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红利已耗尽，中国工厂加速撤离，“弯腰挣钱”的时代过去了？

曾经那条被视作避风港的跨国代工生命线，如今正变得越来越难走。当时很多人认为只要把工厂搬到东南亚，就能躲开贸易壁垒继续弯腰挣钱，但现实是，这场大迁徙在2026年悄然迎来了史诗级逆流。

当美国对华关税与东南亚的差距塌缩成不到几个百分点的零头，叠加转运关税的无情绞杀，那些为避税出走的产线正以惊人的速度重回中国。真正的竞争力从来不是关税加减法，而是深植于中国工业小镇的生态完整性与哪怕战火纷飞也依然稳定的电力供应。

不仅终端产品制造企业，中国上游的材料配套企业也在积极出海。王明是一家电子组装材料公司海外拓展部越南分部的总监，已经被派驻越南一年半。因为下游众多电子工厂客户的需求，越南成为他们出海的第一站。

按照他的判断，未来一段时间，流入越南的外来投资还会继续升温，但他也明确表示，在越南已经不是弯腰就能挣到钱。随着大量中外电子企业在越南北部落地海外工厂，当地的土地价格和厂房租金已经出现明显上涨。

叠加部分市场因素尚不明确，王明在去年年终完成越南市场考察之后，公司汇总全部信息，决定暂缓在越南建厂，改为先在当地设立贸易公司。目前越南北方工业区的厂房租金，每平方米已经涨到五至六美元，折合大约四十元人民币。

而紧邻深圳的东莞，厂房租金大约在二十至三十元人民币每平方米。越南厂房租金相比东莞，至少贵三分之一，部分地段甚至高出一倍。外资企业在越南购置土地自建厂房，土地使用期限不能超过九十九年，所以外资企业大多选择租赁厂房。

随着地租成本的急剧攀升，这种初期的狂热很快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企业主们发现“弯腰挣钱”的时代过去了。企业当然也可以直接购买厂房，越南北宁省、河内市的厂房售价，每平方米达到一百三十至一百五十美元，折合九百四十六至一千零九十二元人民币。

胡志明市厂房的售价更高，每平方米可达一百八十美元，折合一千三百一十一元人民币，价格比深圳还要高出一倍。王明提到，越南工人的工资对比几年前已经实现翻倍。河内附近的工人，不加班情况下每月工资大约三千元，折合一千万越南盾，约为东莞工人薪资的一半。

王明认为，现在的越南，和上世纪九十年代外资大量涌入阶段的中国很像。越南外贸持续繁荣，掌握多语种能力的本地人才变得十分抢手。基础设施的局限与用工成本的飙升，在无形中宣告着越南红利已耗尽。

王明所在的公司已经在新加坡设立分公司，之后又布局越南公司，预计越南公司将在二零二五年一月正式开展业务。除维护原有固定客户之外，公司也计划依托越南平台，挖掘更多新客户。越南国土面积，大致相当于中国广东省加上福建省的总和，但越南本土市场的体量并不算大。

不少中资企业早在十几年甚至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到越南设立工厂，这类企业的业务大多瞄准出口。越南大约九成的电子产品，最终用于出口。越南拥有一亿人口，居民收入水平仍然处在持续提升的阶段。日本、韩国企业进入越南市场的时间更早。

越南消费者更加看重产品品质，在家电这类耐用消费品赛道，日韩品牌目前在当地市场占据更大份额。TCL等中国品牌正在逐步崛起，但想要让越南市场的广大消费者普遍接受中国品牌，还需要更长时间。中资企业在越南一共经历多轮投资热潮。

第一波热潮出现在两千年前后，以服装制鞋业为主。第二波热潮在二零一零年前后，核心是电子制造业。当前正处于第三波越南投资热潮。从二零一八年起，大量中资企业，包括不少中小企业，受关税、海外客户要求等因素驱动，持续前往越南投资。

除中国企业之外，三星、LG这类韩日电子企业，在越南投资布局已经超过二十年。英伟达近期也计划在越南投入资金发展半导体业务。未来十年越南依旧具备投资价值，但当地土地、人力成本已经不再低廉。如果跟随三星、苹果供应链一同在越南投资，受到的冲击相对有限。

