。尤其他写到东北办白事,这跟我看到过的一模一样。这样一个悲伤的场景,整个过程中他没有什么煽情的语言,但我经常被他感动,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一种张力,《欢迎再来》特别好。
《欢迎再来》实拍图
白嵩:谢谢赵老师。其实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华丽的词藻也写不出来,我只是希望写人人都能看懂的东西。这本书的背后有我自己的价值观,就是我尊重一个生命体的生命本身,高于尊重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任何人都要面临有限的生命,所以活着就是传奇。我尊敬平凡,但我时常发现这个时代总是无视平凡,这种无视也成为很多人痛苦的本源,因为竭尽全力,我们终究无法改变平凡的命运。我想说,接受这种平凡,挺好的,回到书中,当我把每个人表面的平凡拉伸展开后,他们的回弹和韧劲儿令我惊喜。
李頔:说得特别好。白嵩老师确实是用一种很细腻、很克制的写法,去传递巨大的情感上的涌动。我是这本书的编辑,刚才听到赵松老师分享他的这个感受,我有一点惊讶,但又很欣慰。惊讶是因为我在出版这本书之前,跟同事们论证这个选题,我是沈阳人嘛,看到白嵩老师这个文本会觉得确实跟我个人的经历和家庭至少有百分之七八十的相似度——夸张一点说,所以我也是用自己的生命体验来论证这个选题,但没想到赵松老师跟我们也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代沟。
白嵩:70年代、80年代、90年代,三代人真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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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照
李頔:哈哈哈……我妈妈、我先生他们都看了这本书,都很喜欢,我们看完在家里交流,就感觉白嵩他们家跟我们家是邻居。我现在离开沈阳在北京生活,《欢迎再来》一开头,白嵩老师写自己拖着行李箱,又回到老家那个楼下的场景。我当时看样章,首先就被这个细节触动了。就是说你其实每次回家都会经历这一刻,但可能没有特别意识到。这是我们在意识层面没有特别去留意的很不起眼的一种场景,真的就被他以非常平常的描绘把你带入了,我觉得这太厉害了。
赵松:对,这本书我为什么会很喜欢,不仅仅是题材,我觉得即便你是一个无锡人,一个广东人,你也会被这个故事打动。我也看过很多试图写东北的书,会觉得很牵强,或者很勉强,太刻意想去传达什么,或者想把东北的某些特质过于强调地放大出来。但白嵩不是,他这本书的高度在于他没有这个野心,他没有想要去制造一个奇观,或者说一个让别的地方的人会看得很咋舌的东西。他要呈现人最普通的面貌,其实就像白嵩自己说的,承认一个人。
大家应该知道高速摄像机去拍摄一个场景再把它放成慢镜头的过程。正常情况,下雨了,一个水滴“啪”就落下来,你肉眼根本看不见,一闪而过。但用高速摄像机拍了之后,再一重放,你发现太漂亮了,这个过程很美好。我觉得白嵩这个书,就像每个普通人都想放慢的雨滴,它有这个效果,把生活中被我们忽略的很多东西慢慢打开了,这绝对是很打动人的深层的共鸣。
再就是他没有任何的夸大,也没有任何美化。我写《抚顺故事集》,当时是以小说的方式来写,但我用的都是真人。所以我是用真人素材写小说,和白嵩一样,也是想追求换一个角度去看普通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从这一点来说,我觉得我们的趣味是有相似的地方。我们希望能在最日常的层面,只发现一些最细微的属于人的东西,而正是这些东西,让我们对这个世界还保留某种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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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顺故事集》,赵松 著
李頔:白嵩老师和赵松老师作为东北人,都对寒冷和雪有很多描写,但深层来说可能又在表达一种生活的热烈。想问两位老师怎么理解这种反差感?
白嵩:我印象里有很多场难忘的雪,都是真实地下在我生命里的若干个阶段。比如书中那个春节的年夜饭,突然窗外鹅毛般的大雪出现,我会觉得有些不真实,或者说像是某种故事的暗示,像镜头语言一样纷纷扬扬又悄无声息地缓缓落下,牵动着屋内人的心绪。回到创作,东北的生活会让我感觉,外面越寒冷,暖气屋里的人越是炙热,因为烧锅炉的总会烧得更狠,东北的人情味儿是潜移默化地存在的,但不变的是人们每到一个具体的时间就要对抗严寒,在书里你会感受到这种冰冷和温暖之间的温度差异。
赵松:我觉得雪在东北人的生活中是很独特的存在,有时候下塌了都是铺天盖地的,覆盖一切。在东北的冬天的早晨,下完雪一出去,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就像一切从来没有存在过,而是刚刚出现的,这是很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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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剧照
李頔:《欢迎再来》里我们能看到祖孙三代人其实是带着不同的时代印记的,不同代际的人共同维系着一个家庭,赵松老师有没有这方面的体会?
