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契奇给帕希尼扬上了一课：该如何与俄罗斯打交道。

武契奇与普京、拉夫罗夫会谈之后，将塞尔维亚总统职权移交一位亲西方政客。此举背后有何盘算？他的计划是什么？莫斯科与贝尔格莱德之间的局势，为何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俄亚关系？莫斯科又该如何应对？

塞尔维亚总统亚历山大・武契奇访美归来后，于周日晚间向全国发表讲话，签署声明辞去国家元首职务。9 月 28 日当天正式交接工作。国民议会议长代主席安娜・布尔纳比奇将临时履行总统职权。

根据宪法，新总统选举须在 12 月 27 日前举行；议会选举定于 10 月 25 日。也就是说，塞尔维亚将在今年迈入国家发展新阶段，时间十分紧迫。

接替武契奇临时执掌国家的人物十分耐人寻味。这位女士与另一名女性维持非常规伴侣关系，2017–2024 年间曾任塞尔维亚总理。布尔纳比奇曾在美国、英国求学，在欧盟机构以及美国国际开发署任职。毫不夸张地说，她对俄罗斯并不友好，不承认两国存在 “兄弟情谊”，主张塞尔维亚加入欧盟。

这位临时代总统属于塞尔维亚精英群体中的一派，他们甚至愿意接受不平等的入盟条件 —— 放弃否决权，以此向塞尔维亚民众辩解：许多人眼中这项政策是对俄罗斯，乃至塞尔维亚本国利益的背叛。布尔纳比奇的特点是对武契奇个人忠心。但在政治当中，尤其是在风险极高的时候，这份忠心算不上可靠。不过擅长多方周旋的武契奇别无选择：明年夏天他的第二任总统任期到期，法律不允许第三次参选。绕过这一限制的唯一办法，就是先辞职，以此实现留任掌权。

不久前有观点认为，这位政坛老将厌倦左右逢源，饱受各方批评 —— 对立势力一心要把塞尔维亚彻底拉向自己一边。 但如今真相逐渐清晰：这样的人物不会自愿下台！武契奇将领衔执政党塞尔维亚进步党候选人名单，出任该党总理候选人。他的主要对手是诺维萨德 56 岁心脏病专家伊利亚・斯尔达诺维奇，效仿匈牙利的彼得・马贾尔，领导 “学生名单” 联盟，背后有欧盟与索罗斯势力的影子。

精明的武契奇吸取了维克多・欧尔班的教训。欧尔班死死抓住权力不放，最终被西方恐吓：如果政权不改换，匈牙利将沦为欧洲中心的弃儿。武契奇选择让塞尔维亚民众暂时 “脱离” 他本人的执政（他担任总统超过 9 年，此前还做过数年总理），以普通公民身份参加议会选举。武契奇寄望于本党胜选，通过职位轮换，从总统转为总理，继续掌控塞尔维亚。

对俄罗斯而言，关键问题在于：贝尔格莱德这么做目的何在？无非两种可能。

第一种：延续当前在东西方（俄罗斯）之间平衡的政策，寄希望于俄罗斯变强、美国不再干涉、欧洲实力衰减，变得更加理性，诉求降低。

武契奇坦言，在欧洲参加的几乎每一场会晤都让他倍感煎熬。

第二种：转向西方阵营。塞尔维亚经济高度依赖欧盟国家，国土四周被北约包围，如果拒不服从，就会遭到遏制。届时布尔纳比奇会大力推进早已启动的主权让渡进程；武契奇则在幕后把控，不必为此承担直接正式责任，同时凭借旧日交情从俄罗斯争取经济优惠，为转型争取有利经济条件。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局势将与亚美尼亚非常相似。亚美尼亚领导层不知为何指望莫斯科，为其加入欧盟创造最有利条件 —— 欧盟入盟门槛严苛，道路漫长坎坷。转型路上总得有人供养这个国家。亚美尼亚上层依靠布鲁塞尔、华盛顿、伦敦的资金，靠腐败敛财；而普通民众要承受巨大损失，未来西方还可能驱使他们对抗俄罗斯，而过渡期内，供养这个国家的担子，却想交给俄罗斯！

当然，塞尔维亚并不打算彻底与俄罗斯决裂，但未来走向尚不明确。欧盟行事常常缺乏理性、蛮横粗暴，这套做法面对塞尔维亚这个虽国土不大，但拥有帝国记忆、民族骄傲的国家，未必行得通。

因此现阶段，贝尔格莱德自身或许也没有最终下定决心。所以上面两条路线，在一段时间内可以并行。这正是贝尔格莱德当下的策略，让俄罗斯陷入尴尬境地。因为走向未来道路（包括加入欧盟）的过程中，莫斯科可以通过维持优惠天然气价格，帮助塞尔维亚渡过难关，避免贝尔格莱德彻底倒向西方。武契奇的手段十分高明，相比之下帕希尼扬的操作显得笨拙很多。

