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即将到来,不少消费者准备为旅游出行挑选装备。墨镜(也称太阳镜、遮阳镜)凭借既能防晒、防强光,又能拗造型的特点,成为一些消费者的必备之选。然而新京报消费研究院调查发现,电商平台上,墨镜宣传语五花八门,有的商家甚至宣称能助力儿童视力发育、能物理降温。
三甲医院眼科医生表示,太阳镜的作用,仅仅是通过阻隔紫外线,减少紫外线带来的眼部损伤,和助力儿童视力发育没有直接关系。法律专家认为,这种宣传极易误导家长认为太阳镜可直接促进儿童视力发育、防控近视,或将构成虚假广告。墨镜本身不具备降温功能,商家在宣传中直接使用“降温”表述,同样构成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和虚假广告。
儿童墨镜“帮助视力发育”?
假期全家出游,部分家长想要为孩子准备太阳镜,但面对市面上形形色色的太阳镜,如何选购合适的产品成为一道难题。
新京报消费研究院调查发现,墨镜市场中,儿童墨镜已是不容忽视的一类存在。根据我国太阳镜强制性国家标准《太阳镜和太阳镜片 第1部分:通用要求》(GB 39552.1—2020),太阳镜片主要用于保护人眼免受过多的阳光辐射,降低视觉疲劳,提高视觉能力,还能避免紫外线对人眼的伤害。但一些商家却将产品的其他功能当卖点,有的甚至打出“助力儿童视力发育”的宣传。
在“蕉下官方旗舰店”网店,一款售价149元(优惠价119.9元)的蕉下儿童墨镜,产品图上标有“专为3-6岁”“儿童防护墨镜 助力远视发育”的宣传语,产品详情页包含“清晰视界 助力儿童远视发育”“适量透光剂更有利于孩子视力发育”的宣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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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下官方旗舰店”一款儿童墨镜宣称“助力远视发育”。 电商截图
有家长告诉新京报记者,商品图文把墨镜、户外场景和远视发育串联起来,让人感觉孩子戴上这副墨镜不仅能遮光,也能帮助视力发育。详情页还有“蕉下儿童墨镜销售TOP1”“累计卖出6000000+副”等宣传语,看起来很有说服力。但当自己想看页面有没有证书佐证时,却发现剩余介绍似乎与其他普通儿童墨镜无异。
针对“助力远视发育”宣称,新京报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该店铺客服,对方起初回复“没有这个功能”。当记者指出宣传语所在位置后,客服改口称,“儿童晶状体更通透,紫外线更容易伤到眼底。强光晃眼,孩子会不自觉眯眼、眨眼,甚至不愿意在户外久待。戴合格UV400墨镜,眼睛不刺痛畏光,孩子愿意更长时间待在户外,获得更多自然光刺激多巴胺分泌,间接守住远视储备。关键点是延长有效户外时长带来好处,不是墨镜镜片直接改变眼睛发育。”
“相关宣传有点牵强”,有三甲医院眼科医生告诉记者,人出生时眼轴较短,一般都是远视眼。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印发的《近视防治指南(2026年版)》,新生儿眼球呈生理性远视状态,屈光度数约为远视250~300度(+2.50~+3.00D),这种生理性远视称为“远视储备”。随年龄增长、眼轴拉长,远视度数会逐渐消退,一般到12~15岁发育为正视,这个过程称为“正视化”。
“合规太阳镜的作用,仅仅是通过阻隔紫外线,减少紫外线带来的眼部损伤,和助力儿童远视发育没有直接关系。真正对孩子远视储备有帮助的,不是太阳镜本身,而是每天2小时以上的户外活动,让自然光照进入视网膜。小朋友的远视储备只要处在同龄人正常范围内,家长就不用过度干预。(6岁学龄儿童的远视储备平均为+1.38D,随后每年以平均+0.12D的速度减少,8~9岁的下降幅度最为明显,15岁时远视储备约为+0.31D。)如果远视储备明显低于同龄人,则需要多加留意,这有可能会让近视更早到来。”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北京市法学会电子商务法治研究会副会长朱巍提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十七条规定,“除医疗、药品、医疗器械广告外,禁止其他任何广告涉及疾病治疗功能,并不得使用医疗用语或者易使推销的商品与药品、医疗器械相混淆的用语。”从这一点来看,墨镜一般不属于医疗器械,“助力远视发育”的用语并不恰当。
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钟兰安指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四条明确规定,“广告不得含有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不得欺骗、误导消费者。广告主应当对广告内容的真实性负责。”将“佩戴舒适→增加户外活动→自然光刺激保护远视储备”这一间接、缺乏充分临床验证的因果链条,包装成产品本身的功效,极易误导家长认为太阳镜可直接促进儿童视力发育、防控近视。结合眼科医生的专业判断,若商家无法提供权威科研依据支撑其功效关联,或将构成虚假广告。
此外,新京报记者查看产品详情页发现,前述家长提及的“蕉下儿童墨镜销售TOP1”大字宣传语下方,用小字标注“销量TOP1指蕉下墨镜在2022-2023年太阳眼镜类目销售第一”,但其中纳入了蕉下成人墨镜销量。同样的宣传还应用在“蕉下折叠墨镜销售TOP1”上。
墨镜可以“物理降温”?
