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被盗、商标遭抢注，上海知识产权检察试点如何破解新难题？

辛苦二十年研发的技术被别人偷走，家乡的特产被别人抢注商标，日常追的剧、看的书转眼出现在盗版网页……这些不是遥远的假设，而是知识产权保护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今年，中国知识产权制度走到了一个特殊节点。《知识产权强国建设纲要（2021-2035年）》实施进入第五年，商标法完成施行四十余年来的首次全面修订，最高人民检察院知识产权检察厅挂牌成立已超过一年。

2020年底，最高检在上海等九省市启动知识产权检察职能集中统一履行试点。五年过去，这项改革成效如何？基层的探索，又能否为全国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作为全国首批试点地区之一，上海是全国首家专办知识产权案件检察院的诞生地。带着“五年之问”，记者跟随最高检“新媒体走基层看检察”采访团走访上海多个知识产权检察工作站。

发展新质生产力，守护“不能说的秘密”

在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新质生产力领域，商业秘密往往是企业安身立命的根本。这类知识产权看不见摸不着，一旦被窃取，不仅会让多年研发投入付诸东流，更会让企业错失发展机遇，阻碍新质生产力的培育成长。

在张江科学城模力社区里，人工智能上下游企业密集分布。今年1月，张江科学城检察服务工作站在这里启动，为这些科创企业提供法律咨询、案件线索预诊、法治宣传宣讲、风险教育预防、前沿理论研究等“一站式”服务。在这里，有检察官定期驻点值班，企业有需求可以在线上反馈，检察官则定期即时收集、响应。

浦东新区张江地区检察院检察官赵畅介绍，检察服务工作站启动以来，已开展十多次巡回课堂，举办法治宣传培训，围绕商业秘密保护、企业出海法律风险防范等主题座谈。张江集团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韩国飚表示，结合具身智能、脑机接口等前沿产业，检察服务还推出法治保障课题。他说：“一些新兴领域在责任边界、用户权益保护等方面仍存在法律风险，检察机关的专业意见建议能为初创企业提供参考。”

浦东新区张江地区检察院是浦东新区检察院的派出院，也是全国首家专办知识产权案件的基层派出检察院。在这里，检察官立案监督并成功办理了全国首例人工智能芯片领域侵犯商业秘密案。浦东新区张江地区检察院副检察长赵锐回顾了这起案件的办理细节。A公司是一家从事人工智能芯片研发及销售的高新技术企业，核心技术代码是企业的重要命脉。2022年9月至11月，A公司创始人之一郭某多次违反公司保密规定，绕开服务器安全管理设置，擅自将公司保密服务器中存储的密点代码相关文件，非法复制并传输至个人网盘内。事发后，郭某辩称：“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公司备份数据而已。”

于是，A公司找到了检察机关寻求帮助。“这个案子有很多难点，比如该怎样判断行为人窃取的信息是否构成商业秘密。”赵锐回忆，案件办理过程中，检察机关借助专家力量，联合检察技术人员，围绕技术性问题开展全面调查核实。2024年2月，浦东新区检察院以郭某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提起公诉。最终，法院以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郭某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并处罚金十万元。

华为公司知识产权诉讼部部长王斌对此深有感触。“我们也会到工作站来求助、来会诊，跟工作站讨论我们遇到的形形色色的问题。这些事情对于企业来讲，都是新的东西，没有先例可循。”王斌提到，术业有专攻，检察工作站的入驻对企业很有帮助。

侵权手段层出不穷，技术调查官助力办案

数字时代的侵权，早已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随着侵权手段层出不穷，技术壁垒也越来越高，检察机关要面对的，是一场技术对技术的较量。

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检察院金融和知识产权检察部检察官助理王韬，至今仍记得办理侵犯《繁花》等影视作品著作权案带来的压力。他介绍，彼时，电视剧《繁花》的盗版资源在海外侵权平台传播，比正版在海外主流媒体上线早了整整两年。“这个案子的服务器在境外，被告人全程‘零口供’，很难取证。”

这是全国侵犯知识产权犯罪案件中，首次经四级院协同调用最高检技术调查官的案件。检察机关在办案中发现，涉案平台虽频繁更换域名、界面伪装，但后台代码与密钥信息仍指向境内技术支撑。为此，静安区检察院在技术调查官介入下，解决了取证难题。最终，被告人的犯罪事实被锁定。

“M漫画”App侵犯著作权案同样邀请了技术调查官参与办案。案情显示，C公司、L公司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对外传播1200余部侵权漫画作品，非法牟利2400余万元。涉案人数达20人，涉及多家公司。案件办理中，检察机关引导侦查机关穿透式审查资金流水，准确认定单位犯罪主体，对20名涉案人员分层处理。

王韬说：“技术调查官能够提供专业思路和智慧支持，帮助我们解读鉴定意见或审计报告，方便检察官在此基础上进行实质性审查，结合司法判断认定法律事实。”在这一案件的庭审中，被告人辩称App显示的点击阅读量只是热度模拟值，以此模糊用户实际点击数值。检察机关便邀请技术调查官参与办案，比对前端页面数值和服务器后台数值，将服务器系统内一个IP的单人单次点击认定为一次有效点击，以此明确犯罪事实。最终，法院对C公司、L公司分别判处罚金五百万元、二百万元，对华某甲等20人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九个月等刑罚。

