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动声。
徐欣悦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我婆婆的手腕:“妈,我不骗你,那张卡真的是她拿走的!我亲眼看见她放起来的!”
婆婆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像刀子似的。
丈夫从沙发上蹿起来,指着我鼻子吼道:“何晓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胳膊抡圆了往下劈。我闭上眼,等着那一巴掌落下来。
“爸爸!你别打妈妈!”
我儿子小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姑教我了,爸爸扬手的时候,我就把这张卡掏出来举高高。爸爸你看,我掏出来了,你打我吧,你赢了你别打妈妈了。”
整个客厅安静了。
门外传来皮鞋蹬蹬蹬远去的声响。
郭家康的脚,一步比一步快。
他跑了。
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把门摔上,锁死了。
小姑子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我抱着儿子站在原地。
徐俊杰扬起的那只手,还在半空悬着,像被什么东西点了穴。
一
我叫何晓雯,今年三十岁。
嫁进徐家那年,小宝刚满百天。彩礼八万八,婆婆一分没少给,我娘家又添了两万陪嫁回来。当时村里人都说我命好,攀上了徐家这门亲。
徐家在镇上开了半辈子粮油店,铺面不大,胜在位置好,街坊邻居都来照顾生意。
公公徐国兴年轻时跑过运输,后来腿脚不好退下来,守着铺子过了大半辈子。
婆婆薛桂华是个嘴上厉害心里软的人,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张罗。
我丈夫徐俊杰呢,独生子,从小被婆婆娇惯,养成了个耳根子软的性子。
他自己在汽修厂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多,平时不烟不酒,也没什么大毛病。
就是有一点,他妹妹徐欣悦一开口,他从来不会说个“不”字。
小姑子比我小两岁,从小被一家子宠到大。她结婚那年闹得挺不愉快。
男方叫郭家康,在水产市场做生意。
人长得白净,嘴也甜,头一回来家里就哄得婆婆眉开眼笑。
徐欣悦喜欢他喜欢得不行,认识三个月就张罗着要嫁。
公公托人打听了一圈,回来只说了一句:“这人底子不太干净。”婆婆还不信。
可架不住徐欣悦又哭又闹,在家绝食了两天,最后婆婆还是松了口。
彩礼要了一百八十万,镇上前所未闻的高价。
郭家康倒也痛快,第二天就带着现金存单上了门。
我当时还纳闷,一个做水产的年轻人,怎么随手就是一百多万?
谜底很快就揭开了。
郭家康的钱,没几个是正经挣来的。
他爸早年在南方包工程赚了不少,后来赔了精光,欠了一屁股债回了老家。
郭家康自己呢,借着老子的门路搞水产批发,头两年还行,后来胃口越来越大,开始跟人合伙做投机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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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风光,里子早就空了。
婆婆不是全不知情。
她是个精明人,那段时间天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天半夜我起来给小宝冲奶粉,听见她在里屋跟公公念叨:“这钱要是到了郭家康手里,怕是撑不过半年。”
于是她想出一个主意。
彩礼钱不直接过徐欣悦的手,以她名义存进银行,卡和存单由我保管。
婆婆给的理由冠冕堂皇:“你是长嫂,做事稳重。欣悦被你公公惯坏了,手里存不住钱。”她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张卡锁进铁盒,钥匙系上红绳,当众交到我手里。
“这个家,以后你替我看着。”
说这话的时候,婆婆的眼圈是红的。
我接过铁盒时看见徐欣悦的目光,钉在我手背上,像要烧出两个洞来。
她没说一句话,甩上门就走了。
公公在一旁叹气,烟头在指间明灭了一下。
那是我嫁进徐家以来,徐欣悦头一回用那种眼神看我。
从那天起,她便把我当成了眼中钉。
可要说她后来会做出那种事,我还是怎么也想不到。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生意场上还难算。
二
日子本来相安无事。
小宝一天天长大,上了幼儿园,又上了小学。
粮油店的生意不咸不淡,徐俊杰的汽修厂活儿多的时候能拿五六千,少的时候三四千。
我平日里在镇上服装厂做缝纫工,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多补贴家用。
那笔钱就像一根刺,扎在徐家每个人的心里。
每年徐欣悦回娘家,十次有八次要提起那笔钱。
有回娘家亲戚办喜事,她喝了点酒,当着半个饭桌的人问我:“嫂子,我那张卡你可得给我看好了,别哪天弄丢了,我可跟你没完。”
我端着酒杯笑了笑:“那钱是妈做主放的,我不过是替你收着。”
