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秋月圆时。晚风拂过窗台,带着淡淡的秋凉,抬头望见一轮皎洁明月,我的思绪总会瞬间穿越半个多世纪的光阴,飘回黄土高原的陕北窑洞,飘回1969年那个清贫又温暖的中秋夜。那一夜的月光、黄土坡的晚风、香甜的糖饼,还有陕北乡亲的淳朴善良,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成为我知青岁月里最难忘、最动容、最温暖的一段记忆。
![]()
图片来自网络
我叫张玉霖,是一名北京老三届初中生。1969年1月15日,年仅十六周岁的我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和同学们一起告别繁华热闹的北京城,告别父母亲人,登上了奔赴陕北的知青专列,我们要去陕北农村插队落户,接受再教育。
满载北京知青的列车车一路向西,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连绵起伏的荒山秃岭,我的心里满是懵懂与忐忑。抵达陕西铜川后,我们一行人换乘解放牌大卡车,在崎岖颠簸的土路上一路北上,尘土飞扬、山路蜿蜒,辗转许久,最终抵达陕北延安地区延川县关庄公社驻地。
在公社革委会食堂吃罢午饭,我们坐着前来接应的毛驴车,来到了距离公社驻地十五里路远的高家沟大队,我们五名同学被分配到高家沟三队插队落户,淳朴厚道的韩队长将我们分散安置在老乡家中借住,我和要好的同学杨明启住进了社员郭大叔家闲置的一孔土窑里。
郭大叔是地地道道的陕北庄稼人,憨厚寡言、勤恳务实,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黄土高原上劳作,岁月的痕迹写在了他的脸上。郭婶正直善良、心肠火热,待人热忱真诚。郭大叔家有两个娃娃,老大叫郭明礼,当年九岁。老二叫郭二祥,当年只有七岁。那时陕北乡村条件艰苦、物资匮乏,村里大多没有学校,郭明礼和郭二祥兄弟俩都没读书,整日在黄土坡上奔跑嬉闹,眼里满是质朴纯粹的童真。
初到陕北的日子,艰苦远超我的想象。黄土高原土地贫瘠,常年风沙弥漫,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简陋土窑,劳作更是格外辛苦。远离家乡的我们,年少思乡、水土不服,时常心生落寞。万幸的是,郭大叔一家待我们如同自家孩子,百般照料、格外疼爱。
那个年代,陕北老乡的日子很苦,粮食紧缺、物资匮乏,平日里基本都是杂粮掺野菜的窝头和稀粥度日,难得吃上一口纯粮食,更别说细粮了。可自从我们住进来,郭大叔和郭婶总是处处关爱我们,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小米都招待了我俩,他家两个娃娃只能默默看着,从来不敢和我们一起吃饭。每每看到明礼、二祥兄弟俩眼巴巴的模样,我和杨明启心里总是又难受又愧疚。
为了回报郭大叔和郭婶的善意,也想让两个孩子多学些知识、改变命运,空闲时间,我和杨明启便常常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教兄弟俩识字、读书、算数。我们一遍遍耐心讲解,手把手教他们写字,看着两个孩子认真专注的模样,我俩很高兴。
那时村里读书的孩子寥寥无几,一是本村没有小学,主要还是乡亲们都觉得读书无用,不如在家干活挣工分。郭大叔也是这般想法,觉得孩子长大了参加生成劳动挣工分、养家糊口才是正道,执意不肯送孩子上学。
我和杨明启反复劝说,一次次跟郭大叔讲读书的好处,讲知识能改变命运、走出大山的道理。几番恳切劝说之后,思想传统的郭大叔终于松了口,答应先送懂事稳重的老大郭明礼去邻村的学校读书。
![]()
陕北土窑
麦收结束后,播种完了荞麦和晚玉米,趁着地里农活不忙,队里为我们五名知青新打了三孔宽敞的土窑,成立了三队知青点。新建的知青点就在郭大叔家的土坡之上,地势开阔、干净整洁。搬离郭大叔的那天,我和杨明启心里满是不舍。相处数月,我俩早已和善良的郭大叔一家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郭大叔和婶子也舍不得我俩搬走,身子拉着我俩的手一个劲抹眼泪。
即便我们搬到了坡上的知青点,郭大叔一家依旧时时挂念着我们。陕北的日子清苦,家家户户吃的都不宽裕,可郭婶每次蒸了发面团子、煮了洋芋红薯,总会让年幼的郭二祥小跑着送上坡来。一次次热腾腾的吃食,一次次朴实的惦念,温暖着我们清贫艰苦的知青岁月,也让远离故土的我们,在遥远的陕北黄土坡感受到了亲人般的温暖,我们打心底里感激这善良淳朴的一家人。
1969年的中秋节,是我在陕北度过的第一个中秋,也是我此生永远铭记的中秋。那时秋收刚开始,山野间硕果累累,黄土坡上弥漫着淡淡的丰收气息,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乡亲们都没放在心上,想吃一块月饼,都无处买。
