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林把借条拍在酱缸上,红印泥还没干透。
苏秀芳手抖得握不住手机,杨梦璇喊着要报警。
杨文杰没看借条,拎起外套推开后门。
供应商堵在院外,有人扯着嗓子喊杨记完了。
他绕到老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三天后,曹氏食品尽调说明会上,曹林正对着投资方笑。
杨文杰坐在最后一排,把牛皮纸袋推给旁边人。
曹林瞥见袋角火漆印,笑容一寸寸僵住。
话筒里只剩喘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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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监局的通报是早上八点挂上网的。
杨文杰正在酱缸前翻搅豆瓣,徒弟小跑进来,手机屏幕杵到他眼前。
他看了两遍,把木耙靠在缸沿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那批酱菜是上个月出的,抽检样品从厂里直接封存送走,中途没经过任何人的手。
他调了厂区监控,又调了运输车的行车记录。
画面里,送检车在城东加油站停过七分钟。
司机下车抽烟,车厢门锁完好。
但监控角度偏,后备箱位置是盲区。
苏秀芳从外面冲进来,围巾都没解。
她说老客户张老板刚打电话,把订了半年的货全退了。
宏发超市也撤了堆头。
她声音发颤,问怎么办,要不要找找关系。
杨文杰说不急。
他坐到办公桌前,把通报又看了一遍。
不合格项目是防腐剂超标,可杨记酱菜从不加那东西,他做了三十年,配方就没变过。
杨梦璇中午赶回来,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网店后台数据。
差评集中在前天晚上,三十七条,来自十二个账号。
她查了收货地址,全指向城东同一个代收点。
她要去报警,杨文杰把她按住了。
他说报警要走流程,检测复检也要时间,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供货商。
可电话打出去,三个原料商都说暂时没货。
苏秀芳坐在椅子上,开始翻通讯录。
她给表姐打,给老同学打,给以前商会的熟人打。
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说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杨文杰去了趟银行。
信贷经理是他老同学,悄悄告诉他,曹氏食品上周把杨记上下游四家供应商的应收账款全买断了。
这意味着原料商现在不供货,杨记就得停产。
信贷经理劝他,要不先找曹林谈谈。
杨文杰没接话,只问了曹氏食品最近的动向。
对方说,曹氏正在做上市前的资产包,到处收购老厂地,杨记那块地就在他们规划图里。
晚上,苏江华来了。
他是苏秀芳的弟弟,做小包工头,平时跟杨记有些零碎工程往来。
他进门先叹气,说姐啊,曹林那边放话了,你们这块地不卖,他就让杨记的货在本地商超全部下架。
苏秀芳急得站起来,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苏江华搓着手,说曹林儿子在搞上市,有钱有势,咱惹不起。
杨文杰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捏着那张通报,指尖在“防腐剂”三个字上停了停。
苏江华走后,杨文杰把杨梦璇叫到跟前。
他让她把那十二个账号的差评截图全部删掉,一条不留。
杨梦璇不理解,说这是证据。
杨文杰说,现在拿出来,对方顶多道个歉,货照样卖不出去。
他让女儿把后台数据导出一份存好,其余的不要声张。
杨梦璇还想争,看见父亲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苏秀芳在里屋抹眼泪,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杨文杰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口老酱缸。
月光照在缸沿上,反出一道冷白的光。
02
曹林是第三天来的。
开一辆黑色奔驰,后面跟着两个穿夹克的男人。
他进门不坐,站在酱缸旁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有杨文杰的签名和红手印,落款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七。
金额三百万。
曹林把纸递过来,说杨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苏秀芳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她抓住杨文杰的胳膊,说咱们什么时候借过这么多钱。
杨文杰没接那张纸,只是看着曹林。
去年九月十七,他记得那天。
曹林约他去办公室喝茶,说想合作一个酱菜代工项目。
他去了,喝了两杯普洱,聊了一个钟头。
中间曹林出去接了个电话,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会儿。
桌上有个文件夹,他碰都没碰。
杨文杰问曹林,这借条上的担保人是谁。
曹林说吴荣华,老供销社主任,你认识的。
杨文杰心里咯噔一下。
吴荣华是他父亲的老同事,当年杨记从供销社改制过来,吴荣华帮了不少忙。
去年喝茶那天,吴荣华确实也在场,坐了几分钟就走了。
苏秀芳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苏江华,苏江华说姐你别急,我帮你问问。
再打给表姐,表姐说三百万不是小数,你们是不是被人下套了。
苏秀芳越打越乱,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杨梦璇从屋里冲出来,说爸,这是伪造的,咱们去做笔迹鉴定。
曹林笑了笑,说鉴定可以,官司也可以打,但杨记的货等不等得起,你们自己掂量。
杨文杰把曹林让到堂屋坐下,倒了杯水。
他说曹老板,钱的事我认,但得给我三天时间筹。