“妈做主?”她冷笑一声,“妈做主是让你霸着?”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了!再闹我把卡拿去银行重新存。”
徐欣悦撇撇嘴,不吭声了。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我是知道的。
转机出在今年秋末,郭家康的水产生意亏了血本。
他借了不少场外资金,听说高利贷都欠了上百万。
催债的天天堵在家门口,连徐欣悦带着孩子回娘家,前脚进门后脚就有电话追过来。
她瘦了很多,比上回见面时憔悴了一大截,脸上没施粉黛,眼底发青。
十月底,我在小区门口撞见过她一趟。
她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蓬头垢面。
看见我,连忙把烟掐了,站起来搓了搓脸:“嫂子。”我点点头,问她吃饭没有。
她喉咙动了动,含糊说了声“吃了”,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街边银杏的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一地。
当时我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知道郭家康不是什么靠谱的男人,但也没想到她能走到这一步。
到了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夜里十一点多,徐欣悦的号给我打电话。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那头一阵嘈杂。
郭家康的声音透过来:“嫂子,欣悦喝了点酒,非要给你打电话。你劝劝她说什么都没用,那钱她就是拿不回来也不该冲你闹。她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还没说话,电话啪地挂断了。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没过三天,婆婆突然把我叫到粮油店后院。
她反手关上门,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封信。
拆开一看,是银行寄来的流水单。
户头是徐欣悦的,金额一百八十万整,一分没动。
婆婆把信折好塞回去,对我说:“雯,你替我去看看欣悦吧。她说她病了几天了,我心里放不下。”
我想说什么。
婆婆垂下眼帘,叹了一声:“卡在你手里的事,你妹妹还不知道。你去看看她,就当替妈跑个腿。”她说着转身去整理货架,动作慢了下来,背影显得有点佝偻。
三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一兜水果骑车去了徐欣悦家。
她住在新城区一个旧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到处是小孩的脏手印。
敲了十来分钟门都没人应,我正要走,门开了条缝。
徐欣悦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哑着嗓子问:“你来干嘛?”
“妈让我来看看你。”
她犹豫片刻,把门让开。
屋里乱七八糟,婴儿车横在客厅中央,奶粉罐散了一地,茶几上泡着没洗的碗。
她女儿小囡囡躺在摇椅里哇哇大哭,尿布湿透了。
徐欣悦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换尿布,嘴里絮絮叨叨哄着,动作却笨拙得厉害。
我卷起袖子搭了把手。
她没说话,也没撵我走。
把孩子哄睡了,她才慢慢开口:“嫂子……妈让你来的?”
“嗯。”
她苦笑了一声:“她自己不来,是怕我开口跟她要卡吧?”
我没接话。她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端给我,自己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要是告诉你我后悔了,你会不会信?”
“什么后悔了?”
“嫁人。”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又抬手擦了:“嫂子,家康他……他外面欠了钱。欠了多少我不敢问。前天有人来家里,把他堵在门口打了一顿,我抱着小囡抱着他,跪下来求人家,人家才松的手。”她声音抖得厉害,嘴唇也在哆嗦。
我心里堵得慌,却实在没法子替她做主。
那笔钱,是我婆婆的命根子,也是一家人的底。
我只说:“郭家康欠的债,不能拿那笔钱去填。那钱是你的退路,你真要用也该是自己遇到难处……”
“可我现在就是难处!”她忽然提高声音,眼睛通红地盯着我:“嫂子,你替我跟我妈说说行吗?让她先把卡给我,我应个急,等我缓过来,一定还上。”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低下头去,肩膀抖了抖,没再坚持。
走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静,把我送到门口。就在我转身要下楼时,她突然从背后叫住我:“嫂子。”
我回头。
徐欣悦靠在那扇半掩的门边,手里捏着她女儿的一只小袜子,嘴角牵出一个怪异的笑:“你说,我妈要是知道我当初跟郭家康结婚前,就有了孩子,她还会把彩礼卡给你保管吗?”
