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最“实在”的一首酬答诗：有米有菜，还有文人的最后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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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
故人供禄米，邻舍与园蔬。
双树容听法，三车肯载书。
草玄吾岂敢，赋或似相如。——唐 杜甫《酬高使君相赠》

简译：

古寺中僧人寥落冷清，空荡荡的客房，恰好容我这漂泊之人暂住。

老友送来俸禄所得的米粮，邻里乡亲，也送来园中自种的蔬菜。

寺院娑罗双树下，我得以静听僧人讲经说法，载书的车，也愿意为我运送书卷。

你问我是不是在效仿扬雄闭门撰写《太玄》那样的经学大作？那我可不敢当，但若论辞赋文章，或许尚能追得上司马相如。

赏析：

乾元二年（759年）年末，拖家带口的杜甫，历经一路颠沛流离，终于抵达成都，暂栖浣花溪旁的浣花寺（又称梵安寺）。

按理说，入蜀前，他也曾出任左拾遗一职，不至于到了成都连租房的钱都没有，但事实就是，他彼时就是穷困潦倒。

其实，从公元757年五月投奔唐肃宗，被破格授予左拾遗，到次年六月遭贬华州司功参军，名义上，杜甫做了一年左拾遗。

但在这期间，杜甫的仕途经历了重大挫折，到任不到一个月，就因上疏营救宰相房琯触怒肃宗，被交由三司审查。

后来幸得张镐等人劝谏，他才免于刑事处分，被勒令回鄜州探望家人，直到唐肃宗还京，才带家眷返回长安继续任职。

可当房琯等人被贬 ，他也受牵连被贬出京城，所以算起来，他实际在皇帝身边履职的时间非常短。

本身没有积蓄，家中人口又多，故微薄的俸禄就显得捉襟见肘，罢官后，他彻底失去了俸禄，而后又陷入了“一岁四行役”的漂泊。

所以，当一家人历尽艰险抵达成都时，已是囊中羞涩，初来乍到，没有地方落脚，只能暂居冷清的寺庙。

彼时，高适正在彭州刺史任上，听闻杜甫携家带口来了成都，知其日子不好过，忙叫人给他来送物资，同来的还有一封信。

杜甫和高适是多年好友，唐玄宗天宝三载（744年）秋，二人与被赐金放还的李白在洛阳相遇，三人一见如故，同游梁宋。

“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彼时，他们在酒垆纵论天下、慷慨怀古，“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同登临单父台，眺望万里风云。

可后来的安史之乱，让三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高适投笔从戎，建功立业，一路封侯，李白误入永王幕府身陷囹圄，杜甫则弃官漂泊西南。

虽然身份不同，但昔日情谊犹在，所以高适对杜甫及时伸出了援手，接济米面钱粮，出资建浣花草堂，对此，杜甫甚是感激。

这首千古传诵的《酬高使君相赠》，即作于初到成都的冬天，杜甫感念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故而写下此诗作答。

整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坐在炉火旁向你娓娓道来，之所以动人，就在于他把文人的风骨与生活的烟火气完美地揉捏在了一起。

“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开篇铺展环境，古寺荒凉，僧人稀少，殿宇冷清，起笔就勾勒出一幅寂寥的画面。

“牢落”是寥落、稀疏之意，不是香火鼎盛的名刹，一座冷清古寺，一间闲置客房，就是杜甫一家临时的安身之处。

短短十个字，写出漂泊者寄人篱下的处境，没有可以渲染悲苦，平静的笔墨之下，藏着颠沛流离的心酸，以及前途未卜的孤独。

颔联笔锋一转，诗里突然有了人间温情：“故人供禄米，邻舍与园蔬”，这两句是全诗的核心，前一句感念高适，后一句写邻里善意。

高适身为蓬州刺史，送来自己的禄米，禄米是自己的俸禄，是他的官粮，这份馈赠，是从自己的俸禄中分出来接济故人。

“故人供禄米”中这个“供”字，间接地写出了高适的接济是持续供给、帮扶度日，足见其念旧情重，并不因穷达悬殊而相弃。

昔日同游梁宋，二人都是少年意气，如今高适身为一州刺史，杜甫流落古寺，寄人空房，但高适不忘穷途老友，这份患难之交，全凝在这一句中。

“邻舍与园蔬”是感念市井温情，远方有老友送米，近处有乡邻赠菜，“与”是赠予、相送之意，朴素自然，不带功利。

乡邻们见来客清贫，随手摘园中蔬菜相赠，好友的米，乡邻的菜，共同撑起了杜甫一家在古寺寄居的简陋生活。

此联读起来却格外动人，没有诉苦卖惨，只是平静地记下这份恩情，分寸感拿捏得极好，这正是杜甫诗沉郁温厚的特质。

颈联“双树容听法，三车肯载书”，承颔联，由物质温饱转入精神栖居，衣食有了着落，诗人才能在荒寂古寺中，觅得安放书卷的天地。

“双树”即娑罗双树，佛经记载，释迦摩尼于双树间说法、入涅槃，后世便以“双树”代指佛寺、禅林。

“容”字极耐品，不是主动求法，而是古寺包容，允许我这个漂泊异乡的过客，静立树下听僧人讲经，即写出了寺院的宽厚，也写出了作为寄寓者的谦卑。

“三车”出自《妙法莲华经》的“三车喻”，羊车、鹿车、牛车，比喻三种不同的修行法门。

杜甫没有死守佛经原意，而是巧妙转用，把象征佛法的“三车”化身为可以载运书卷的车子，“肯”字写人情，有人愿意出车，帮他把随身的书籍运来、安放。

杜甫爱书，即便流离奔命，也不肯舍弃书卷，如今寄居古寺，竟还有车可以载书而来，物质虽匮，精神却不曾荒芜。

虽然寄于空寺，物质匮乏，饥寒需要故人接济，但依旧保有读书思考的空间，这也是窘迫生活里，他唯一的精神自留地。

尾联收束全篇，是酬答高适的自白“草玄吾岂敢，赋或似相如”，以此呼应高适赠诗尾联“草玄今已毕，此外复何言”之句。

扬雄是成都人，当年闭门著述《太玄经》，淡泊名利，司马相如同样是蜀中才子，以辞赋名扬天下。

高适在赠诗中曾问杜甫，是不是已经像西汉大儒扬雄那样，完成了《太玄》这样的经学巨著？杜甫的回答谦虚又自信。

杜甫的意思是，我不敢以扬雄自居，妄称自己是在撰写传世经书，但若论吟诗作赋，我自信尚可接近司马相如。

这一句，是全诗的风骨所在，收下故人送来的禄米，承认自己生存上的窘迫，坦然接受朋友的接济，不故作清高，可在才学上始终保留着自尊。

穷而不卑，困而不颓，这便是此诗最动人之处，苦难是真实的，却不磨灭骨气，感恩是真挚的，却不失自重。

纵观杜甫此诗，由居所环境，写道衣食接济，再写道寺中读书静思，最后落到自抒怀抱。质朴沉静，写尽人间暖意，也写出了高杜友谊的真实面貌。

参考资料：

《杜工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