捍卫“崇明岛”商标，擦亮地方金名片

崇明长三角农业硅谷展示馆内，讲解员正指着展板上的崇明大米、白山羊、老白酒逐一介绍。这里的每一种特产，都可能面临知识产权保护的难题。

上海市崇明区人民检察院第三检察部检察官蔡震宇，是长三角农业硅谷检察工作站的值班检察官，他保持着每周至少到岗一次的频率，为当地农户和相关企业答疑解惑。他告诉记者，地理标志农产品往往是代表着一个地方的金名片，相关知识产权侵权难题时有发生。

长三角农业硅谷检察工作站。新京报记者 陈璐 摄

最典型的是“崇明大米”地理标志保护案。外省市某合作社自2005年就开始申请注册崇明岛相关商标，截至2021年已注册各类含“崇明岛”字样及拼音的商标300余件，主要使用在其经销的大米产品上。该合作社多次与崇明绿色食品产销联合会就“崇明岛”商标归属权发生争议，并通过商标确权和诉讼打击他人注册或使用崇明岛相关商标。

2020年10月，崇明区检察院获得线索后开展初步调查，重点调查该合作社注册使用崇明岛相关商标是否会造成公众对农副产品产地产生误认。经三级院知识产权检察部门联合研判，崇明区检察院将地理标志知识产权受损情况上报区委、区政府。2020年5月至6月，崇明旅游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对该合作社名下最核心的54件崇明岛相关商标提出异议和宣告无效。崇明区检察院与区市场监管局等行政部门协作衔接，为相关地理标志和商标争议提供法律支持。2021年至2024年，相关案件先后经过国家知识产权局复审、法院一审和二审，最终裁决，该合作社与“米”相关的崇明岛商标不予注册，已取得的与“米”相关商标，除个别因情况特殊外，均被宣告无效。

这场持续数年的商标保卫战，只是崇明检察守护生态岛的一个切面。崇明岛是中国第三大岛，2016年，上海市委、市政府正式启动崇明世界级生态岛建设，崇明撤县设区，生态建设进入跨越提升新阶段。十年来，崇明以上海近五分之一的陆域面积，承载着全市约三分之一的森林、三分之一的基本农田。在这样的条件下，崇明区检察院深耕“检护三农”专项行动，连续五年开展“检察百村行”法律服务下基层活动，走遍全区18个乡镇，把法治服务送到田间地头。

以生态保护为例，针对崇明东滩候鸟栖息地周边的人鸟矛盾，崇明区检察院以行政公益诉讼立案，召开公开听证会，向相关行政机关制发检察建议，明确防鸟网管理使用规范，优化落实生态保护补偿和商业保险机制。蔡震宇说：“我们不仅是办案，更要在这片生态岛上，让法治服务帮助人与自然和谐共处。”

帮助企业“走出去”，打造涉外法治会客厅

从崇明岛的田间地头，到浦东新区的核心商圈，检察服务的场景在变，但守护的对象始终没变。走进上海静安国际会客厅，“静界·检护营商”工作站就设在一间共享会议室里。这里除了检察元素，还有涉外婚姻登记、海关、商务委、公证处等服务窗口，检察工作站嵌入其中，打通了服务涉外企业的“最后一公里”。

上海静安国际会客厅。新京报记者 陈璐 摄

王韬也在这里轮值，他介绍，工作站实行常驻和轮值机制，选配知识产权、金融、网络检察骨干组成综合履职团队，自2026年3月31日揭牌至今，已通过座谈会、企业面对面等方式开展企业问需23次，发布服务企业出海十条举措，编写企业出海知识产权法律风险防控指引和数据安全法律风险防控指引，线上服务平台设置六大模块，用户可进行线上咨询和线下预约。

“依托这个工作站，静安区检察院联合区知识产权局、专业机构，能为企业提供域外法律指引和商标保护应对策略，帮助企业梳理海外商标布局，明确维权路径。”王韬说，在实践中，不少出海企业都遇到过商标在境外被抢注、核心技术遭遇跨境侵权的难题，之前企业往往需要多方咨询、耗费大量时间成本才能摸清维权门路，现在在这里就能一站式对接专业资源，得到全流程的法律支持。

王韬在知识产权检察工作站值班，为有需求的企业答疑解惑。新京报记者 陈璐 摄

五年过去，上海知识产权检察工作交出了一份怎样的答卷？答案不在于某一个“全国首家”称号，而在于把这些“首家”和“首批”串成体系。从一行代码到一袋大米，从一部热播剧到上千部漫画作品，上海检察机关用四个场景回答了一个问题：知识产权检察的力量，究竟能为创新守护什么。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知识产权部副主任陆川说：“技术不会停止迭代，侵权手段也会层出不穷，我们能做的就是持续应对新挑战，将检察工作延伸至各个环节，把相关知识和法治服务送到基层去。”

新京报记者 陈璐

编辑 张磊 校对 贾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