赵松:有,一部好的作品就是会让人想到自己。我的家庭里也有很多解不开的争执,尤其我妈妈,她是一名老师,师范大学毕业的,跟我奶奶那一代人矛盾非常大,真的完全是价值观的差异。我奶奶是典型的山东老太太,她就觉得家庭里的尊卑长幼是有序的,但是对于像我妈妈这一代,是随共和国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她就没有那些观念。俩人完全没有头绪地吵,也不知道为什么吵,最后就是变成一种吵架的习惯。我总想她们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痛苦。我慢慢长大以后,工作,成家,再回头去看自己的父母那代人,我发现他们的这种家庭观念和国家是有同构性的,很像对于家庭中权力的集中。还有所谓的关心和爱护,都带有某种权力意味,你会发现他们的掌控欲是很强的。白嵩的书里有很多人的底色也是这样,但大部分人自己是没有意识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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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的琴》剧照
后来我再去看我们这个国家的历史,发现他们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一直处于不断的波动之中。时代的这种话语和教育,让他们有一种斗争精神,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他们对孩子也是这样。回看那一代人的成长,其实是既天真又复杂。
我们看白嵩写他爷爷那段,爷爷那辈是建国以前出生的,他们经历了什么时代环境?意志力,忍耐力,他们身上的性格跟这个国家是一模一样的,非常相似。工人的一代充满了激情的理想主义,这也有社会的一面,是吧,后来慢慢地改革开放,这是一个齐头并进的东西。所以我们要理解一个国家,就要理解这个社会最基本的单位——家庭,白嵩的书就是最好的说明,这样理解是不会有错的。很多不了解中国的人对中国有很多疑问,我觉得就是要看到它的根基,在社会最普通的人群里,这是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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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再来》内封
李頔:赵老师解读得非常好。从自我审视的角度,书中有一个重要的情节,就是在一个全家人争执的场景里,白嵩老师莫名地踢倒了一个凳子,他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行为。过了这么久,能再分享一下你的真实感受吗?
白嵩:当然我自己剖析过自己,可以有很多种解读。但我觉得最好的解释就是,人,在某个时候,某一刻,你就会冲动,会莫名其妙地做一些事,自己也无法解释。但正是如此,这才是一个真实的人,如果什么都去解释,我就感觉自己是一个机器人了,当然我们如今大部分时间就是机器人,对吧,一个生产力工具,哈哈……不过我还是很希望摆脱掉工具的一面,活成一个真正的人,所以没有答案也挺好的。
赵松:我同意白嵩的解释,人有很多东西是不可能解释的,行为并不总是符合逻辑,或者说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来的,有的时候可能是即兴的,可能是应激的,或者完全是无意识的。就像白嵩说的,他没有答案,所以说有时候我们去书写,其实也不知道谁有办法能听得懂,当然我们需要有人听懂,但也不一定,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一个秘密,也是一种信号,对吧?还有白嵩书里提到很多次火车,也是一样的。
李頔:火车真的是这本书里面非常重要的意象,白老师有什么想分享的吗?
白嵩:太多了,火车有好几种维度,它和电影一样永远在一条时间线上,你可以在远处看它匆匆而过,也可以在车上向外看它大力向后退去。但我现在想起一个画面,是我在火车里向外看,车窗外,大地匆匆划过,从关中平原到华北平原,光顺着黎明至黄昏的轨迹在车厢内如惊鸿一瞥,驶出山海关,夜色正浓。一个短暂的停靠,送一个人埋葬在故乡,鞍山到了没有?欢迎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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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季节》剧照
欢迎再来
白嵩 著
⚪“生命无论去向哪儿,总有一个来处”
⚪纪录片导演、跨界媒体人白嵩,首部纪实文学作品
⚪一部发生在《钢的琴》拍摄地的真实故事,一个当代中国普通家庭的百年历程
⚪大雪尘封的小城,在街头巷尾,穿越衰败与荒芜,探寻家人们的遥远冬天
⚪梁晓声、徐童、老狼、野孩子乐队、陆庆屹、贾行家、杨素秋、班宇——共同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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