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爷丨偏教大江向南流

1968年初秋，七个戴着草帽的年轻人，在广西钦州的荒山里，找一条河。

准确点说，他们是在找一条想象中的河。

年轻人们背着仪器，揣着一张解放前的老地图，一点一点地量。他们每人每天的野外补贴：

三角八分。

就这样在山里干了半个月，河，真的被他们找到了。

回到南宁，他们把测来的数据汇总成一份报告：

《平陆运河勘测规划报告》。

平，是南宁横州市的平塘江口；陆，是钦州灵山县的陆屋镇。

这两个相距134公里的地方，第一次被连接在一起。“平陆运河”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

然后，这份勘测规划报告被束之高阁，足足有50年。

平陆运河再一次被全国人民知道，已经是2026年9月16日上午，一艘5000吨级货船拉响汽笛，驶出马道枢纽的船闸，它要跨过65米的水位落差，一路向南，开进北部湾。

总投资727亿元的平陆运河，真的通航了。

它对中国水利的意义，绝对不只是一条运河而已。

它是一个将海权写入内陆版图的战略构想，是一个愚公移山式的工程奇迹；它想解决的问题，放在世界水利史上，都很少见。

巴拿马运河和苏伊士运河，解决的都是两大洋、两片海之间的连通问题。

平陆运河则是在没有天然河道的分水岭上，新开凿出一条完全人工的水道，将内河生生转个方向，转向出海口。

船闸所在的位置，正是当年七个年轻人测过的分水岭。他们中已经有四人去世，没能等到这一天。

还在世的三位里，有一位叫丁建国，今年92岁。这两天，他在知乎上写了一篇长文。

文章引来了参与平陆运河的三代工程师，隔着半个多世纪，他们拼凑出了宏大工程背后的故事线。

说实话，我已经有段时间没上过知乎了。但那天看完那条长帖，眼眶有点红。

下面的故事，大多出自他们的回答。

1

中国很多地方的地理格局，都带着一种黑色幽默，广西尤甚。

广西是有海的。只是广西的河好像不知道这件事，一门心思往东流，穿梧州、进广东，从珠江口钻进大海。

大西南的货物想走水路出海，也得跟着河绕道广州。北部湾就在南宁南边一百多公里，看得见，够不着。广西人管这种拧巴叫：

临海不通海。

广西的海，基本上都在钦州名下。一百多年前，孙中山在《建国方略》里，就替钦州算过一笔账——凡在钦州以西之地，将择此港以出于海，则比经广州：

可减四百英里。

四百英里，六百多公里。这笔账，等了一百年，才有人想起来。

1964年，西津水电站投产发电，郁江水位抬高一大截，库区回水漫到分水岭脚下。第二年，钦州划回广西。

两件事一凑，有人真的动了心思。1968年初秋，广西交通运输厅航运处技术员丁建国接到通知：

翁老点名，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丁建国34岁，湖北人。翁老叫翁长溥，留苏专家，参加过苏联古比雪夫水电站的建设。回国后，主持了新安江水电站的建设。后来才调到广西，担任广西政府技术总顾问。

