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停摆到重生，一座芯片工厂的涅槃之路

一排排光刻设备静静矗立，曾经一尘不染的无尘车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声。这里曾是上海某光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电公司）的半导体工厂，数以亿计的芯片从这里走向市场。

如今，承租企业已经撤场，生产线全部停摆，设备被拆卸后留下大片空位，包装材料散落在车间各处，公司早已负债累累。

经债务人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浦东法院）申请，法院裁定受理，公司进入了破产程序。是让这家企业尽快退出市场，还是想办法帮它重新站起来？本案处理涉及的，不只是企业的命运，也关系着一批债权人的权益、员工的生计，以及一项高端制造产业未来的发展空间。

先保人，再救企

光电公司2010年落户临港，曾是上海唯一一家从事LED芯片及外延片研发制造的企业，也是我国本土高端半导体制造企业的重要代表。

然而，随着国际竞争加剧、行业需求变化，这家曾经风光无限的高科技企业在2022年全面停产。为了维持运转，光电公司将厂房和生产线整体出租，只剩20余名员工留守厂区，负责厂务保障，他们的工资也只能依靠厂房出租收入勉强维持。

2023年，公司进入破产程序，承租企业听闻这一消息后，迅速决定撤场，短短几天时间，原本运转的厂区彻底安静下来，员工们也一下子失去了工作。

按照一般程序，职工债权需要等到企业财产全部变价、进入最终分配阶段才能获得清偿。但对于突然失去工作的员工来说，等待意味着生活陷入困境，同时，企业要不要重整、能不能重整成功，此时仍是未知数。

为此，法官多次和管理人研判，在依法合规的框架下寻找解决办法。管理人一边加快追收企业前期预付款及应收款项，尽快回笼资金，一边在法院指导下，将提前发放职工离职补偿金事项提交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审议。

会上，管理人向债权人详细说明情况，希望能对职工债权优先保护、先行发放。最终，这项决议顺利通过，21名职工在2024年春节前拿到了离职补偿，可以安心过节。

职工在法院领取离职补偿金

解决了员工安置问题，如何立足企业实际资产状况与产业价值：是依法推进破产清算，让企业退出市场，还是尝试通过重整，为企业争取一次重生的机会？

“破产审判不仅要解决债务问题，更要发现和保护企业的潜在价值。”本案审判长、浦东法院副院长俞巍表示，“让有挽救价值的企业重获新生，是破产审判服务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使命。”

围绕企业是否具备重整价值，合议庭多次走进厂区展开走访调研，映入眼帘的是近10万平方米标准化半导体厂房、完整的厂务配套系统、按照芯片制造标准建设的基础设施，这些与已经停摆的生产线形成了鲜明对比。虽然企业经营陷入困境，但这些核心资源并未消失。

半导体产业是国家重点发展的新质生产力，也是上海自贸试验区临港新片区重点布局的产业方向。“如果简单清算，看似程序最快，但未必能实现利益最大化。”承办法官魏婷婷介绍，一方面，企业主要资产均已设定抵押，如果直接清算，债权人的受偿空间十分有限；另一方面，企业仍具备产业基础，如果能够引入合适的投资人，不仅有望实现更高比例清偿，还能让优质产业资源继续发挥作用。

考虑到企业优质产业资产基础及当事人意愿，各方继续沿着重整思路寻求新的可能。

做好“减法”，再做“加法”

破产重整，并不意味着把所有资产都保留下来。恰恰相反，首先要做好取舍：什么值得留下，什么必须舍弃？

光电公司拥有大量半导体生产设备、无尘车间以及配套设施，这些设备购置时价值高昂，但企业停产多年，如果继续维持正常运行，仅无尘车间恒温恒压环境所需的费用，每年就高达400万元。

继续维护，成本巨大；停止维护，设备又会迅速贬值，即使有新投资人加入，还需面对未来设备再次更新、与抵押权人协商一致等复杂问题，重整门槛反而会越来越高。

为了解决这一难题，管理人请来了“外援”，两位半导体行业协会的专家从外地赶到上海，对企业生产设备、厂房及配套设施进行了一系列勘察评估。

专家进行现场勘察评估

两位专家研商后一致认为，这些设备曾经代表行业先进水平，但随着技术迭代，如今性能已经落后于主流设备。如果继续投入大量资金维护，成本甚至可能会超过设备本身能够创造的价值。