曹林翘起二郎腿,说三天可以,三天后我来拿钱。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老厂地,说杨老板,你这地方不错,位置好,要是卖了,债的事好商量。
杨文杰没接话。
当天晚上,杨文杰去了老宅。
丁秀芹正在灶台前烧水,看见儿子进来,把柴火往灶膛里推了推。
杨文杰坐在门槛上,问母亲,当年改制时的账本还在不在。
丁秀芹手一顿,说多少年了,谁还记得。
她起身去里屋翻了半天,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些发黄的票据,但没有账本。
杨文杰注意到,母亲翻盒子的时候,眼睛往东墙那边瞟了一眼。
他没追问。
回到厂里,苏秀芳还在打电话,声音已经哑了。
杨梦璇坐在电脑前,把曹氏食品的公开信息查了个遍。
她告诉杨文杰,曹哲彦的公司下个月要递交上市材料,保荐机构是省城一家券商,对赌协议签了,完不成业绩要回购股份。
杨文杰问,曹氏资产包里有没有杨记这块地。
杨梦璇查了查,说在列。
他点了点头,把外套披上,又出了门。
他去找吴荣华。
吴荣华住在城西老供销社家属院,七十岁的人,腰板还直。
杨文杰进门,吴荣华正在浇花。
听明来意,吴荣华把水壶放下,说当年改制的事,时间太久了,账本早丢了。
他说话时,眼神从杨文杰脸上滑过去,落在窗台上。
杨文杰顺着看过去,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花盆底下压着一角牛皮纸。
吴荣华没让他坐,也没倒水。
杨文杰站了五分钟,走了。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吴荣华还站在窗前,手指在花盆沿上慢慢摩挲。
那动作,像是在摸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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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梦璇的电商后台又出了新情况。
差评少了,但退货率突然涨上去。
她追了几个退货单号,发现退货地址跟之前的差评代收点只隔了一条街。
她骑电动车过去看,是个临街的小门面,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堆着成箱的酱菜。
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撕标签,撕下来的标签纸上印着杨记的商标。
她拍了照,回去给杨文杰看。
杨文杰放大照片,看见纸箱角落印着曹氏食品的批次号。
他让杨梦璇把照片存好,别往外发。
杨梦璇急了,说爸,这是铁证,他们买咱们的货再贴上自己的标,反过来污蔑咱们质量有问题。
杨文杰说,我知道。
但你现在拿出去,曹林可以推给下面的经销商,照样伤不到他。
苏江华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份合同,说是曹林那边拟的收购协议,价格压得很低,但承诺帮杨记还清三百万债务。
苏秀芳接过合同,手抖得厉害。
她看着杨文杰,说要不就签了吧,咱斗不过人家。
杨文杰把合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曹林的签字。
他把合同折好,放在桌上,说先放着。
苏江华劝了半天,见杨文杰不松口,脸色沉下来。
他说姐夫,我那边还有曹林的工程款没结,你要是不签,我这年都过不去。
苏秀芳这才知道弟弟被曹林拿住了。
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弟弟,眼泪掉下来。
苏江华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门关上时,震得墙上的营业执照晃了晃。
杨文杰一夜没睡。
他把杨记的账本从头翻到尾,又给几个老客户打了电话。
天快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杨梦璇留了张条子,让她正常开店,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
然后他关了手机,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去了老宅。
丁秀芹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看见儿子来,她把竹筛往旁边挪了挪。
杨文杰蹲下来,帮母亲翻萝卜片。
母子俩谁也没说话。
翻完一筛,丁秀芹站起来,往东墙根走。
她搬开一个腌菜坛子,又挪开几块摞在一起的青砖。
墙面上有个拳头大的洞,里面塞着油布包。
杨文杰把油布包掏出来,沉甸甸的。
打开,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盘点表,封面用毛笔写着“杨记酱园固定资产盘点”,落款是杨记酱园,日期是一九九八年。
他翻了几页,里面记录着当年改制时所有资产明细,包括那几口老酱缸、厂房面积、地皮四至。
翻到最后,缺了三页。
但前面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曹林的签字,用的是蓝色钢笔,笔画很重,力透纸背。
杨文杰把盘点表包好,揣进怀里。
丁秀芹说,当年你爸让我藏的,说这东西以后用得上。
他问母亲,缺的三页呢。
丁秀芹摇头,说不知道,你爸没交代。
杨文杰没再问。
他走出老宅,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把盘点表又翻了一遍。
那三页缺的,正好是资产总额和债权债务部分。
他去了镇上的茶馆,要了壶最便宜的绿茶,从上午坐到下午。
手机一直关着。
期间茶馆老板过来续水,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摇摇头,说想点事。
他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曹林的借条、吴荣华的担保、苏江华的工程款、曹哲彦的对赌协议、还有怀里这本缺了三页的盘点表。
太阳偏西时,他开了手机。
未接来电四十七个,苏秀芳的、杨梦璇的、苏江华的,还有两个陌生号码。
他先给杨梦璇回了电话。
女儿在电话那头哭,说妈住院了。
