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带来的道德崩坏

哈尔滨工程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的一名女生，为了能挤掉保研排名比她靠前一位的同学，举报该生日常用VPN翻墙，结果牵连多达20名学生（其中7名本科生、13名研究生）被校方警告处分。

虽然举报早已不鲜见，但这一事件还是让人一阵寒意，网上无数人都感到难以置信：为了保研就这么不择手段？这也太吓人了吧！

其实这样的事早就不鲜见了，三年前就有一位法学院院长说，到了保研阶段，每天都能接到学生举报同学。

这不是骂一句“不要脸”就能制止的，更不是现在的年轻人都“变坏”了，而是系统提供了扭曲的激励：好机会太少，竞争太激烈，人们又找不到其它出路，于是就把心思都放在如何使绊子整倒对手上面，而举报，就是最有效的手段。

实际上，这非常接近于宫斗那种“封闭系统里人与人各自为战”的状态。你说这是不择手段吧，当事人可能毫不在意，更谈不上悔过，因为他们会觉得“如果我不这么做，别人也会这么对付我的”。

毫无疑问，这是道德崩坏，因为原有的道德信条（“要脸”）已经无法制约人们的行为，但我们这个社会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在此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一种原子化的生存状态：人与人之间缺乏有机联结，导致有的人在伤害同学时毫无道德歉疚感，何必呢？那只是对手。

多年以来，学业内卷的加剧，让以往那种“同学情谊”日渐淡薄，就像有人嗤之以鼻的：“什么同学？那有朝一日就是你最直接的对手！”

可想而知，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敌对化，以及想尽一切办法胜出的念头，难免让有的人认为只要能达成目标，任何手段都是可行的。

在哈工程这位女生的那段话里，最让人心生寒意的还不止是她举报同学本身，而是她在做这么狠毒的事时，用的却是萌萌哒的口吻。也就是说，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样是不道德的，而只是在技术层面讨论哪种举报方式更好，甚至还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一起查，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确切地说，这不叫“不道德”，而应该说是“非道德”——这就像一个尚未充分社会化的孩子，不清楚善恶的边界，也就无法用道德标准来自我约束。这就是为什么孩子有时更残忍，因为他们甚至不懂那有多残忍。

就此而言，说她“不择手段”恐怕是无效的，因为那前提得是她知道道德标准，有意去干坏事；然而，现在她却处于一种更危险的状态：无法分辨善恶，也毫不在意，而只是想办法整垮对手。

为什么说这样更危险？因为以往的时代，人们至少共享一套道德准则，哪怕是那些“坏人”，内心深处其实也知道那是不对的；但现在不是了，人们对“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已经没有了共识，只要符合个人利益，那一切手段都可以正当化。这样一来，那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了。

从举报动机也能看出这种时代差异：当年也有人举报“收听敌台”的，其间固然也夹杂着私人怨恨，但确实不乏有人受意识形态驱使，真心自认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但哈工程的这位女生，其实并不真的在乎同学翻墙，因为她自己也做过，她只不过是以此作为达成自己个人目标的手段而已，正因此，她也更不可能有朝一日忏悔。

到这一步，仅仅去道德谴责举报者，说实话也无济于事，因为那根本不是个别人道德败坏的问题，而是只要这样的系统存在，就会激励相应的举报源源不断地产生。

反过来说，要解决这个问题，本来最简单的一招就行了：举报不影响保研资格。这就会让举报者失去举报的动机，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真的出于什么正义感，而只是为了利己，一旦手段无效，那他们就会放弃这个手段。然而我们又知道，系统是不会让举报手段失效的，这就是可悲之处。

更可悲的是，这样的扭曲激励，到头来势必会加速道德崩坏。想想看，如果不择手段使阴招的人成功了，而不会、不肯或不屑举报的人却受罚出局，那么结果就是逆淘汰，正所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愤愤不平之余，肯定会有人也开始不择手段。

尽管恨得牙痒痒，但要对付这样的做法，除了道德谴责几句“小人”、又或以牙还牙之外，以往最有效的社会制裁手段就是社会孤立，然而，对今天的原子化个体来说，这恐怕也无所谓——她举报本身就表明个人利益压倒了对社会关系的顾虑，如果真担心社会孤立，那她也就不会这么做了。

有人说，这是“以集体主义面目出现的极致变态的个人主义”，我想这是一种原子化社会的“伪个人主义”，因为它最终不是走向个体的自立、自主、自由，进而在此基础上自愿联合起来，而是在逼仄、封闭的环境下竭力自保，当然也很难联合，因为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机制一再遭到破坏，每个人都只会觉得他人都是不可信任的，是潜在的对手，乃至是可资利用以实现个人目标的工具。

到最后，只有一种苦涩的公平感能宽慰人：“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这句电影《无间道》里的台词，带着浓厚的江湖气息和因果报应理念，这些年来竟然如此流行，本身就是社会失范的征兆：人们太期待“恶有恶报”，而这么说也意味着太多人已不相信除了果报之外还有什么能警示并震慑“坏人”。

在道德崩坏的废墟上，新时代的道德律令已经变了：它不再期待每个人“做个好人”，而是期待人至少守住底线——“做个人吧”。

怎样才算是个“人”？这或许才是道德重建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