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豪斯对当代人的影响,是日用而不觉的:小到我们触手可及的品牌——宜家、苹果、徕卡、戴森,以及源自德国的城际酒店,大到我们每天身处的城市,从明亮的住宅出门,穿过由玻璃、钢筋和混凝土构成的街区,在简洁的建筑里工作或者学习。
包豪斯像一把匕首划开两个时代,奠定了我们今天熟悉的现代生活。
今年9月,《新周刊》与纪录片导演周轶君、城际酒店品牌总经理顾林来到德国魏玛,包豪斯的诞生地。100多年前,一群年轻人曾在这里构想未来。周轶君感叹,“我们今天的人,其实就生活在他们当时所谓的未来里。”
当AI被频频视作“第四次工业革命”,新的技术浪潮再次席卷而来。在被算法和效率推着狂奔的当下,百年前的包豪斯究竟还能给今天的人提供怎样的生活解法?我们试着回到它的原点,重新展开这场讨论。
欲望退潮,包豪斯涨潮
这几年,包豪斯很火。
在小红书上搜“包豪斯”,最先跳出来的是装修、家具、海报和咖啡店。三原色、几何图形、钢管家具,一套房子只要添上几件这样的物件,很快就有了“包豪斯风格”。它好看、好认,在社交媒体上也极其容易出片。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包豪斯的认识,其实也停留在这种网红风格与“时尚是个轮回”的浅层印象里。直到听过顾林的一次采访,有些观点让我印象很深。在他看来,城际酒店所理解的包豪斯,不是一些视觉符号,而是其背后的底层精神——“形式追随功能”,以及那句著名的“少即是多”。
为此,我们有幸邀请到了城际酒店品牌总经理顾林,请他以城际酒店为例,聊聊包豪斯如何进入当代人的生活。他告诉《新周刊》,城际酒店里的文字指示很少,往往通过色彩、线条引导视线,让客人快速找到要去的地方;空间以黑白灰为基调,最大限度减少视觉干扰;同时又兼顾中国人的审美习惯,糅进了温润的樱桃木色,让空间不至于太冷、太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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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刊》与周轶君、顾林在德国魏玛展开对谈。
两年后再看,这种对“减少干扰”的追求,反而显得越来越切中当下。
2026年,一个热点话题是注意力经济。前两年,我们讨论为什么普遍感觉到累,更多会归因于大环境中的存量竞争。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信息已经过剩,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每天看不完的消息、短视频、热搜、广告和推送,也构成了另一种疲惫。
这让人想到苹果。它一边不断给手机增加新的功能,一边又在想办法让手机少来打扰人——屏幕使用时间、专注模式、通知分级,都在帮人决定什么值得看、什么时候不被打扰。一个靠智能手机改变世界的公司,现在又开始帮助人减少手机带来的干扰。
这种变化并不只发生在注意力上。今天的人,也开始重新分配自己的钱、时间和生活空间。我们一边嫌家里的杂物太多,一边忍不住继续下单;一边把断舍离挂在嘴边,一边紧盯618的促销;一边对日常开销精打细算,一边又心甘情愿为旅行、兴趣、运动和情绪价值一掷千金。
所以,真正发生的并不是欲望的消失,而是欲望被重新洗牌了——它从一种社会统一规定的标准答案,变成了越来越私人、越来越具体的自我选择。
过去,更大的房子、更贵的车、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很容易构成“生活变好了”的证据。但当物质足够充沛,人的困惑自然会往前再走一步:我究竟喜欢什么?到底什么才值得占据我的房间、我的时间和注意力?
消费社会的前半程,人用东西证明生活变好了;到了后半程,人开始要求东西真的把生活变好。
在魏玛,周轶君参观包豪斯博物馆时,也想到了“留下”的另一面。
今天的人聊起包豪斯,总是津津乐道它创造了什么,比如建筑、家具、字体,以及后来深刻影响了现代设计的那套视觉语言。但周轶君更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我更想知道,它抛弃的是什么?”
