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逛博物馆,看到展柜里一把明代泥金折扇,扇面上文徵明的山水小景精致得让人屏息。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件被文人视作“怀袖雅物”的扇子,它的原型其实来自东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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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头折扇究竟诞生于日本还是朝鲜?又为何在中国盛行千年的团扇、芭蕉扇,会在后世慢慢让出主流地位?厘清这段器物与文化变迁,也能辅助我们理解唐宋到明清,书法诗文载体的更替逻辑。
一、团扇与芭蕉扇:中国本土的扇类传统
在中国,最早的扇子体系包含团扇与芭蕉扇两类,二者都是本土古扇,但形制不同:团扇为圆形,芭蕉扇为阔大的长方形或倒梯形。
不过,有些人把圆形的蒲扇也叫芭蕉扇,这就不太合理,但是,属于民间习惯命名,我们不要把二者混为一谈。
从考古发现来看,商周时期已有用雉羽、竹篾制作的仪仗扇,用以区分尊卑、彰显威仪。西周形成严格的礼仪制度,天子八扇、诸侯六扇,奠定后世仪仗扇礼制的基础。这一时期的扇子主要用于遮阳、挡风、隔沙,并非用来纳凉。
到了汉代,团扇逐渐走入日常生活。班婕妤《怨歌行》写道: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诗句既是自伤身世,也留下了汉代团扇的样貌记录。团扇以丝绢制成,扇面为圆形或近圆形,中间贯柄,辅以彩绘刺绣,常为女子手中之物。诗中“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也说明小型团扇在汉代确实可以收进袖中。但这恰恰引出两点:其一,汉代这类团扇形制偏小;其二,汉代服饰为交领右衽的宽袖,袖筒宽大如囊、袖口收窄,天然适合收纳小件器物。马王堆汉墓出土素纱单衣,袖口宽达27厘米,足以容纳一柄团扇。
芭蕉扇则不同。它是团扇外的另一种形状,它的扇面开阔,呈长方形或倒梯形,形似芭蕉叶,因此得名。芭蕉扇多以竹骨为框、绢帛为面,也有用蒲葵叶直接编制的圆形团扇,也叫芭蕉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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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绘画《步辇图》中,唐太宗身后宫女所持的长柄扇,扇面即为芭蕉扇型,属于仪仗障扇;五代《韩熙载夜宴图》中,韩熙载本人手中握持的,也是芭蕉扇型的扇子。两幅画中的扇子,都呈长方形扇面,是中国特有的扇子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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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区分的是,芭蕉扇并非只有一种材质。以羽毛制作的宫廷礼仪扇,多为芭蕉扇形状。竹骨绢面制作的,属于精致的高级文人雅士的芭蕉扇;以蒲葵叶编制的,则是民间日用的蒲扇。王羲之为老妪题六角竹扇的故事,扇面呈六角形,属于团扇系统,说明当时已有形制规整、可供题写的民间精致扇具了。
唐宋时期,团扇不分男女,文人官员、闺阁仕女皆可使用。文人常在绢扇上题诗作画,小小的扇子由此变成可随身携带的移动画册。王羲之题扇的典故、宋代院画大量留存的团扇小品,都印证团扇已是重要的书画创作载体。宋徽宗尤其喜爱团扇,常在团扇上题诗作画。
宋代是团扇书画的鼎盛阶段。宋徽宗赵佶《草书七言诗纨扇》,是现存最早的书法纨扇页,绢本,纵28.4厘米、横28.4厘米,现藏上海博物馆。释文:“掠水燕翎寒自转,堕泥花片湿相重”,落“天下一人”花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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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徽宗存世草书仅有两件,一件是辽宁省博物馆《草书千字文》长卷,另一件便是这方小小的团扇。帝王将珍贵的草书笔墨留在团扇之上,足以说明宋代团扇早已不只是纳凉用具,而是被郑重对待的书画载体。北宋邓椿《画继》记载,政和年间宋徽宗每绘扇,“六宫诸邸,竞皆临仿一样,或至数百本”,足见团扇书画在宫廷风靡一时。
团扇书画能在宋代攀上高峰,不仅得益于帝王提倡,也因为绢本团扇形制小巧、质地细腻,天然适配小幅书画创作。马远、夏圭、林椿等宋代院画家,都曾在团扇上留下精妙的花鸟、山水小品。
二、折扇的源头:日本首创,朝鲜传播
学界主流观点认为,聚头折扇成熟形制诞生于日本平安时代;据说因受蝙蝠翅膀而发明。朝鲜也流行折扇,甚至首先入贡中国,但并非朝鲜首先发明折扇。
日本早期折叠扇为桧扇,以桧木薄片串联而成,是奈良、平安公卿的宫廷礼仪用具。后改良扇骨,在骨架上糊纸,诞生纸本蝙蝠扇,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聚头折扇。《西宫记》记载,平安初期,每至夏季,宫廷贵族会赐予侍臣折扇,折扇成为宫中侍臣常备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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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平安时代对应中国北宋扇面画