杨文杰问怎么回事。
杨梦璇说,妈见你一天没消息,急得血压上去,晕倒了。
杨文杰说,别慌,我这就回去。
他挂掉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省城券商的一个熟人,早年杨记做股份改造时认识的。
他问,曹氏食品的上市保荐材料,是不是你们在做。
对方说是。
杨文杰说,我手里有一份一九九八年的资产盘点表,上面有曹林的签字,涉及杨记改制时的资产归属。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杨老板,你发一份给我看看。
杨文杰说,不急。
他挂了电话,把盘点表复印了三份。
原件锁进银行保险柜。
然后他去了医院。
苏秀芳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看见他进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杨文杰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说没事了。
苏秀芳问他去哪了。
他说,去找了点东西。
04
苏秀芳出院后,家里的气氛变了。
她不再打电话,也不催杨文杰想办法。
每天早早起来做饭,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杨文杰知道她心里憋着,但没点破。
杨梦璇的网店关了差评功能,只做熟客生意,勉强维持。
供应商还是断供。
杨文杰把厂里库存的原料盘点了一遍,够撑半个月。
他给几个老关系户打了电话,对方支支吾吾,说曹氏那边打了招呼,谁给杨记供货,以后就别想进曹氏的渠道。
杨文杰没为难他们,只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这回没进门,站在院门口,说姐夫,我那边工程款结了一半,曹林说剩下的一半,等你签了合同再给。
杨文杰看着他,说江华,你缺多少钱,我先给你垫上。
苏江华愣了愣,说姐夫,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文杰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江华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转身走了。
杨文杰去了趟吴荣华家。
这回门没开。
吴荣华隔着防盗门说,文杰,你别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杨文杰说,吴叔,我不问你账本的事。
我就想问一句,当年改制的资产评估,是谁经手的。
门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吴荣华说,是曹林,他是供销社的会计,资产清单是他做的。
杨文杰又问,那盘点表上的签字,是不是他本人写的。
吴荣华说,是他写的。
杨文杰说,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时,听见防盗门开了一条缝,吴荣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文杰,缺的那三页,不在我这里。
杨文杰停下脚步,问在哪里。
吴荣华说,我不知道。
门又关上了。
当天下午,杨文杰接了一个电话。
是曹林打来的。
语气比上次软了些,说杨老板,三天的期限到了,钱筹得怎么样了。
杨文杰说,曹老板,钱的事好说,但我有个疑问。
曹林问什么疑问。
杨文杰说,去年九月十七,我在你办公室喝茶,中途你出去打电话,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曹林说,那又怎样。
杨文杰说,那天你办公桌上有一个文件夹,蓝色的,封面上写着“杨记资产”。
曹林那边安静了几秒。
杨文杰接着说,我没翻,但文件夹的边角露出来一张纸,上面有我的签名。
曹林干笑了一声,说杨老板记性真好。
杨文杰说,曹老板,借条的事我可以认,但得当面谈。
明天上午,我去你公司。
曹林说,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杨文杰把杨梦璇叫过来,让她把之前保存的所有数据导进一个U盘。
他又把盘点表复印件和刷单数据放在一起,装进牛皮纸袋,用火漆封了口。
火漆是他从老宅翻出来的,父亲当年留下的,深红色,烧化后滴在封口处,他拿印章按了一下。
印章上是杨记的旧标记,一口酱缸的简笔图案。
杨梦璇问,这是要交给谁。
杨文杰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晚上,他去了趟老宅。
丁秀芹已经睡了,院子里黑着灯。
他站在东墙根下,把那个墙洞重新堵上。
砖块一块一块码回去,腌菜坛子挪回原位。
月光照在坛沿上,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藏这本账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二十多年后真能用上。
杨文杰蹲在墙根,点了根烟。
他不常抽,呛了一口。
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像一只很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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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杨文杰没去曹林公司。
他给曹林发了条短信,说临时有事,改天再约。
然后他去了省城。
高铁四十分钟,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省城券商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接待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戴眼镜,说话客气。
杨文杰把纸袋打开,把盘点表复印件和刷单数据摆出来。
周经理看了很久,又拿去给主管看。
回来后,脸色明显变了。
他问杨文杰,这些材料的来源是否合法。