对墨镜功能的宣称,不仅限于视力发育,有的商家还将降温、凉感当作卖点。
在某电商平台的“帝格勒眼镜旗舰店”,一款售价39元的猫眼近视墨镜的详情页中,“强大硬核科技”的宣传语下方,列出“滤光科技”“凉感&护眼”“超轻舒压科技”“高分子TR材质”4个板块,随后是“UV380防晒物理降温”的宣传图,图上用曲线标示“戴上前33℃、戴上后26℃、其他家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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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眼近视墨镜宣称戴上后比其他家降温。 电商截图
这款墨镜真能显著降温吗?新京报记者购买了上述墨镜,在晴天进行户外体验。佩戴前,用医用红外体温计测量眼周温度为35.6℃。面朝太阳站立2分钟后再测温,眼周温度为36.2℃,不降反升。5分钟后再测温,眼周温度回到35.6℃,波动并不像产品宣传那般显著。
对于降温功能,店铺客服解释称,只是“因为本身墨镜就是带防晒的”,“戴上之后加上防晒,会凉爽一点”,“就是物理降温”。
钟兰安提示,太阳镜仅能通过遮挡阳光减少直射热感,本身不具备降温功能。商家仅以“多一层物理防护”解释“降温”,却在宣传中直接使用“降温”表述,属于夸大产品性能、误导消费者对产品功能的认知,同样构成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和虚假广告。
拿不出的质检报告
比起上述宣传,遮光、防紫外线才是墨镜的核心用途。伴随消费者用眼健康意识增强,对眼镜的功能性需求增加,UV380、UV400等紫外线防护标准,成为墨镜商家的宣传重点。新京报记者在多个电商平台随机选取的20款墨镜样品中,14款打出“UV防护”等字样,其中1款产品为UV380,其余均为UV400。
对此,中国眼镜协会副理事长、北京大明眼镜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何伟向新京报记者介绍,从国标定义来看,UV380、UV400不属于强制合规指标,只是市面上常见的商业宣传概念,代表“覆盖380纳米或400纳米以下紫外线阻隔”,高于国标基础要求。并不是标注了UV380、UV400的太阳镜才算合格防晒产品。只要产品满足国标紫外透射比限值,就能算作合格的防晒太阳镜。消费者如果想要辨别防晒宣传真伪,不要迷信UV标语,核心要看对应品牌和型号的有效质检报告,以报告内紫外透射比实测数据为准,不采信口头宣传、通用海报话术。
针对上述20款样品,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店铺能否提供证明防晒情况的检测报告,10款未能提供检测报告。其余10款虽提供报告,但在型号对应、页面完整度、版本一致等方面不同程度地存在问题。
未能提供报告的10款产品中,客服给出的理由各不相同。如“嘉辉眼镜店”客服以“在仓库不方便看”为由,拒绝提供其售卖的伊格森墨镜检测报告;“名创优品健身旗舰店”客服称,没有检测报告,只有购买产品会附带的产品合格证;“匹克云诚专卖店”商家称,获得品牌授权经营,但无法出具品牌授权书,检测报告正向品牌方申请,时间不确定;“骆驼官方旗舰店”客服称,商品相关凭证和质检报告在商品上架时已提供给平台,客服这边没有。
有的店铺以涉密为由拒绝,迪卡侬客服称,“涉及商业机密,无法对个人公开”。雷朋客服称,“店铺内部信息,无法提供”。