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进了屋,把门带上了。我站在楼道里,愣了半天,浑身发凉。她又想干什么?
四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徐俊杰正盘着腿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回来了?”
“妹妹咋样?”
“精神不太好。郭家康欠了不少钱。”
徐俊杰放下手机,皱着眉:“那怎么办?那笔钱在她卡上存着,她要是闹着要取,咱们也拦不住啊。”
我心里一阵不舒服:“那就是她的卡。”
“所以说嘛,妈当初就不该让你保管,搞得里外不是人。”他抱怨两句,又低头刷起了手机。
整个徐家,一百八十万的卡在我手里,谁都惦记着,唯独我这个丈夫像个局外人。
小宝从房间跑出来,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姑姑下午打电话找我,问我在哪儿上学。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打听小宝干什么?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直到那个周末,小宝从楼下玩回来,手里多了一只新书包。
他兴高采烈地冲进厨房,举着书包给我看:“妈妈!姑姑给我买的新书包!还有文具盒!她还说这周末带我去公园坐旋转木马!”
我心里一紧,问他:“姑姑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在小区门口。她说她正好路过。”
我翻来覆去检查那只书包,里面除了文具没有别的,连个夹层都没有。
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又把铁盒拿出来,打开看了看。
卡和存单好好地躺在里面,红绳系得牢牢的。
我摸了摸,又放回去锁好。
那阵子婆婆因为腰疼卧病在床,整天哼哼唧唧,家里气压特别低。
十二月初,徐欣悦突然转了性子,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买水果带糕点,一口一个妈叫得格外亲热。
婆婆见了自然高兴,嘴上念叨着,好歹还知道回家看看。
只有我注意到,徐欣悦每次来,眼睛总往我卧室的方向瞟。
她有一次说要借个充电器,趁我不注意拉开过我梳妆台的抽屉。
我装作没看见,心里却竖起了毛。
但我万万没想到,她会做到那个份上。
腊月初九,婆婆突然把全家叫齐了。公公从店里赶回来,徐俊杰请了半天假。连徐欣悦也来得早,穿戴齐整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围巾穗子。
婆婆靠在床头,脸蜡黄蜡黄的,用很虚的嗓子开口说:“我寻思着,我这一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趁着我还没糊涂,把话说清楚。”她看了我一眼,“存单和卡的事,还是晓雯管着。”
徐欣悦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婆婆又说了几句,大概都是些家常话。
我却觉得那气氛古怪得很,像是一场大戏的幕布正在缓缓拉开。
五
腊月十二,傍晚,家里来了客。来的是徐欣悦,带着郭家康。
郭家康穿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先笑嘻嘻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爸。
手里提着两箱牛奶、一兜车厘子和一条烟。
婆婆靠在床头,眼睛都没睁开,只“嗯”了一声。
郭家康也不觉得尴尬,把东西放在柜子上,退到客厅坐下了。
徐欣悦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把女儿的尿布包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谁也没有说话。
饭桌上,郭家康举着酒杯敬我公公:“爸,我敬您一杯。”公公端着杯子,过了一道,没喝。
郭家康脸上笑容有些僵,但还是自己仰头干了。
徐欣悦坐在他身旁,像一根被雨打蔫的草,似乎随时就要折断。
我注意到她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饭吃到一半,郭家康放下筷子开口了:“爸妈,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婆婆没应声,公公也没抬眼。
郭家康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些:“我生意上遇到点坎,想跟家里周转一下。那笔彩礼钱……”他看向我,“嫂子,听欣悦说,卡在你那儿收着?”
我后背一紧,手在桌下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的布料。徐俊杰放下筷子,皱着眉看向我,然后就去看他爸妈的脸色。
公公终于开口了:“那钱是给欣悦存的,不是给你周转生意的。”郭家康赔着笑:“爸,这不就是周转一下嘛,等资金回笼了立马还上。”
“你拿什么还?”