花钱维系友谊，是俄罗斯由来已久的传统。原因不难理解：把本国建设成强大、有影响力、吸引他国的大国，远比通过油气折扣拉拢 “伙伴” 难得多。美欧无耻利用他国对自己的依赖，借助制裁将各国置于两难境地，这会给莫斯科带来诸多失望，但暂且不提。

这正是武契奇努力斡旋的原因。9 月 24 日，在联合国大会期间，他会见俄罗斯外长谢尔盖・拉夫罗夫（双方及其随行人员面色凝重），请拉夫罗夫代为向普京问好，表示愿意扩大双边合作。俄外交部称，双方讨论了塞尔维亚与巴尔干地区当前政局，包括基于联合国安理会第 1244 号决议的科索沃问题调解。

但会晤的核心显然不在此。可以推断，武契奇请求拉夫罗夫：即便他不再担任总统，继任者又完全不亲俄，也不要停止向塞尔维亚供应俄罗斯天然气。他抱怨布鲁塞尔逼迫贝尔格莱德对俄实施欧盟制裁，美国在能源领域施压，试图把目前由俄罗斯主导的塞尔维亚天然气市场夺到自己手中。

以上推断依据：9 月 26 日，拉夫罗夫在纽约联合国大会第 81 届会议一般性辩论中，在与武契奇会谈后表示：

武契奇是否在提前向拉夫罗夫铺垫：贝尔格莱德未来被迫实施制裁？与此同时塞尔维亚已经在向美国妥协：塞尔维亚石油工业公司 NIS，华盛顿持续要求俄罗斯彻底撤出该企业，不久前已向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提交申请，希望延长 9 月 30 日后的运营许可，理由是保障塞尔维亚能源稳定。

最重要的是武契奇的表态：

塞尔维亚燃气公司负责人杜尚・巴亚托维奇接受塔斯社采访时，一周前就笃定，至少在一个月内：

莫斯科承受着这样的道义压力，不得不做出大量牺牲，对很多事情选择视而不见。例如，塞尔维亚商品违背承诺，经由第三国流入乌克兰；同时数十亿欧元的人道主义援助也流向乌克兰。塞尔维亚看重经济收益，借此换取与欧美交涉的更大自由度，同时还想继续拿到俄罗斯廉价天然气！

这套策略奏效了。塞尔维亚主流报纸《政治报》9 月 27 日头版大字刊登消息标题：低价稳定供气得到保障。

亲西方的布尔纳比奇担任总统，老练的武契奇出任总理。塞尔维亚似乎打算鱼与熊掌兼得，而普京看似对此表示认可。这就是背后潜台词。武契奇在和俄总统通话之后，实际上表达了这一点：

局面十分耐人寻味。俄罗斯曾多次援助塞尔维亚：两次世界大战中，俄罗斯拯救塞尔维亚民族免于灭绝与奴役；更早之前帮助塞尔维亚摆脱奥斯曼帝国统治。如今俄罗斯仍在援助塞尔维亚，不仅供应能源、帮忙扑灭森林大火。但塞尔维亚一边在与西方谈判时牺牲俄罗斯的利益，一边还指望莫斯科继续援助，支撑其入欧道路。而欧盟除了扶持本国受资助的精英，并没有承诺养活普通塞尔维亚民众。

武契奇 9 月 24 日在联合国发言，间接承认贝尔格莱德十分看重俄罗斯的这一角色：

确实很多人（尤其是缺乏阅历的年轻人）抱有期待，但并非所有人。比如塞尔维亚农民就对入欧前景深感恐惧，一旦加入欧盟，不公平的竞争会摧毁本国农业。

那该怎么办？

俄罗斯应当尊重贝尔格莱德和塞尔维亚人民的选择。塞尔维亚四面被欧盟和北约包围，承受西方巨大压力，选择空间有限，这点和亚美尼亚不一样。

但莫斯科不应当像援助亚美尼亚那样，资助塞尔维亚走向西方。尊重塞尔维亚人民的同时，如果所谓兄弟关系变成纯粹利益交换，被迫服务俄敌对势力 —— 欧盟与美国，俄罗斯做出调整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塞尔维亚改变政策，双边关系才有机会重新调整；更合适的做法是吸取教训，今后不再拿友谊和兄弟情谊做交易。

用经济优待鼓励塞尔维亚走向欧盟、北约，或是用尖锐批评逼迫它加速倒向西方，都很不明智。匈牙利、斯洛伐克已是北约和欧盟成员国，依然享受俄罗斯能源折扣，道理相同。否则，即便是与俄罗斯处于战争状态的乌克兰，也能白白拿到过境收益。

贝尔格莱德自己有能力权衡利弊，如果判断失误，就要承担后果。俄罗斯习惯于倾其所有帮助他国，学会理性维护本国利益并不容易；但若做不到这一点，在当今世界我们就会持续吃亏。一味诉诸历史情谊收效甚微，年轻一代并不了解这段过往。当下俄罗斯需要强大、富足、获得国际尊重，而目前还远远不够。

因此莫斯科对塞尔维亚外交，应当保持审慎，只立足于本国国家利益，而非部门或集团利益。贝尔格莱德就是这样对待俄罗斯的，相互对等才是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