还有商家出现“踢皮球”的情况。“Zeiss蔡司官方旗舰店”客服称,消费者想看检测报告,需致电“卡尔蔡司光学(广州)有限公司”官方电话咨询。但记者致电后,电话客服又建议与“卡尔蔡司光学”公众号客服进行沟通。联系公众号客服后,对方称,相关情况需向电商店铺与蔡司门店客服或业务员咨询。而电商客服称,联系了负责人,但“品牌没有给到我们这个”,依旧建议消费者拨打“卡尔蔡司光学(广州)有限公司”官方电话询问。在这场“踢皮球”的过程中,虽然公众号客服提及“这边已将您的情况登记反馈给公司进行核实”,但最终没有任何一方给出检测报告。
提供检测报告的10家店铺中,报告有效性也令人产生疑问。其中仅帕森、暴龙、KK树3家提供了带有具体墨镜型号规格的检测报告。艾克妮旗舰店仅提供了标称“太阳镜”的检测报告,但未写产品型号。同时,记者发现,客服发送的报告与商品详情页展示的报告并非同一份。对此,客服回避版本差异问题,并反问“眼镜是买回去戴的还是用来看的”。普莱斯同样出现这一情况,但其解释为提供给消费者的是最新版。
帝格勒“定制近视墨镜”提供的报告产品名称被打码,检测时间显示为2024年。Bubble、PLAYPANDA、康视顿、KIGO等品牌则仅提供了含紫外光谱透射比情况的一页或局部截图,无法确定报告检测时间与产品型号是否相对应。
朱巍指出,如果商家宣传涉及防晒能力或等级,消费者有权利去查看检测报告。这一过程并不涉及探寻商业秘密,而是消费者的合法知情权。商家如果仅是一味宣传、声称自己有检测报告却不给消费者看,或者“互踢皮球”不提供检测证明,都是在侵害消费者知情权。如果商家本身就没有检测报告,则更是典型的虚假宣传行为。消费者若因虚假宣传而掉入陷阱,可以依法申请退一赔三的补偿。
此外,有报告也未必代表产品合规。何伟提示,单一检测报告绝对不能覆盖店铺所有品牌和款式的墨镜。不同品牌镜片工艺、配色,防晒性能均存在差异,如果商家存在一份报告通挂全店的行为,不具备参考性与合规性。
信息标注竟是“填空题”
在线下市场,墨镜的宣传语远不及网络平台花哨,却在产品信息标注上玩起花样。新京报记者走访多个眼镜售卖场所发现,正规眼镜店或单一眼镜品牌专卖店的墨镜在信息标注方面相对规范,但在一些潮流饰品店、生活集合店、服装店,墨镜作为众多产品中的一小类,信息标注情况五花八门。
《太阳镜和太阳镜片 第1部分:通用要求》(GB 39552.1—2020)规定,每件太阳镜产品至少应提供这些信息:产品名称、商标;制造商名称和地址;执行标准、质量合格证;镜片分类号(如Cat.1,表示1类);镜片分类描述;镜片的类型(偏振镜片、光致变色镜片和偏心镜片应标明);抗冲击强度等级(如有),不具有抗冲击强度等级的产品应以文字形式给出“不能用于防护眼睛免受机械性伤害”的警示;使用的限制,至少应包括不能用于直接观测太阳,不能用于防护人造光源的伤害,不能用于防护眼睛免受机械性伤害(适用于不能满足抗冲击性能的产品),制造商认为其他可能的限制等等。上述信息可标注在镜架、标签、产品包装或以三者任意组合的方式标注。
在酷乐潮玩门店,记者注意到,一款标称企业名称为宁波酷乐潮玩文化创意有限公司的萌趣猫猫偏光镜墨镜的合格证上,“镜片类型”“镜片类别”有不同选项,但并未勾选予以标明。
在 TheGreenParty绿光派对 门店,一款仅标称“简约偏光镜”的黑色成人墨镜,仅在镜腿上标注了镜框材质与型号、镜片宽度、鼻梁中梁宽度、镜腿长度、色号,并绑上了产品名称和价格,镜面上贴有 TheGreenParty的品牌LOGO。
在潮流快时尚品牌UR( URBAN REVIVO)门店,一款玳瑁色成人墨镜,镜腿上只标注了型号、色号、镜片宽度、鼻梁中梁宽度、镜腿长度,吊牌上有价格、条形码和官网二维码,扫码后页面包含产品成分材质、保养建议、款号,但缺乏执行标准、质量合格证、生产者名称等信息。