郭家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手指攥着酒杯关节发白。
他顿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嫂子,你先看看这个。”我展开一看,是一张借条复印件,白纸黑字写着借款一百万,落款是郭家康、徐欣悦两个人的签名和红手印。
我的血“嗡”地冲上头顶。
“这笔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是咱们自家生意周转用的。欣悦也签了字,她也是借款人。债主说了,再不还的话,就要起诉到法院。到时候一查,这笔彩礼就是夫妻共同财产,法院照样会划走。”郭家康靠回椅背,摊了摊手,“与其让法院来判,不如咱们自己先拿出来。”
屋里死一般的安静。徐俊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妹妹,喉结上下滚了滚。公公用粗糙的手指捻着那页纸,半晌没说话。
“你少拿这些来糊弄我。”徐国兴把那页纸拍在桌上,“借条是你们自己签的,要还你们自己还。彩礼是我给我闺女的,跟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你在外头欠债,还想拿我闺女的钱去填?做梦。”
郭家康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忽然咧嘴一笑:“爸,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那彩礼钱本来就是给我的,当初不是说好了,给了彩礼才结婚?只不过你们信不过我,把卡扣在嫂子手里。那行,我不跟你争。我跟欣悦离婚,这钱她得分我一半。”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凝住了。
徐欣悦抬起头,脸色惨白地望着丈夫。
她动了动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婆婆在一旁喘粗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郭家康!你敢!”
“妈,这不是敢不敢的事,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
郭家康微笑着,拿起手机晃了晃:“我律师说了,婚后受赠的彩礼,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我可以要求分割。要不要我现在就把律师叫来,当着大家的面把法律规定讲清楚?”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缓缓站起来:“行。要谈离婚析产是吧?”我伸手从兜里,不,我走向卧室,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
“这是那张卡的挂失证明。卡在我手上第二天,我就去银行做了挂失处理。现在那张卡,在银行系统里已经作废了。”
我顿了顿,看着郭家康的脸色一点一点垮下去:“你要走法律途径,法院查到的会是一张废卡。你想分钱?钱在银行存着呢,你一分别想拿到。”
六
我说完那话,郭家康的脸绷得铁青。徐俊杰不可思议地瞪着我,低声道:“你什么时候办的挂失?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没理他。
郭家康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嫂子,你这招挺绝啊。”他慢慢站起身,环顾一圈饭桌,“行,你们徐家一家人合起伙来防着我。那我不吃了,你们慢慢吃。”说完抬脚就走。
徐欣悦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郭家康走后,一屋子人都没说话。婆婆最先开口,声音沙哑:“晓雯,你说的是真的?”
“嗯,我拿到卡第二天就去了。”我没说假话,我确实做了挂失。但我没说的是,挂失后的新卡,我没放进铁盒,一直缝在我枕头里侧的内衬里。
徐俊杰看我的眼神有些陌生。
他一直以为我只是个老实持家的女人,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手防人之术。
那天夜里,他背对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终于闷声问了一句:“你防欣悦可以,怎么连我也防着?”
“我谁也没防着。”
“那你挂失不告诉我?”
我盯着天花板:“告诉你了,等于告诉了你妹妹。告诉了你妹妹,就等于告诉了郭家康。”
他不再说话。
那之后几天,郭家康彻底摊牌了。
他不再装好女婿,反倒明目张胆地打起了官司。
三天两头往法院跑,到处托人递诉状,逢人便说徐家贪了他一百八十万彩礼不给。
镇上的风言风语顿时传得满天飞。
有人说我何晓雯霸占小姑子的彩礼不放,有人传徐家不讲理欺压女婿,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还不是那个大儿媳妇在里面搅浑水?卡在她手里,她指不定怎么弄呢。”
徐欣悦不知怎么的,也忽然改了主意。
腊月十七,她一个人回了娘家,扑通一下跪在堂屋地上。
额头重重磕在砖地面上,一下又一下。
“妈,你把卡给我吧。我不能跟他离婚,我要是离了,我一个人带着小囡去哪里?妈我求求你了,就算我借的,行吗?”
