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深秋,当北海道的邻居们开始在院子里清扫落叶,点燃那堆枯黄的树叶时,我都会立刻锁紧所有的门窗,甚至拉上厚厚的窗帘。我今年已经九十二岁了,肺部纤维化让我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但我宁愿在密闭的屋子里憋闷着,也绝不愿闻到一丝一毫树叶燃烧的烟火味。
那种味道,混合着植物纤维的焦枯和泥土的烘焙感,总会在瞬间撕裂岁月盖在记忆上的纱布,把我一把拉回八十多年前的华北平原。
在我的主治医生看来,我只是一个衰老、孤僻且饱受战争创伤折磨的可怜老兵。他曾握着我枯树皮般的手说:“中岛先生,战争早已结束,您该放过自己了。”
放过自己?我怎么配呢。真正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那些真正在中国北方的黄土地上踏着长靴、挺着刺刀走过的人,心里都很清楚,我们当年在那里剥落了人皮,放出了心里的野兽。而如今即便半只脚踏进棺材,那野兽的影子依然在我的脑海里啃噬着我仅存的理智。
今天,我想说说关于“火”的事情。
一九四一年,我所在的步兵联队驻扎在山西腹地。那时候,前线的战事陷入胶着,而我们这些驻守在后方的人,任务就是进行无休止的“扫荡”。上面下达的命令很简单,也很冷血:破坏敌人的生存基础,也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三光”。
在那些漫无目的、疲于奔命的下乡扫荡中,我们联队的人,或者说所有在那片土地上执行过这类任务的日本兵,都生出了一种畸形的嗜好——我们极其喜欢用火。
火最直接的作用是威慑,当赤红的火舌顺着干草铺就的屋顶窜上夜空时,伴随着茅草爆裂的“劈啪”声,村庄里原本隐藏的宁静会被瞬间粉碎。这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火能掩盖一切。当我们把搜刮一空的房屋点燃,当几百年的木制梁柱在烈火中轰然倒塌,那些被我们抢走的粮食、被我们糟蹋的妇人、被我们用刺刀挑破内脏的平民就都在灰烬中被抹平了。火一烧,长官验收时,除了焦土,什么麻烦都不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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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烧房子,火在我们手里,还演变出了一种专门用来对付硬骨头的方法。我们私下里管那种手段叫“烤活人”,那也是我这漫长一生中,见过的最残忍、最违背人伦的“火刑”。
那年临近冬天,太行山区的风已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们小队接到情报,说一个叫上坪村的地方藏着八路军的伤员和一大批秋收的粮食。等我们端着枪、顺着土路摸进村子时,村里已经走空了。连平日里拴在村口的黄狗都不见踪影,家家户户的灶台都是凉的。
带队的松井曹长气急败坏,因为上一次扫荡无功而返,他已经被中队长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这次如果再带不回粮食,他的日子绝不好过。
“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粮食找出来!”松井拔出军刀,劈在了一扇木门上。
我们在那个不大的村子里翻箱倒柜,甚至用刺刀一寸寸地去扎院子里的虚土,企图找到地窖的入口,可是却一无所获。就在我们绝望地准备放火烧村时,负责在后山警戒的列兵藤田,押着两个人走了回来。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和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中国女人。女人穿着粗布棉袄,头发有些凌乱,她的眼神很亮,那种亮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不寒而栗的死寂。老头显然是跑不动了,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刮伤,正往外渗着血,女人是为了搀扶他才落了单,被藤田在半山腰的破庙里抓住了。
松井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他走上前,用蹩脚的中文问他们粮食藏在什么地方,伤员去了哪里。
老头哆嗦着,不住地摇头,嘴里绝望地喊着“不知道,真不知道”。女人则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一言不发。
松井冷笑了一声。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也太知道该怎么撬开中国人的嘴。他没有用平时惯用的皮鞭,也没有拔出刺刀,而是转头对我们挥了挥手。
“去,找些半干不湿的柴火来,再弄点辣椒面和谷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