那天傍晚,夕阳染红了整片黄土高原,晚风带着秋果的清香轻轻吹拂。正当我们几名知青坐在知青点院里闲谈、感慨佳节思亲之时,坡下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郭婶和郭二祥提着半筐红枣,用笼屉布包着刚烙好的糖饼,来到了知青点。
看我们迎了上来,婶子笑着对我们说:“娃娃们,今儿八月十五中秋节,婶子给你们烙了几个糖饼,摘了点自家的红枣,你们尝尝鲜,过节了也不要想家。”
婶子说着,把红枣放在刚支起来的磨盘上,把五个还冒着热气的糖饼一一分给我们知青。五个糖饼,不多不少,刚好我们五名知青一人一个。糖饼的甜香混着麦香扑面而来,温热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一块香甜的糖饼,已是极其珍贵的中秋美味。
我看着眼前瘦小腼腆的郭二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糖饼上,眼里藏不住渴望。我心里一软,就把自己手里的糖饼递到了郭二祥手里。郭二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随即转身飞快地跑下了土坡。
看郭二祥接过我递给他的糖饼飞奔而去,婶子苦笑着摇了摇头,把筐里的红枣倒进一个搪瓷盆里,拿着空筐回家去了。
没过多久,坡下郭大叔家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了郭二祥的哭声,哭声委屈又无助,穿透傍晚的寂静,清晰地传到了我们知青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立马喊上杨明启,快步朝着坡下跑去。赶到郭叔家的院子时,眼前的一幕让我心头一酸、愧疚又难受。
原来,郭婶用家里仅有的一点红糖和不多的白面,只烙了五个糖饼,她家两个孩子都没有份。
郭婶赶回家时,郭二祥已把那个糖饼吃了一半。郭婶见状,一时心急,便拿起苕帚疙瘩狠狠打了郭二祥两下子。看着年幼的二祥委屈痛哭、满脸泪痕的模样,我和杨明启心里都很愧疚很难受。
那一刻我深深明白,这不是普通的五个糖饼,是陕北乡亲最质朴、最厚重的疼爱,是他们倾尽所有、掏心掏肺的关怀。他们一家人舍不得吃一口糖饼,却把五个糖饼全部送给我们吃。这份恩情,在我们心中重如大山。
在高家沟插队的日子,日日劳作、岁岁耕耘,黄土坡上留下了我的汗水与青春,也沉淀了最纯粹的温情。1970年冬天,我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顺利应征入伍,成了第一个离开高家沟的北京知青。
离开高家沟的前一天,我收拾行囊,把自己用不上的被褥、衣物、杂物全都送给了郭大叔家。我最珍爱的那个九成新的军用挎包,送给了上小学二年级的郭明礼,让他当书包。
可我未曾想到,这个小小的挎包,又让年幼的郭二祥委屈了一场。看着哥哥得到了人人羡慕的书包,上小学一年级的郭二祥哭闹着也想要一个同样的书包。看着他委屈哭闹的模样,我心里再次充满愧疚,暗暗在心里许下承诺,日后一定弥补这份遗憾。
入伍之后,我身在军营,却时时牵挂着陕北的黄土坡,牵挂着淳朴善良的郭大叔一家,牵挂着懂事的明礼、二祥兄弟。入伍第二年,我用攒下的津贴,买了一个崭新的军用挎包和学习用品,千里迢迢寄回了高家沟。我知道,一个小小的挎包微不足道,却能稍稍弥补我心中的遗憾,兑现当年对二祥兄弟的一份无声承诺。
时光匆匆,岁月倏忽,转眼五十余载弹指而过。我早已告别了青涩年少,历经半生风雨,鬓角已然染霜。走过半生,吃过山珍海味和无数精致糕点,却再也没有吃过当年那般香甜温热的糖饼,当年在陕北度过的那个中秋节,成了我心中永远抹不去的回忆。
每年中秋月圆,我总会想起陕北高家沟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五个温热的糖饼,想起淳朴善良的郭大叔和郭婶,想起委屈落泪的郭二祥,想起黄土高原上最纯粹、最动人的人间温情。每每回想,心底既有暖意融融的感动,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酸涩与忧伤。
![]()
陕北土窑
阔别高家沟五十余年,我时常遥望西北方向,深深惦念着远方的故人。不知道郭大叔、郭婶晚年是否安康?不知道郭明礼、郭二祥兄弟如今的生活是否安稳?北京的玉霖哥哥一直深深牵挂着你们,从未忘记那段清贫温暖、刻骨铭心的知青往事。而那块香甜的糖饼,早已化作岁月里最温柔的光,温暖了我的整个人生。
讲述人:张玉霖老师(北京老知青,老三届初中生,1969年1月份到陕北插队落户,现定居深圳)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朱成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