婆婆坐在堂屋椅子上,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她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开口:“卡在你嫂子那儿。你去问你嫂子。”
徐欣悦跪着转向我,脸上泪痕交错,哭着开了口:“嫂子,你把它还给我吧。家里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由着他乱来。可那是我的彩礼钱,是妈给我的,你还给我吧。”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嫂子!算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
她真的跪下来了。
七
徐欣悦跪在我面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额头磕得通红,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两只手死死抠着我的衣袖。
“嫂子,求求你了,把卡给我吧,我给你磕头了。”
我猛地抽回手。
她“啪”地一下扑空了,上半身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我也顾不上去扶她,转身冲进卧室。
柜子底层,铁盒还在。
打开铁盒,那张卡还在,我扯出枕头内衬摸出那张新卡,两张卡放在一起,卡面号码不一样。
我愣住了。
那当然是意料之中的。
真卡在我枕头里放着,铁盒里的那张是旧的。
可是现在徐欣悦哭着要卡,公公婆婆都在堂屋里等着。
我刚要出去,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拽着我的衣角,仰着小脸问我:“妈妈,姑姑哭得好伤心,你把卡给她吧。”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可是姑姑说,她要拿卡去救她老公。”小宝眼睛亮晶晶的,“姑父跟我玩过游戏,他说他要是能拿到那张卡,就可以买一个大房子,我们全家一起住进去。妈妈,你不想要大房子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蹲下来握住他肩膀:“小宝,你告诉妈妈,你姑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话?”
“上次来的时候呀。”他掰着手指头,“姑姑说她要是拿不到卡,她老公就不要她了,她就要带着小囡去睡马路。”停了一下,他皱着眉看我,“妈妈,我不想让姑姑睡马路。”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徐欣悦的哭声还从堂屋里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凄惨。
我握着小宝的手,压低声音问他:“那你告诉妈妈,你姑姑有没有让你做什么事情?”
小宝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
他说没有。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太了解我儿子了,他有事瞒着我。
我正要继续追问,堂屋里忽然传来“咚”地一声巨响。
妈?
我冲到堂屋,看见的是老式挂表摔在地上碎成了玻璃渣。
婆婆歪倒在椅子边上,公公正用力掐着她的人中。
徐欣悦傻在原地,她着急去抢婆婆手里的那张卡。
刚才我意识到小宝不对劲,只顾着在卧室盘问孩子,铁盒和那两张卡就放在床头柜上。
徐欣悦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她一把抓起床头柜上那两张卡,转身就往外冲。
我抢先一步,横过来拦在门口。她说:“嫂子你把卡给我,我只要我的那张。”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你冷静点。你妈现在晕倒了,你还有心思抢卡?”
“我不管!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
她一把推开我,拔腿就往楼下跑。
我被她推得撞在门框上,眼冒金星,拼命追出去。
她跑得极快,像一头被逼急的母兽。
我追到小区门口,看见她正在路边拦出租车。
“师傅快走!去建设路!”她弯着腰喘气,车门已经拉开一半。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车门把手。
她回头看我,满脸泪痕凌乱,居然低声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发凉:“嫂子,你以为我拿的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
她趁机钻进车里,啪地关上门。
出租车猛踩油门蹿出去,尾灯在寒冬的暮色里甩出两道红光。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八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婆婆已经缓过来了,半靠在沙发上,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旧纸。
公公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碎玻璃,指间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徐俊杰站在客厅中央,脸黑得像锅底,劈头就问:“卡呢?”
“欣悦抢走了。”
“你!你把卡给她了?”他指着我鼻子,“我不是说了让你把卡收好吗!”
我一言不发地走进卧室,从枕头内衬里摸出那张卡。
这才是真正的新卡,上面贴着我的名字标签。
铁盒里的旧卡早就失效了,只是一张废卡。
我拿它出来,就是设好的一个局,等郭家康露出马脚。
那一瞬间,全明白了。徐欣悦抢走的是废卡,徐俊杰白天把一个黑色的东西,塞进了枕头里。
我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徐欣悦的尖叫声。她回来了,声音尖得几乎要扎破人的耳膜:“何晓雯!你这个骗子!你给我出来!”
她穿着拖鞋冲进来,手里高举着那张卡,脸上表情扭曲:“这是废卡!你拿一张废卡骗我!真正的新卡肯定还在你家!你给我找出来!”