翁老讲了个构想：从西津库区开一条二三十公里的运河，穿过分水岭接通钦江，再顺钦江旧河道走八十多公里，就到钦州湾了：

广西的内河，就能直通大海。

丁建国听完很震动。搞了这么多年内河航道，从没想过通海。干水运的，谁不盼着亲手做成这件事？

两天后，七人勘测小组从南宁坐船，顺江而下，到平塘江口上岸。

那个年代，从南宁坐船出海只能往东。他们要找的，却是一条往南的水路。

从分水岭往钦江方向一路测过去，沿途全是荒山野岭。仪器人背肩扛，地图还是旧社会留下的五万分之一比例图。

山里没有路，全是齐腰深的茅草和带刺的野藤。他们靠两条腿往前蹭，每五十米做一个断面，一天推进五公里就算不错。

没有雨具，衣服淋透了接着干。但最磨人的不是雨水，是肚子。

那个年代方便面还没发明，只有下到集镇才能吃上一碗米粉。每天三角八分的补贴刚够买两碗。

七个人这趟走下来，一共花了：

40块钱。

回到南宁，他们拿出了一个宏伟的方案：1000吨级航道、六级船闸，新挖25公里，再借钦江80公里旧河道出海。

然后就是算账，算土石方，做经济论证。运河挖好以后，越南的煤、大米、水果运进来，广西的水泥、建材、矿产和柳州的机械运出去。

但算来算去，运量只有运河通过能力的百分之十：

二十年也难达到设计运量。

成本那头更吓人。那个年代没有大型掘进设备，劈开分水岭得二十万民工干五六年，一锄头一箩筐地挖。人可以凑，钢材、水泥、木材样样都缺。

这么大的投入，运这么一点货，划不来。于是，最盼着这条河修成的丁建国，只能实事求是地在报告结论写下了一句话，前半句是希望，后半句是失落：

技术上可行，构想必能实现；但不宜上马。

翁老很遗憾，但还是不甘心，和年轻人说，你们搞得好，探了路：

看起来这个运河也是可以搞的。

报告进了档案馆的铁皮柜。丁建国说他并不遗憾，知道广西西江可以通大海，心愿就了了：

我们只是开个头，探个路，剩下的事，看下一代了。

2

报告搁下了，日子还得往前过。

丁建国在水运单位干了近四十年，广西能通航的河都跑遍了，后来调去珠海管广西办事处。一个湖北人把广西当成了第二故乡，心里一直挂着那条没修成的河。

90年代，运河又被提了一次，勘测比1968年细得多，领队是他的老同事秦新君。

最后还是没成，还是经济账，90年代的广西仍然不是时候。

秦新君前几年走了，没等到通航。

62岁那年，丁老退休，回广西养老。那条大山里的河，成了第一代工程人的一桩心事。

2019年，广西正式启动平陆运河前期研究。接手的是第二代工程人、中交水规院的：

吴澎。

吴澎是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那年六十出头。中国早不是连钢筋水泥都要省着用了，但几百亿的工程摆在面前，要过的关一点不比当年少。