100多年前,大规模工业生产猛烈冲撞着欧洲,人类第一次拥有了快速制造“海量物品”的能力。面对一个突然被流水线填满的世界,包豪斯追问一些更基础的问题:它为什么存在?谁来使用?怎样使用?能不能通过设计,让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变得更好?
所以,三原色、钢管椅和几何图形的重新翻红,只是包豪斯最容易被看见的一层。包豪斯更重要的遗产,是它的判断:好的生活,不取决于拥有多少,而取决于你拥有的东西是否真正服务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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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豪斯博物馆内陈列的经典座椅设计。
但这些听起来有些形而上的原则,究竟怎样进入具体的生活?10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还能不能找到一个可以观察甚至借鉴的例子?
城际酒店,可能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样本。
城际酒店:
一个关于“精准”的商业样本
城际酒店有点特别。它1987年诞生于德国,从一开始,包豪斯就不只是它借用的一种设计风格,而是理解酒店应该怎样服务于人的方式。进入中国后,城际又重新去理解中国人怎么住酒店、怎么出差,以及他们真正需要什么。
这让城际成为一个很有意思的样本:诞生于100多年前德国的包豪斯,到了今天的中国,会怎样进入一间酒店,又怎样进入人的日常?
酒店向来是一个时代关于“好生活”的微缩样本。而城际面对的,恰好是今天中国最忙碌的一群人。顾林曾给城际的核心客群画过一幅清晰的画像:35岁上下,企业中层,高频差旅。他们就像穿梭在不同城市之间的“游牧精英”,讲求极致的效率,长期处在隐性的疲惫之中——相比普通人,他们更需要隐私、舒适、被理解。
城际对他们的理解,体现在见微知著的设计里。
比如城际酒店的“无折角铺床”。经常住酒店的人大概都熟悉一个场景:为了让床面显得平整紧绷,被子的四角通常被压在床垫底下。当一个人深夜加完班、洗完澡,已经累得不想动弹,倒在床上两下没拽开被角,就不得不重新爬起来,穿上拖鞋,弓着腰把被子从床垫下扯出来。在那种极度消耗的时刻,很多人大概都会冒出一个念头:算了,凑合睡吧。城际索性取消了这个被角。
床头的插座,则向上调整了45度。高频出差的商务客,随身往往带着两台电脑、两部手机。普通酒店的插座要么垂直缩在桌面下方,要么嵌在床头侧面的阴影里,每次充电,人都要歪着身子、低头去盲摸接口。城际把插座斜向上抬了45度,接口刚好迎着人坐着或半靠时的视线与手势,顺手一推就能插上。
过去,酒店行业习惯用“无微不至”来标榜服务的高级。不论客人是否需要,服务越繁复、越热情,似乎就越显得尊崇。但在顾林看来,今天高频出差的人,需要的反而是“克制的、恰到好处的服务——在核心痛点上一步到位,这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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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际酒店置入“Posture Tech”感应弹簧技术的丝涟床垫。
入住城际酒店的体验,三个词就足以概括:精准、高效、丝滑。这三个词说起来简单,真正做到却并不容易。
客人的核心痛点,有些是显而易见的,比如洗衣。现在的中高端酒店大都有自助洗衣房,但如果夜里十点、十一点才回酒店,又有几个人有心力在洗衣机旁苦等洗完烘干?城际让会员留下房号和需求,由员工帮忙洗烘、折叠,再送回房间。
对内部流程的要求也是如此——“合理的需求,第一次就得到解决”。在城际,客人不需要费心去分辨一件事到底归前台、客房还是餐饮管。走廊里遇到保洁,多要两瓶水,或是反映早餐的问题,接下需求的第一位员工就会负责到底,绝不会把问题推给下一句“这不归我管,请您联系前台”。
而更多的痛点,是客人平时甚至不会主动表达的,比如推拉时无声的静音门、不漏光的窗帘、恰到好处的灯光与睡眠氛围,这些细节,都被城际酒店考虑到了。
好的体验像一条没有红灯的路。对酒店服务而言,比“有求必应”更难得的,是让人无事可求。
“精准”这个词,很贴切城际的气质。很多时候,一个人住得舒不舒服,差的不过是几厘米的角度、几分钟的等待、少开几次口的心力。城际所做的,就是把这些细微之处一一照顾到,让人在一个恰到好处的空间里,重新感受到生活本可以如此丝滑、高效,也如此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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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方米的酒店多功能衣帽间,减少翻箱倒柜带来的焦虑。
现代人的生活常常处在一种身不由己的推背感中。工作接踵而至,事情永远没有做完的时候,人的本能反应是往前硬扛,而属于自己的细微需要,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排到了最后。久而久之,我们连自己究竟需要什么,都变得有些迟钝了。
顾林告诉我们,包豪斯对于城际其实是一种价值体系,而非单纯的设计语言。看到城际这些不显山露水的细节时,人难免会反观自己的日常:那些过去我们以为无所谓的小事,是真的无所谓,还是我们早就习惯了不去在意、习惯了凑合?