她直直冲进卧室,拉开我的衣柜,疯狂地翻腾。衣架甩了一地,被子枕头全被她扔到地上。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发疯。
她猛扑向床头柜,拉开那几个抽屉,底朝天地倒过来。
就在这时,碰到一个硬的东西,骨碌碌滚到地板上的声音。
我的新卡从床垫和内衬之间滑出来,卡面泛着崭新的光泽。
徐欣悦飞快地抓起那张新卡,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发出得意而尖锐的笑声:“找到了!我找到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我一把抓住她胳膊:“你还给我!”
“这是我的卡!是我妈给我的彩礼钱!”她怒目圆睁,用足了力气一把推开我。
我被她推了一个趔趄,后腰撞上桌角,疼得我眼前一黑,两条腿一软,“咚”地一声坐倒在地。
她也没料到这一下这么重,脚步顿了一下,愣住了。
徐俊杰冲过来,他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然后拦在徐欣悦面前:“欣悦你冷静点!这卡是爸妈给嫂子保管的,你把卡还给嫂子。”
徐欣悦攥着那张卡,咬紧了嘴唇:“哥,你怎么也向着她?那是我的钱,是我婆家给我爸妈的彩礼,我是徐家的女儿,这钱本来就是给我的。”说着说着又哭了,“哥,你从小最疼我,你现在怎么变了?”
徐俊杰嘴唇动了动,回头看我这边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慢慢地踱步走近,伸手想按住我的肩膀安抚,嘴上说着:“晓雯,你先别急。”
我不由得后退一步,靠墙站着。
“俊杰,你今天要是把这卡给她拿走了,咱们这个家就散了。”
“她毕竟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被逼死。”
他说着,伸手去够徐欣悦手里的卡。
他的手伸过去,扳着徐欣悦的手指,跟她拉扯那张卡。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冲上去,一把攥住自己的手和那张卡。
三个人像拔河一样,死死扯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
“松手!”徐俊杰吼。
“不松!”我也吼回去。
他抬起右手。那根手指直直指向我的鼻尖。指头抵到我的额头,然后吼了一声:“你松不松?”
我直直盯着他,一颗心也沉到了底:“徐俊杰,你要是敢动手——”话还没说完,一声脆亮的童声从身后炸开:“爸爸!你别打妈妈!”
我猛地回头,小宝不知什么时候从卧室里窜了出来,光着两只小脚站在客厅地砖上,手里高高举着什么东西。
他仰着头,脸上挂着泪,声音又尖又亮:“爸爸你说过,爸爸扬手的时候,我就把那个东西拿出来举高高!你看你看,我举了!你不能再打妈妈了!”
全屋都安静了。
我低头看见小宝手里攥着的,是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泛着和陈旧的旧卡一样的光泽,卡号却完全不同。
真正的、新办的、刚激活的、未曾挂失过的银行卡,在这孩子手里。
我脑子轰的一声。
什么时候?
小宝什么时候偷走了我枕头里的卡?
他的目光已经暴露了一切。
他大概以为他在完成一件勇敢的使命,满心欢喜地等着大人夸奖他。
徐欣悦也愣住了。
她看看手里那张卡,又看看小宝手里那张卡,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跌坐在地上,嘴唇翕动着:“他怎么会……那个怎么会……”她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回头看向门外。
门外,郭家康的身影正在楼道里飞速消失。
他给小宝藏的是一张废卡教学道具。
但我枕头里的真卡,怎么到了小宝的书包里?
是小宝听到我藏卡的动静,偷偷翻出来藏进了书包?
还是郭家康来过?
我来不及想,追到门口,楼道里空荡荡的,郭家康已经没影了。他跑了。
九
那个晚上,徐家兵荒马乱。
徐欣悦拿着两张卡瘫在沙发上,失魂落魄。
她手里那张是从我枕头里翻出来的假卡,小宝举的那张是真卡。
我一把把真卡从小宝手里夺过来,心里又痛又气。
小宝吓坏了,呜呜哭着,拽着我衣角问:“妈妈,姑姑说你把卡给她,她就不哭了吗?姑姑哭得好伤心。”
“小宝,大人之间的事情,你还不懂,以后不要乱拿妈妈的东西……”
“可是姑父说了,我是家里的小男子汉,要保护妈妈。”他仰着小脸,认真极了,一字一顿地说,“他说妈妈被爸爸欺负的时候,我就要拿那个卡片去救妈妈。”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小宝,以后不要听姑父的话,他是坏人。”
“那你把卡给姑姑,是不是姑姑就不用哭了?”