杨文杰说,盘点表是从老宅墙里找到的,有曹林本人签字。
刷单数据是我女儿从电商后台导出的,原始记录都在。
周经理说,杨老板,我得跟你直说。
曹氏食品正在走上市流程,我们做保荐的,最怕历史沿革有瑕疵。
这份盘点表如果属实,意味着曹氏资产包里那块杨记老厂地,权属来源存在争议。
对赌协议里有条款,如果因为资产权属问题导致上市失败,融资方有权要求回购。
杨文杰问,回购金额多少。
周经理说,一点五倍。
杨文杰点了点头。
他把材料收好,说这些复印件留给你们,原件我锁在保险柜里,不会给任何人。
周经理问他的诉求是什么。
杨文杰说,我没诉求,就是觉得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
他站起来,周经理送他到电梯口,欲言又止。
杨文杰回到县城时,天已经擦黑。
他开了手机,曹林的未接来电有九个。
他没回。
又给杨梦璇打了个电话,说这两天看好店,不管谁来找,都说我不在。
然后他去了医院,苏秀芳已经出院了,但他还是去了一趟,把住院费结了。
晚上到家,苏秀芳坐在客厅里等他。
桌上摆着饭菜,没动筷子。
她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杨文杰坐下来,盛了碗饭,说吃饭吧。
苏秀芳没再问,端起碗,扒了两口。
吃着吃着,她放下筷子,说梦璇告诉我了,你去省城了。
杨文杰嗯了一声。
苏秀芳说,你去找曹林的融资方了。
杨文杰又嗯了一声。
苏秀芳沉默了很久,说万一曹林知道了,他会不会更狠。
杨文杰把碗里的饭吃完,说他知道。
苏秀芳一惊。
杨文杰说,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他洗着碗,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说曹林这个人,最怕的不是我告他,是他儿子上不了市。
当天夜里,曹林给杨文杰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有事好谈。
杨文杰没回。
他关了手机,躺在床上,听着苏秀芳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霜。
06
曹氏食品的上市尽调说明会定在周五。
地点是城东的曹氏大厦,三层会议室。
杨文杰收到邀请函是周三下午,快递送来的,信封上印着曹氏食品的logo。
杨梦璇看了一眼,说爸,这是鸿门宴。
杨文杰把邀请函放在桌上,说去,当然去。
周五上午九点,杨文杰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把牛皮纸袋揣在怀里。
他没带包,也没带手机。
出门前,苏秀芳拉住他的袖子,说要不我跟你去。
杨文杰说,你在家等着。
他拍了拍她的手,出了门。
曹氏大厦三楼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
前面是券商、律所、会计师事务所的人,后面是曹氏的高管和几个投资方代表。
曹林坐在主位上,正对着投影屏幕讲话,说的是曹氏食品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
杨文杰进去时,没人注意。
他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腿上。
曹林讲到一半,看见了杨文杰。
他顿了一下,很快接上话头,继续讲。
杨文杰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投资方代表身上。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深色西装,面前摆着名牌,上面印着“叶玉琬”。
杨文杰记得,这是曹林的妻子。
曹林讲完,轮到券商做尽调说明。
周经理站起来,打开投影,第一页是曹氏资产结构图。
他讲到杨记老厂地那块时,语速慢了下来。
他说,关于这块地的权属,我们收到了一份补充材料,需要请曹总说明一下。
曹林脸色微变,说材料我看过,没有实质问题。
周经理说,曹总,材料上有一九九八年的资产盘点表,上面有您的签字,但缺了三页,我们无法确认资产完整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曹林站起来,说这份材料来路不明,不能作为依据。
杨文杰这时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牛皮纸袋打开,取出里面那份火漆封口的复印件,走到前面,放在叶玉琬面前的桌上。
叶玉琬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杨文杰。
杨文杰说,叶总,这是复印件,原件在银行保险柜里。
您可以看看最后一页。
叶玉琬翻到最后一页,是盘点表的签字页。
她看了几秒,把材料合上,转头看向曹林。
曹林的脸涨得通红,说这是伪造的。
杨文杰说,曹老板,上面是你的亲笔签名,你说伪造,那咱们就去做鉴定。
不过鉴定期间,这块地的权属争议会一直挂着,上市材料里得写清楚。
他停了一下,又说,对了,你儿子公司那边还有一批刷单数据,我也带来了,不过没放在这个袋子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投资方开始交头接耳。
周经理合上电脑,说曹总,今天的尽调说明会先到这里吧。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资产包的合规性。
曹林站在投影仪旁边,手撑着桌沿,指节压得发白。
叶玉琬站起来,拎起包,没看曹林,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杨文杰把牛皮纸袋收好,转身往外走。
经过曹林身边时,曹林低声说,杨文杰,你够狠。
杨文杰停下脚步,说曹老板,我没告你,也没举报你。
我就是让你的投资人知道,你这笔生意有麻烦。
说完,他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叶玉琬正站在电梯口等电梯。
她回头看了杨文杰一眼,眼神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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