这一专业判断让法官更加确认，真正需要保住的，并不是这些已经落后的设备，而是企业最核心、最不可复制的资产。围绕这一理念，法院指导管理人对企业资产进行了重新梳理、评估和分类。对已经失去产业价值的资产，依法启动公开拍卖；对厂房、厂务配套系统等关系企业未来发展的核心资产，则予以完整保留，为后续重整留足空间。

最终，管理人累计完成25万余件原材料、近1.5亿件产成品芯片、2600余台机器设备的实物清点和价值评估，将资产划分为18个拍卖标的，通过网络平台开展160余轮公开拍卖，最终实现变价1100余万元。

破产管理人接管的财务资料

在有序处置资产的同时，启动了公开招募重整投资人的工作。随着工作的稳步推进，一家长期深耕先进材料工艺和高端半导体设备领域的企业进入了法院和管理人视野。

第一次走进厂区，投资人反复查看了设备情况，发现厂房里目前仅保留一路供电，无法满足未来规模化半导体生产的需要。恢复双路供电需要一笔不小的投入，而此时企业能否顺利重整还是未知数。面对这一风险，管理人向有关主管部门说明了情况，申请电路减容恢复，投资人也主动出资修复了供电设备，最终双路供电顺利恢复。

“投资人敢先投入，我们也看到了他的诚意。”浦东法院破产审判庭庭长徐劲草表示，“这不仅说明他有资金实力，更证明是真心准备把企业重新做起来。”

平衡利益，实现共赢

有了投资人的加入，重整投资方案逐渐成形。投资人承诺首期投入2亿元取得企业95%的股权，其余5%的股权设立信托计划，并承诺五年内完成不少于5000万元分红，不足部分由投资人兜底。

为了让方案更加科学合理，法院指导管理人在完成尽职调查后，将调查情况向全体债权人公开，并多轮优化重整方案。针对金融机构债权人，管理人还逐一上门沟通，详细介绍企业未来发展规划和投资方案，争取理解和支持。

按照最终方案，多方利益有望实现兼顾与平衡，财产担保债权、职工债权、税收债权、19户30万元以下的小额普通债权均能获得全额清偿，其余普通债权人的清偿率也明显高于清算程序。

然而，在债权人会议二次表决过程中，“变数”出现了。一家金融机构投下了反对票，在此前征求意见阶段，该机构曾明确表示支持方案，现在却改变了意见。企业重整再次走到了十字路口，此时既要充分尊重债权人的合法权利，又要避免因个别债权人的反对造成企业失去最后一次重生机会。

管理人向浦东法院申请裁定批准重整计划草案，针对个别表决组未通过的情况，合议庭就重整计划草案是否符合《企业破产法》规定的裁定批准条件进行了反复评议。企业是否仍然有挽救价值？重整计划是否公平、公正、可行？该金融机构在重整程序中获得的利益，是否已经明显高于清算程序？社会公共利益是否能够得到更好维护？

综合考量并得到肯定答案后，浦东法院依法裁定强制批准重整计划草案。一切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在法院和破产管理人的持续协助下，企业很快完成了信用修复，投资人按照新的产业规划，对厂房进行整体改造，新的设备陆续进场，新的生产线正在建设，曾经离开的员工也已有十余人重新回到熟悉的岗位。

重整成功后的公司

更令人欣喜的是，投资人计划引入的砷化镓新材料研发项目，将填补上海相关产业链的空白，为区域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注入新的动能。

从一家停摆企业，到一个重新焕发生机的市场主体，光电公司的重生，不仅源于法院在破产审判中始终坚持法治化理念，以专业司法判断不断平衡各方利益、优化资源配置，更离不开制度创新的支撑。

作为《上海市浦东新区完善市场化法治化企业破产制度若干规定》实施后的典型案件，法院在办理过程中充分运用了浦东新区法规关于申请人提名管理人、查封财产先处置后解封等多项创新制度，指导管理人规范适用重整保护期和债权失权制度，依法两次通知已知债权人申报债权，告知逾期申报的后果，让投资人能够放心投入、安心经营，为企业赢得了宝贵的重整良机。

当一座沉寂许久的芯片工厂重新亮起灯光，重启的不只是生产线，也是创新资源的重新配置、产业链条的重新连接。俞巍表示：“破产审判的意义正在于此，以法治力量纾解企业困境，以制度创新释放发展动能，以一流法治化营商环境给予市场主体一份稳稳的信心。”

线索提供丨破产庭

本文作者丨曹赟娴

本版摄影丨董雪皓

责任编辑丨曹赟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