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1日下午,黑龙江延寿县青川乡王家屯。
一个女人正坐在自家屋里,忽然看见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瘦得几乎认不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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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这不是我二大爷吗?”
她说的“二大爷”,是高玉伦。
十天前,这个人刚刚杀了一名看守所民警,从高墙里翻了出去。
全黑龙江都在找他,悬赏十五万。
没有人想到,他会自己走进来。
高玉伦进屋后,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吃。
一个目击的村民后来说,他“瘦得都看不清楚了”。
然后,有人拨了报警电话。
高玉伦不是天生的杀人犯。
延寿县延河镇万宝村,高玉伦在这里长大,排行老二。
村里人说他干活卖力,是种植大户,家里几年前刚盖了新房,经济条件在村里算中等偏上。
谁家有活儿招呼一声,他就过去帮忙,平时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
但他好酒。
一喝酒,就像换了个人。
李德玉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相邻几十年。
地界、排水、鸡毛蒜皮的琐事,积了十年的怨。
李德玉嘴上不饶人,逢年过节碰上了就要刺他几句。
高玉伦一直忍着。
2012年12月6日,冬天杀猪宴。
村里人围在一起吃杀猪菜,酒喝到一半,李德玉又当众拿话刺他。
具体说了什么,旁人记不清了,但高玉伦听进去了。
他掏出随身带的刀,当众刺向李德玉,一刀致命。
发小当场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案发后高玉伦没跑,主动投了案。
法院判了死刑,等待最高法死刑复核。
进了延寿县看守所101监室之后,高玉伦认识了另外两名重刑犯。
王大民,35岁,人生大半时光都在监狱度过。
18岁因偷摩托车入狱,此后五次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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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入狱前,他醉酒痛哭思念母亲——母亲因胰腺癌离世时,他身陷囹圄,没能见到最后一面,这也成了他最大的心结。
李海伟,因怀疑前妻出轨,心生怨恨,持菜刀行凶,故意杀人未遂,致人重伤,获重刑入狱。
三个人关在同一监室,均身负重刑,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从2014年7月开始,三人表面安分守己,暗地里秘密筹划越狱。
高玉伦摸清了看守所的执勤规律:凌晨时段仅单人值班,值班民警段宝仁性格心软,提审犯人时常存在不锁门的疏漏。
三人悄悄收集毛巾、布条,藏匿在被褥中作为作案工具。
体格最强壮的高玉伦负责动手制服民警,王大民负责遮挡、破坏监控,李海伟负责望风接应,分工明确。
9月1日晚上,高玉伦故意对段宝仁说:“我快走了,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心软的段宝仁没有多想便应允,他不知道,这句看似普通的请求,正是三人动手的信号。
9月2日凌晨4点半,天色未亮,四下寂静。
段宝仁打开101监室大门,将高玉伦带到值班室,习惯性没有锁门。
门外等候的王大民、李海伟立刻行动,王大民迅速扭偏监控摄像头角度,二人悄悄溜至值班室门外埋伏。
通话结束瞬间,高玉伦从身后死死勒住段宝仁脖颈,门外两人瞬间冲入,三人合力将民警按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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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宝仁奋力挣扎反抗,高玉伦翻出抽屉里的手铐,锁住他的双脚,王大民、李海伟轮番击打其头部,最后用毛巾死死堵住口鼻。
法医事后鉴定,段宝仁最终因机械性窒息不幸殉职。
作案后,三人换上警服,拿走值班室钥匙,接连打开层层监区铁门,成功翻墙越狱。
越狱大案曝光后,整个延寿县乃至黑龙江全省瞬间震动。
公安部紧急发布A级通缉令,对三名逃犯每人悬赏十五万元。
上万名警力紧急集结,直升机空中巡查、地面层层布控,全县所有路口、村口、要道全部设卡拦截,村镇广播循环播报通缉信息,数万村民自发参与搜捕,织就天罗地网。
三名逃犯相继落网,过程各不相同。
李海伟最先被捕,越狱后一心奔家,只想见年幼的儿子最后一面。
9月3日深夜,他潜逃至玉山村境内,距离家中不足十公里时,被村主任带领二十余名村民当场制服抓获。
次日,王大民也落入法网。
他出逃后偷盗摩托车试图逃窜,车辆未能启动,只能躲进玉米地。