但如果继续做低附加值产品，越南就不再是合适的选择。王明坦言，公司选择到越南发展，一定程度上属于被动出海。公司有大量出口代工客户，覆盖电子企业到光伏企业，过去几年，部分产业链持续向外转移。太阳能光伏产品原本主要在中国生产，后续逐步转移到越南、柬埔寨、泰国。

受出口关税影响，这类产业链转移的趋势还会继续出现。虽然越南的发展阶段，类似十几二十年前的中国，但是越南的环保监管，比当年的中国严格很多。针对各类产业生产，当地配套的法律法规要求更加严苛。

当下越南的经济重心集中在北部河内区域和南部胡志明一带，中部区域发展相对落后。如果企业在北部建厂，产品运输到南部，路程超过两千公里，当前交通配套并不便利。越南正在修建南北高速公路，项目预计二零二五年可以全线完工。

王明期待，一两年之后，越南中部地区能够迎来更多发展机遇。他们也会挑选合适的地点建设工厂，打造可以覆盖东南亚区域的生产基地。公司会先依托越南贸易公司，完成对客户越南工厂的本地交付，提供就近配套服务。王明所在的企业，只是近两年布局越南的众多中国企业的一个缩影。

尽管需要面对各类全新挑战，近两年中国企业依旧持续加大在越南的投资力度。据越南有关部门的统计数据，截至二零二四年十一月，累计有一百四十七个国家和地区在越南落地有效投资项目四万一千七百二十个，注册资本总额四千九百七十亿美元。

其中，中国内地企业的投资额排名靠前。中国内地企业在越南的注册资本总额约三百零一亿美元，落地项目五千零二十二个。二零二三年，中国内地企业在越南新增投资四十四点七亿美元，对比二零二二年增长百分之七十点八。

二零二四年一至十一月，中国内地企业再次新增注册资本约二十二亿美元，新增投资项目八百五十九项。二零二四年十一月，特朗普第二次当选美国总统，这件事推动一批中国企业再次加快前往越南等海外市场投资布局。

随着外资持续涌入，越南在当年进一步完善外资监管制度，用来保障各类投资者在越南的合法权益。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这些曾经激进加码的旧规划与旧数据，在如今2026年中国工厂加速撤离的趋势下，反而显得尤为魔幻且无力。

胡志明、河内就相当于十年前的东莞，未来会成长为更加完善的全球电子产品制造基地之一。王明预估，他们的越南公司会在二零二五年一月正式运营，预计次年在越南的业务规模可以实现翻倍。越南是他们出海的第一步，也是海外布局当中最重要的一步。

当年下半年国际环境出现变化，他们会加速在墨西哥、泰国等更多海外市场进行投资布局。目前这家公司海外收入占整体营收的比重并不高，企业制定了五年规划，希望未来五年海外收入扩大三倍，占到总收入的百分之三十。

出海的前两年，公司会跟着中国企业的出海节奏同步拓展业务。长期目标则是扩大海外本土企业客户的占比。电子组装材料行业，国内市场已经成熟、趋于饱和，越南、墨西哥市场属于潜力巨大的新兴赛道，当地本土产能并不多。

对于越南半导体产业的发展前景，王明认为，当地相关领域人才匮乏，产业链配套薄弱，行业发展还需要较长时间积累。对于越南本地的生活环境，王明已经适应当地的饮食习惯。越南民众十分友善，向对方微笑，对方也会以微笑回应，相互尊重，是融入当地生活最首要的准则。

但他再次强调，越南早已不是弯腰就能赚到钱的时代。大部分在越南发展的中资企业，目前都处在业务培育阶段。想要在越南把业务做好，企业需要拥有更强的耐心，以及更长远的眼光。

放眼全球，中国拥有最完备的供应链体系，同时也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市场之一。企业如果没有完成充分准备就贸然出海，被市场淘汰的速度可能会更快。种种受限的生态底色，最终也为今天轰轰烈烈的产能回撤潮埋下了伏笔。这场关税逼迫下的产能迁徙，彻底戳破了“低成本平替”的完美幻象。

当微弱的政策红利被高昂的跨国物流、极其薄弱的配套设施以及不可靠的电力供给无情填平，全球制造业的竞赛再次回归到了基础设施、工程师密度和生态完整性的基本面上。

弯腰挣钱的时代确实过去了，但那些从东南亚交完学费清醒过来的中国工厂们，正带着无可复制的供应链底蕴，在全球产业版图上重新锚定那份不可替代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