北宋《宋史·日本传》记载,公元988年,日本僧人奝然遣弟子入宋进贡,贡品清单包含桧扇二十枚、蝙蝠扇二枚。这是中国正史中折扇最早的实物记录。北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明确记载,高丽使者带来的折扇,“谓之倭扇,本出于倭国”。徐兢《宣和奉使高丽图经》也记录,高丽人自述,这类精致彩绘折扇本国不能自制,源自日本。
可是也有“折扇源自朝鲜”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呢?这就要追溯到明代《贤奕编》这本书的记载了。
明永乐年间朝鲜向大明进贡撒扇,明成祖喜爱其收卷便携,下令国内工匠依样仿制。后人断章取义,将“朝鲜进贡”误当作“朝鲜发明”。进贡只是传播环节,不等于器物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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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扇面时代对应中国晚清,团扇仿中国扇子
这里需要区分:平安日本虽首创折扇,但早期多用于宫廷仪式、贵族赠答,扇面多题写简短和歌,并非后世那种题写长篇汉诗、书画合璧的文人雅扇。此时折扇只是小众贵族信物,尚未和文人书法深度结合。
折扇传入中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只是稀罕异物,没有普及。直到明代,折扇才在中国大规模流行;而折扇作为文人书画载体的成熟形态,要到明代中后期才真正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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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团扇与芭蕉扇的衰落:从文人舞台到闺阁工艺
团扇、芭蕉扇的衰落,并非骤然消亡,而是退出男性文人主流创作体系,逐步退守闺阁,转变为装饰工艺品。
最根本原因,是折扇拥有团扇、芭蕉扇无法比拟的优势:可收拢、便随身、适于即时展示。团扇扇面固定、带有长柄,不能折叠,体积偏大;芭蕉扇扇面呈阔大长方形,体量更大,二者都不便文人外出游幕、雅集随身携带。折扇收拢仅窄窄一条,能够藏于袖内;展开便是一方书画舞台,正反两面皆可挥毫作画、题写诗文。文人相逢,当场展扇题诗、互相赠答,折扇如同一件随身的微型题壁,完美匹配明代士大夫流动社交的需求。
其次,社会审美慢慢形成约定俗成的区分。唐宋时代不分男女,皆可用团扇、芭蕉扇;明代中后期风尚转变,折扇成为男性文人、官吏的标志性雅玩,团扇则被赋予闺阁意象,主流上成为女性器物。当然这只是社会风尚,并非硬性禁令,仍存在少量例外。芭蕉扇则更多停留在日用器物层面,极少作为文人书画载体。
材料成本同样是重要因素:团扇、芭蕉扇多用昂贵绫罗绢料,造价高;折扇以皮纸、竹骨为主,便于江南地区规模化量产,进一步推动折扇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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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服饰形制改变,袖型收窄,曾经可以纳入宽袖的团扇,再也难以“出入君怀袖”。器物与服饰之间的适配关系一旦断裂,团扇从文人主流舞台退场,便成为大势所趋。
四、器物变迁背后的文化逻辑
这套器物变迁,和我们前面讨论的题壁、楹联文化可以相互印证。
唐代,文人公共书写依靠粉壁题咏,流行扇具是团扇与芭蕉扇,既没有廊柱悬挂的成对木楹联,也不存在文人书画折扇。宋代团扇书画达到艺术高峰,折扇只是难得一见的海外贡品。
明代永乐朝,借着朝鲜进贡的契机,折扇开始在中国本土大量仿制;明中后期,折扇书画与廊柱楹联同步走向兴盛,团扇则从文人社交舞台退场。沈周、文徵明、唐寅等吴门画派大家,都留下大量扇面名作。
明末隐元禅师东渡日本,带去整套明代禅宗文化,包含书法、绘画、建筑审美。日本黄檗宗寺院里的匾额、楹联、书画,大量吸收明清文人审美范式。折扇本身虽是日本原生器物,但在扇面上题写长篇汉诗的文人书画范式,经由隐元师徒传入日本,深刻影响江户时代日本文人的扇面创作。
唐招提寺代表的唐代寺院体系,仅有匾额、碑刻、粉壁题咏,没有明代式楹联与文人书画折扇。这恰好证明:楹联、书画折扇,都是明代成型的文化产物,在唐代中日文化体系中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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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书写的自题诗扇面书法作品
五、结语
团扇与芭蕉扇并未彻底消亡,清代宫廷、仕女依旧使用制作精美的团扇,芭蕉扇也作为传统扇式延续下来。只是团扇不再是文人书法诗歌创作的主流载体。器物的兴衰,从来不止是材料与形制的竞争,更是书写场景、社交方式与时代审美变迁的结果。
一把折扇,从平安京的桧木薄片,到汴京的贡品清单,再到苏州扇庄的泥金扇面,最后又随隐元禅师回流至江户时代的日本。器物辗转流转,文明之间的对话从未停歇。
团扇、芭蕉扇是中国本土原生的扇类;折扇为日本首创,在中国发展成熟为书画载体。二者各有历史贡献,并非简单的新旧替代。折扇原型虽起源日本,但成熟的扇面书画艺术,在中国完成定型与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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