公公徐国兴站在门口,来回踱步。他大步走到徐欣悦面前。她抬头看着我公公,嘴唇嘟囔着:“爸……我……我不是故意的。”
徐国兴,这个在我印象里沉默寡言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缓缓举起手来。他确实一巴掌抽在女儿脸上,声音响亮,徐欣悦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
公公的手也在发抖:“我徐国兴是穷,是窝囊,可我没教过闺女偷、没教过女婿骗!我这张老脸,今天让你们夫妻俩丢尽了。”他说着,大步走向门口,“姓郭的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去找他。”
公公跨出门槛,脚步声急促地远去。徐欣悦捂着脸瘫在地上,终于彻彻底底地嚎啕大哭。
我和徐俊杰没有吵架,也没有说话。
我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把新卡放进铁盒,又把铁盒塞到衣柜顶的旧棉被里。
那晚我坐在床头,一夜没合眼。
凌晨三点多,小宝忽然从隔壁跑过来,钻到我被窝里,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闷声说:“妈妈,我想回外公家。”
一阵心酸涌上喉头。我用力搂住儿子:“等妈妈把这边事情处理完,就带你回外公家。”
十
公公徐国兴是个认死理的人。第二天一早他就报了警,郭家康借钱的那些债权人听说他欠钱就跑路,纷纷到派出所报案。
信用卡诈骗加民间借贷纠纷,够他在号子里待些日子了。
徐欣悦被婆婆接过去住了一晚,回来后整个人像丢了魂。
她把女儿小囡放在婆婆屋里,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去敲她的门,敲了半天没应声,我以为她睡着了要走,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她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怀里抱着一个旧娃娃,我认出那是她小时候过生日我送她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纸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红色存单,全是她以前攒的零花钱,总共两三万块钱,数字写得歪歪扭扭。
“嫂子,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她哑着嗓子问我。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有回话。
“我从小就爱跟哥抢东西。妈总说让着妹妹,让着妹妹。后来你嫁进来了,我就开始怕了。”她低声说,“我怕你把妈和哥都抢走了,这个家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她抬头看我,那双眼睛被泪泡得透亮:“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害你,我只是……”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晚上,我站在门口听她说了很多话,一句也没回。临走时,我把铁盒放在她床头柜上:“这里面的东西,是妈给你的嫁妆,你好自为之。”
第二天清晨,我开始收拾行李。徐俊杰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没有拦。他脸上浓重的疲惫,下巴长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你真要走?”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
“那钱……欣悦已经说了她不要了,她说那是爸妈给她的彩礼,她没脸拿了。你留下来……”我停下叠衣服的手:“你是为了那180万留下来的,还是为了我?”
他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继续叠衣服,把拉链拉好。
后来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来,小宝已经背好书包站在门口。
他仰头看了看我,没有说话,乖乖跟在我身后。
天气寒冷,阳光却很亮堂。
我走出小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徐家那栋灰扑扑的楼。
三楼阳台上,婆婆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她身边还站着徐欣悦,怀里抱着小囡。
她们没有喊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两棵冬日里的枯树。
我穿过马路。
我没有回头。
180万彩礼卡的故事,终究只是我嫁进徐家这几年攒下的一个疤。
徐家的门,我从此再没踏进去过。
那张卡,我走的时候放在铁盒里,算作还给徐欣悦了。
听说她和郭家康后来离了婚,带着小囡回镇上来住,跟公公婆婆在一起。
婆婆去年托人捎来一篮子土鸡蛋,说是自家养的鸡下的,给孩子吃。
我收下了。
鸡蛋很好吃。
我让来人带回去一句话:小宝的户口已经迁到我名下了,以后他就跟我一个人姓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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