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豪门大宅厚重的铸铁大门前,十几个黑衣保镖层层设防,冷厉地封死了去路。
我紧紧护着身边的五个孩子,手心全是冷汗,完全不明白眼前这泼天的阵势。
平日在澳门海味铺穿着粗布背心、温顺洗碗的何耀庭,此刻却一步未退。
他单手推开抵在胸前的黑色防暴棍,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彻骨寒意。
铁门内,一身华服的贵妇指着我们尖声斥骂:“哪来的冒牌赌徒,带几个小野种也敢来沾边?轰出去!”
何耀庭面无表情,哑声开口:“大伯快不行了,门,今天必须开。”
保镖首领正要发难,视线扫过他腕侧露出的狰狞烧伤,脸色骤然惨白,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把最后一条晒干的花胶放进玻璃罐,扣紧金属搭扣,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柜台顶上的老式吊扇慢吞吞转着,切碎了午后斜斜落进路环湿热小巷里的阳光。
海风夹杂着微咸的腥味,顺着半掩的木栅门卷进来,吹得柜台前挂着的一串串干贝和鱿鱼干轻轻晃动。
门帘微动,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走了进来。
何耀庭顺手把运海味粗货用的帆布劳保手套扔在塑料筐里,反手扯掉身上那件被咸汗与机油彻底浸透的灰工字背心。
他的背影宽阔沉稳,脊背微弓,宛如一堵被海浪冲刷了数十年的礁石。
然而就在那片宽阔的背脊上,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痕从右肩胛骨一路斜斜蔓延到后腰。
那是高压蒸汽与烈火反复撕扯后留下的旧伤,暗紫与死白交错的皮肉凹凸不平地挤压在一起,边缘还嵌着几块当年手术未能彻底取出的细小碎屑痕迹。
结婚整整八年,我每次看到这道伤,喉咙里依然会本能地泛起一阵发紧的酸楚。
我放下账本,拧了一把干净的热毛巾走过去,替他仔细擦拭后背上的海盐结晶与黑灰机油。
他的背部肌肉在毛巾贴上去的瞬间骤然紧绷如铁,随即在闻到我身上熟悉的陈皮香气后,才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广昌还在码头?”
我轻声问。
“他在那儿守着最后两箱冻虾,等货主签完货单就开小货车回来。”
何耀庭转过身来,粗糙宽厚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结满了厚厚的老茧,粗砺得像砂纸,眼角堆起几道温和而沉静的细纹,“今天外面风浪急,码头封港早,今晚不会再有散客来提货了。”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年过五十、操着一口地道路环街坊白话、指甲缝里常年带着海盐与柴油味的中年男人,是我同床共枕了八年的丈夫。
二零一六年,我二十七岁。
那年我揣着内地的劳工证,孤身一人来到澳门,在新葡京娱乐场的贵宾厅当发牌荷官。
在那种销金窟里,四方绿呢赌台上流转的从来不是纸张,而是数以亿计的筹码与人心。
我见过一夜之间赢红了眼、将整盒南非钻石随手掷给侍应生的顶级富豪,也见过短短几分钟内输得家破人亡、瘫软在红地毯上被黑衣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的赌徒。
何耀庭那时候常常出现在贵宾厅的长沙发区。
但他从不下注,甚至连一枚筹码都没摸过。
他就坐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背阴角落里,点一杯最廉价的苦黑咖啡,目光穿透缭绕浓郁的雪茄烟雾,冷冷注视着整座金碧辉煌的赌厅,眼神冷寂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直到那年深秋的一个深夜,一个输光了所有产业与家底的狂徒彻底发了疯,红着眼抄起台面上沉甸甸的纯铜水晶烟灰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径直朝我的面门砸了过来。
全场的保安还没来得及拔腿,坐在数米开外的何耀庭却宛如一道离弦的黑箭,一步跨上发牌台,用整条右臂结结实实替我挡下了那记致命的重击。
烟灰缸当场砸断了他的小臂骨头,飞溅出来的鲜血将我的荷官绿马甲染得通红。
他当时脸色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没吭。
他就用那只染血的左手扶着我发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慌乱,嘴里只吐出平稳无比的两个字:“别怕。”
那一年他四十二岁。
在澳门的户籍档案里,他是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中年平民,持着一份早年合法确权补领的澳门身份证,靠给人跑运输、在赌场干零碎杂活勉强糊口,住在路环这间逼仄破旧的平房里。
周遭的街坊邻居都说他是个半辈子没翻过身的苦命人,可我见过太多达官显贵的虚妄嘴脸,唯独认准了他骨子里那份深沉如渊的坚韧与担当。
婚后的八年里,我们在这间不起眼的海味杂货铺里相濡以沫,陆陆续续迎来了五个孩子。
“妈妈!二哥又抢我的油画棒!”