由此可见,上述三款眼镜信息标注均不完全符合国标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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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下部分墨镜信息标注不规范,存在缺项、漏填等情况。 新京报记者 王思炀 摄
此外,在 TheGreenParty绿光派对 门店,新京报记者还注意到,一款标称厦门益照光学有限公司生产的儿童墨镜,“镜框材质”“镜片材质”选项均为手动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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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GreenParty绿光派对 门店销售的一款墨镜标签存在后期人工手动勾选痕迹。 新京报记者 王思炀 摄
“手写意味着标签信息不是出厂固化信息,存在人为改动参数的风险。”何伟提示,正规产品的遮光类别、材质、标准号都为印刷固定。消费者线下购买时,要核对镜腿刻印、印刷吊牌信息是否一致。如果吊牌是空白后人工勾选,需要警惕,优先索要对应品牌质检报告确认参数。
国标修订,进一步净化市场
在何伟看来,当下国内太阳镜市场呈现两极分化,头部品牌、眼镜连锁把控中高端市场,大量白牌、网红款依托电商低价走量。行业核心痛点是信息不对称,很多消费者分不清“装饰墨镜”和“合规太阳镜”,商家夸大宣传普遍,UV400、偏光概念滥用,样品合格但批量产品性能缩水。低价赛道产品品控参差不齐,非标产品大量流通。
对于未来太阳镜行业的发展,何伟认为,一方面,标准要持续完善,倒逼行业规范;另一方面,功能细分会更清晰,户外、驾驶、儿童等场景产品区分更明确。行业会从拼外观价格,转向光学性能、耐用性、参数透明化竞争,消费者的科学护眼认知持续提升。
值得注意的是,《太阳镜和太阳镜片 第1部分:通用要求》强制性国家标准迎来修订。据工信部官网,该标准征求意见稿已于8月25日公示,公示时间持续至10月23日。
根据编制说明,随着我国眼镜行业标准体系变更以及ISO 12312-1:2022版国际标准发布,现行标准适用范围、引用文件、市场监管需求已发生变化,在引用文件、关键指标和试验方法方面需完善。因此修订该标准对提升太阳镜和太阳镜片相关产品质量,规范生产工艺,都具有重要意义。本次修订工作计划完成时间为2026年12月。
何伟认为,本次征求意见稿,核心是进一步收紧太阳镜产品的强制性要求,补齐原有标准的管控漏洞,针对市面大量不合规装饰型墨镜、夸大宣传的现象作出约束。新标准会强化紫外防护、光学偏差、遮光类别标识等硬性指标,规范标签标注要求,减少商家随意标注参数、混用检测报告的乱象。对行业来说,短期会抬高白牌小厂的生产门槛,淘汰一批品控差的低价产品;长期有利于净化市场,厘清“装饰镜”和“太阳镜”边界。对消费者而言,新标准落地后,产品信息会更透明,更容易看懂遮光等级、防晒性能,降低选购踩坑概率,引导行业回归光学安全的本质,弱化单纯的营销噱头。
新京报记者 王思炀 实习生 陈君晨
编辑 李严
校对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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