最要命的一关，还是丁建国1968年算过的那个：建了有没有效益。

这一次答案变了。西江越来越忙，运河等于给它另开一个出海口。

另一场争论是修多大。西江干线规划的是3000吨级，不少人觉得出海口也配3000吨，门当户对。

吴澎团队不同意。所谓3000吨级，是指最枯水时也能让3000吨的船满载通过，水一涨就能多装——西江上2000吨级航道，往往能跑5000吨的大船。

运河的水深却是靠船闸卡死的。按3000吨修，大船到这儿就得减载、过驳，最后一百多公里反倒被掐住脖子。他们拿出了一个结论：

按5000吨级建。

1968年设计1000吨，2026年通航5000吨。丁建国说，当年要有人告诉他能建5000吨级：

我肯定说天方夜谭。

吴澎在知乎上写，工程没有完美答案，每一代工程人都是在各自的条件和约束下，做出当时认为最优的选择。紧接着一句是：

就像丁建国先生那一代人一样。

隔着半个世纪，这句话是替1968年那份报告正了名。吴澎还写了一句：

我们这一代人，也没有辜负前辈们的等待。

3

图纸终于变成批文。桂南的大山里，推土机和钻机响了起来。

1968年测这条河的，是一群30后、40后；现在进场的工程师，很多是90后、00后。

王印是中国电建港航公司航道二标的总工程师，队伍里七成以上就是这两代人。刚进场时，还有人嘀咕：

怎么派了群娃娃兵过来？

王印的回答是：娃娃兵怎么了？我们有的是冲劲和斗志。

娃娃兵们啃的，是全线最硬的骨头——分水岭。

别的标段好歹有老河道依托，他们得把山搬走，在旱地上硬挖出6.5公里河道。

这里的山看着是石头，遇水就软。王印说，一场雨下来，山体就像果冻，这里冒一块，那里滑一块。

旁边还紧挨着黎钦铁路，广西货运的主干线。最近的爆破点离铁路安全保护区只有50米，10分钟过一趟车，只能琢磨出一套低影响控制爆破。

高峰时一天挖十万方土石，5000多车次泥头车在红土路上跑。这群年轻人靠无人机测量、北斗排车，硬是把二十二座山，从地图上抹平了。

王印他们削平的分水岭最高处，是中交二航局黄海波负责的马道枢纽。

从起点到出海口，运河有65米落差，船不可能一路平着开出去。办法是修马道、企石、青年三座枢纽，给大山装三部“水上电梯”。

马道是第一级，也是落差最大的一级：

水头29.6米，将近十层楼。

要把船闸塞进山脊，就得把山挖开。其中2号边坡高188米，按黄海波的说法：

比埃及胡夫金字塔还高41.41米。

正常工期要两年，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个旱季，好几支老队伍都说不可能。

黄海波常一个人坐在山顶琢磨。一天傍晚，他想起自己在贵州干过十年隧道：多个工作面同时推进，挖一段封一段，为什么不能搬上露天高坡？

于是整面坡切成多个作业面，同时开挖、同时支护。30天，10级高坡全部挖完。

2024年11月30日最紧张。2500多人、185台罐车从晨光熹微干到星斗满天，一天浇了16409方混凝土，超过白鹤滩大坝的12141方，创下世界纪录。

往下游走，第二级是企石枢纽。中国能建的总工高升在这儿装闸门。

船闸挡水的主力叫人字门，两扇合拢，俯看是个“人”字。企石下闸首的一扇门重978吨，比三峡枢纽的人字门还重123吨。

这么重的门，只能拆成52节运到现场拼。工地上三十多台塔吊来回转，吊臂离旁边的混凝土墙最近处不到半米。真干起来，活像一场：

秦王绕柱。

履带吊拽着巨门，绕着塔吊的柱子一点点转过去，晃一下就可能撞上，门和墙都伤不起。

广西的夏天，钢板晒到五六十度。中午量好的尺寸，傍晚就变了。他们只好躲开正午，挑清晨和傍晚气温稳定的时候做对位和复测。

8月13日实船试验，近千吨的门稳稳锁住27米水位差。高升写：

成了！终于成了！

马道枢纽和企石枢纽的阀门启闭速度世界最快，一个重达70吨的工作阀门，开门只要1分钟，关门只要30秒。

那几年，几个标段的总工凑在一起开进度会，开着开着就成了：

比惨大会。

地质最难、工期最紧、标准最高，各说各的，争得面红耳赤。

134公里的运河上，比到最后谁也没赢，因为大家都挺惨的。

4

炸药、钢筋、泥浆，这条河最硬的部分讲完了。最软的部分，是一座看着没什么用的桥。

唐玮是中交水规院的生态环保设计负责人。1968年那七个人走过的荒山，被运河劈成两半，斑林狸、豹猫、赤腹松鼠，从此隔河相望。

他们踏勘了几轮，决定在半山腰修一座桥：跨度130米，宽20米。

桥下过5000吨级货轮，桥上不通人不通车，完完全全的：

动物专属。

桥面不铺沥青，覆土种树。土是从旁边山上取的，带着原来的微生物和腐殖质，气味手感都跟山里一样。

为了让一只豹猫相信这还是山，工程师把山的味道也搬上了桥。

桥修好了，动物走不走，人说了不算。最近桥上植被长高了，也出现了动物的脚印。唐玮说，这证明桥：

真正通过“甲方”验收了。

运河还在候鸟迁徙的路线上，他们特意留出大片浅滩，立上站鸟桩，让鸟有地方落脚。

被照顾的，不只是豹猫。

这条河挖出3.15亿立方米土石。换个地方，这就是超级工程最不体面的部分，找条山谷倒进去，插块牌子写弃土场。

平陆运河却先做了件看着很慢的事：把要占的每块地，表层三四十厘米的耕作层剥下来，堆好看住。

往下挖一米，一个班组一天就够。往上攒三十厘米，得几百年。

挖出来的土石也没往外运，压实了填进沿线的山坳和洼地。马道枢纽往下挖了一百多米，4000万方一方没运走，如今那儿是3000亩糖料蔗示范园，全线净增耕地1.41万亩。