白天为躲避直升机搜查,在池塘水中藏匿五六个小时,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之下,深夜闯入屯长家中讨饭,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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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同伙悉数落网,唯独核心主犯高玉伦,凭空消失在山野之中。
高玉伦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当地山沟、荒地、林地、玉米地地形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穿行。
他深知大路、村落皆是卡点,唯一的藏身之处,就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
九月的东北玉米长势茂密,两米多高的秸秆层层遮挡,人藏匿其中,从外部完全无法察觉。
逃亡九天,他昼伏夜出。
白天蜷缩在玉米地深处,一动不动、屏住呼吸,数次与搜山队伍擦肩而过,最近距离不足十米,惊险躲过层层排查、直升机巡查。
深夜山野气温接近零度,他身上仅有单薄单衣,饥寒交迫,饿了就啃生玉米充饥,渴了就喝田间沟渠积水,硬生生熬过九天极限逃亡,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面目憔悴。
9月6日深夜,濒临崩溃的高玉伦,悄悄潜入青川乡唐家屯一家小卖部。
店内无人,他拿走月饼、饼干、白酒、香烟,还有一床薄被、一件棉袄。
心存一丝底线的他,临走时在柜台显眼位置,留下了一百二十一块钱,抵扣所拿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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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通过现场指纹比对,确认物品为高玉伦所取,随即缩小搜捕范围,重点布控周边的王家屯一带。
王家屯,正是高玉伦侄女高小英的婆家。
高玉伦妻子早逝,平日里侄女高小英时常照料他的生活,洗衣送物、贴心帮扶,两家亲情深厚、走动频繁,高玉伦也常来家中帮忙干活。
走投无路的他,最终选择投奔最亲近的亲戚。
9月11日下午,逃亡十日的高玉伦,走进了侄女家中。
据高小英丈夫汤大明事后受访讲述,高玉伦在屋内仅停留十余分钟,喝了半杯白酒、吃了几口饭菜。
家人深知其越狱重罪,趁其不备,合力将其成功控制捆绑。
汤大明坦言,举报抓捕并非贪图十五万赏金,而是知晓他犯下重罪、法理难容,不义之财绝不敢贪心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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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也有村民流传另一个细节:高玉伦安稳落座吃饭时,亲戚拿出手机准备报警,他早已身心俱疲、坦然认命,没有逃窜、没有反抗。
两种说法细节不同,但结局早已注定。
警方接到报警后迅速赶赴现场,被捆绑控制的高玉伦,面对赶来的民警,坦然认罪,主动说出“我投降”,全程没有激烈挣扎反抗。
被捕押离时,看着狼狈落魄的二大爷,高小英红着眼眶求情:“让我二大爷喝点酒再走吧,他最喜欢喝酒了。”
这起轰动全国的杀警越狱大案,快速走完司法程序。
2015年11月13日,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高玉伦犯故意杀人罪、暴动越狱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王大民同罪判处死刑;李海伟判处无期徒刑。
宣判后,高玉伦当庭认罪,明确表示不上诉。
王大民、李海伟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二审审理后,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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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曝光的监管漏洞,也迎来全面追责。
延寿县看守所所长张阁群,违规将看守所“双人双岗”制度改为“单人单岗”,监管严重失职,构成滥用职权罪,获有期徒刑六年;副所长范德延,值班期间脱岗睡觉、履职不力,犯玩忽职守罪,获有期徒刑五年;主管副局长张秀利监管缺位,获有期徒刑三年。
一纸判决,惩戒了失职人员,却再也换不回殉职民警段宝仁的生命。
生前的段宝仁,孝顺顾家,始终保持着两三天便回乡探望父母的习惯。
这份平凡的孝心与坚守,永远定格在了2014年9月2日,再也无法延续。
2014年的那个秋天,延寿县所有人,都记住了震撼人心的一幕。
漫山遍野的搜捕队伍、低空盘旋的警用直升机,织就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亡命十日的高玉伦,躲过千次排查、熬过饥寒绝境,最终没有栽在警方的追捕里,反而败在了亲情的暖意、一碗热饭的温存之中。
一念作恶,步步踏错,纵使亡命十日、侥幸一时,终究逃不过法理的制裁、逃不过因果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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