重新想象日常生活的勇气,或许正是包豪斯穿越百年之后,在城际这个“精准”的样本里,留给今天疲惫的现代人最实在的一点回响。
包豪斯的下一个百年,在中国
在德国看包豪斯时,我一直想到两个词:刚性和弹性。
100年前,德国正经历快速的工业化。机器、流水线与大规模生产改变了制造,也改变了日常生活。包豪斯没有回避这种变化。钢管、玻璃、直线,以及能够批量生产的桌椅,都是那个时代出现的新事物。设计开始接受标准、效率与规模化。
但更重要的问题是:人该怎样和机器生活在一起?100多年后的今天,这个问题依然不陌生。
现代人的差旅生活,本身就带着很强的刚性。航班、高铁、会议与数字日程,把一天安排得越来越精确。人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抵达另一座城市,又迅速进入下一项工作。
顾林曾问过身边经常出差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有多少人愿意一直待在酒店里?几乎没有。只要有时间,大家还是想出去逛街、看博物馆,找一家当地的小餐馆。
但对高频差旅的人来说,这样的时间并不总是有。
城际的早餐因此有了“一城一味”。除了碱水面包、盘肠这些德国特色食物,每到一座城市,也会选择一些当地人熟悉、外地人容易接受的食物。对一个早上还要赶行程的人来说,一顿早餐,有时已经是他接触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机会。
城际酒店里还有德国精酿啤酒和Bistro小酒馆。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如果还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下楼喝一杯。这些配置给差旅客排得很满的一天留了一点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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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际酒店为差旅客提供工作之外的休憩空间。
我在上海住城际时,也碰到过一件小事。那天忘了带转换插头,看到酒店有送物服务,一些设备可以借用,一些日常小件可以直接提供。于是,我试着点了一下,没过多久,真的有员工把一个转换插头送到了房间。
学者许子东读华住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季琦的《心生之境》时,曾这样概括华住,有“宗教般的热情”,有“军队的组织”,有“企业的原则”,还有“家庭的温暖”。
这个概括很贴切。城际如今在中国已经开出近150家酒店,背后当然需要一套成熟的组织和标准。但标准解决的,是一家酒店怎样复制成近150家酒店;人面对的,却永远是具体的生活。
顾林在对谈中用了一个词:“翻译”。他说,今天的中国消费者越来越自信,“还是要从自己的消费习惯、饮食习惯来看,所以我们要重新地去翻译”。一个德国品牌来到中国,需要翻译;一套诞生于100年前的设计观念来到今天,同样需要翻译。
这也许比复制一种包豪斯风格,更接近包豪斯本身。它从诞生之初面对的,就是一个新的世界到来以后,人应该怎样生活。
100年前,这个新世界是机器与工业化。100多年后的今天,AI、算法与数字化又开始改变我们的工作和生活。于是,100年前的问题再一次摆在了我们面前:下一代人,应该怎样生活?
预测未来最好的方式,或许就是创造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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