今年冬天甘蔗就该砍了。砍蔗人弯腰一刀下去，脚底这片土，四年前还埋在几十米深的地下。他一抬头，5000吨的货船正从山里穿出来，一路向南。

挖山是为了让船出去，填谷是为了让人留下来。

运河沿线还有很多村庄，光王印那一段就搬了近3000人。原本怕大家不理解，真接触下来，当地人比他们还盼着运河来。

尤其是年轻人。他们收购别人的调侃了：

广西年轻人的成年礼，是一张通往广东打工的车票。

河往东流，人也往东走。当年的丁建国，也调去过广东，退休以后才又回了广西。

年轻人盼的是，运河通了，沿线有码头、有物流、有工厂，工作就在家门口。

船还没通的时候，傍晚的运河边就有人散步、钓鱼、跳广场舞，卖冰激凌、摆烧烤摊的也来了。

中国人判断一个地方有没有人气，标准很朴素：

有没有广场舞，有没有烧烤摊。

如今两样，都有了。

5

运河获批那年是2021年。丁建国从新闻上看到消息，跟家里人说了一句：

我终于等到了。

从第一次踏上那片荒山野岭算起，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翁老、勘测队的同伴、行业里的老友，很多都不在了。

可运河的事一直没停。有人提议案，有人呼吁，有人论证，每一代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该做的事。

如今船真的开过来了。这一声长鸣，西南大地整整等了107年。

网上也有人说，七百多亿砸进去，运量不够，是亏本生意。

五十八年前算出划不来的正是丁建国。五十八年后，他用美国休斯敦的例子劝大家，一条运河要用时间证明价值：

这是千秋万代的事情，眼光要放长远。

平陆运河的冲击已经开始显现。

以前四川的货，得先运到北部湾码头集结。但现在可以直接在六景完成报关下水，少绕一段路、少一次倒装。

9月4日，成都新津发了首趟江铁海班列。化工品到六景报关后，走运河去越南芹苴；

9月5日，柳州发了首趟铁江海联运列车。装的是上汽通用五菱销往越南的售后汽配。

六景，也从一个不起眼的内陆节点，变成了整条链路里的关键枢纽。

有人算了笔账，公水联运段成本，降了大约18%。南宁运输成本下降约58元/吨，钦州约66元/吨，防城港约77元/吨，崇左约80元/吨，柳州约70元/吨。

这些账单，最后都会以各种方式，落回到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6

运河通航那天，有当地人在自家阳台上，拍下了一段科幻片里才能出现的景象。一片水网密布的稻田中间，一艘巨轮正缓缓驶过，驶向大海。

这是只有中国才有的奇景。

丁老一项项地对比运河数据——吨位是当年的五倍，船闸从六级减到三级，天鲸号能把海底的石头，像搅豆腐一样绞碎。

问他羡不羡慕？当然。他们那个年代，明明知道这件事能办，就是办不了。

王印在这条河上干了1200多天，他说，将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一定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但他们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一群年轻的建设者。

这场愚公接力还没到头。70岁的吴澎手上又多了三条河：湘桂运河、赣粤运河、浙赣运河，都在关键期。

探路这件事，一代一代传下来了。吴澎说，跟水有关的工程，一旦存在就有漫长的生命。京杭运河到今天还活着，还有人谈它的价值。

丁老身体还行，就是腿不好，打算和家里人开车去看看。先到马道口，就是当年他们测的那个难忘的分水岭，再去陆屋镇：

他们吃过几碗米粉的地方。

他唯一的遗憾，是1968年那份报告没留下底稿。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早就找不到了。

丢了也不要紧。

那句结论的前半句“技术上可行，构想必能实现”，已经被这条134公里的河，证明了。

1968年初秋，七个戴草帽的年轻人，在广西的荒山里找一条想象中的河。

今天，那条河就在那儿。

广西的水，从来都是往东流的。这一条，偏偏往南，流进北部湾。

河不会自己拐弯。是三代人，让它拐了弯。

水面浩荡，它会一直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