后屋厚重的木门被咚的一声撞开,刚满五岁的何舟晴扎着两根羊角辫飞奔出来,小手死死拽着我的围裙下摆,眼角还挂着委屈的泪珠。
后头紧跟着七岁的二儿子何远航,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红色蜡笔,梗着脖子站在门槛边,脸上满是不服输的倔强。
何耀庭脸上的风霜与疲惫在看到孩子们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弯下宽阔的脊梁,一把将何舟晴稳稳抱上结实的手臂,另一只大手则轻轻按在何远航毛茸茸的脑袋上,嗓音低沉而富有威严:“远航,大哥远舟正在阁楼带着三岁的宁宁认字,你是二哥,平日里就是这么给妹妹做榜样的?”
大儿子何远舟八岁,二儿子何远航七岁,大女儿何舟晴五岁,小女儿何舟宁三岁,还有此刻正躺在里屋摇篮里、刚满周岁的小儿子何远澈。
三个男孩,两个女孩,五个鲜活的血脉。
我看着丈夫宽厚的大手一一抚过孩子们的头顶,心头忽然泛起一丝难言的异样。
当年生下这五个孩子时,何耀庭在取名这件事上有着近乎固执的严苛。
无论我怎么翻看字典与黄历,他都雷打不动地坚持,每个孩子的名字里必须带上“舟”字或者“远”字。
我曾不止一次好奇地问过他缘由,他每次都只是久久地凝视着自己掌心斑驳的伤茧,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低语:“早年在远洋大货船的最底层当苦工,漂在无边无际的海浪中央,周围全是要人命的黑水,心里全靠这一叶扁舟和远方的一点微光,才没让自己烂在海底。”
不仅如此,每一个孩子满月的时候,何耀庭都会从那个从来不许外人触碰的贴身布包里,拿出一枚样式极为古旧的赤金长命锁,亲手挂在孩子的脖颈上。
那金锁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机制款式,沉甸甸的赤金表面早已被摩挲得泛着暗红的哑光,锁身正面刻着带舟远偏旁的名字,内圈边缘却用极其微小的刀法,暗刻着一行繁复艰涩的数字与造船厂图腾。
我当时只当那是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辟邪老物件,并未往深处细想。
“先把账本理一理吧。”
何耀庭把何舟晴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她的背让她进屋找哥哥,“刚才在码头听巡警说,港务局已经悬挂了三号风球,今晚这场台风要贴着路环海岸线擦过去,沿街的铺子得提前上木板防浪。”
我收回思绪,点点头走回柜台后,翻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杂货铺账本。
在账本的最末一页,始终夹着一张薄薄的银行电汇回执单。
八年如一日,每个月的十五号,都会有一笔两万三千块的固定港币汇款,从香港一个名为泛海国际的离岸账户,分毫不差地汇入何耀庭在大丰银行开立的个人户头。
汇款的用途栏里,永远只标注着笔锋古朴的四个字:船运分红。
正是靠着这笔极其稳定的资金,我们才能在路环这间微利的小海味铺里,毫无后顾之忧地供养五个孩子昂贵的奶粉、疫苗和教育开销。
何耀庭早些年给我的解释是,他年轻时曾跟几个患难与共的老弟兄凑钱合买过一条旧货船跑近海散货,后来他因伤退出,留在香港的弟兄讲义气,每月按约定从船队的利润里抽出一笔退股养老金汇给他。
我从未怀疑过他的话。
在这个动荡浮躁的世道里,一个甘愿每天系着围裙在后厨给孩子们煮鱼汤、起早贪黑去冻库搬运重达百斤海产货箱的男人,没有理由对我编造弥天大谎。
夜幕降临得比往常更快更沉。
狂暴的海风裹挟着腥湿的暴雨,疯狂抽打着杂货铺单薄的铝合金卷帘门,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剧烈震颤声。
门外雨幕中亮起两道晃动的车灯,一辆老旧的皮卡车嘎吱一声停在铺子门口。
梁广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扛着两个塑料箱快步冲了进来。
“姐,庭哥,最后一批海白虾全锁进后库的冷柜了,总算赶在风球升级前办完了交接。”
梁广昌喘着粗气把湿透的雨衣脱下挂在门后,露出忠厚老实的脸庞。
这八年里,他一直跟着何耀庭在码头跑物流货运,对我这个姐夫敬重有加,平日里干活从来不惜力气。
“辛苦了,广昌,后厨温着热姜汤和面条,吃完赶紧去偏房歇着。”
何耀庭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透着长兄般的关切。
孩子们吃饱喝足,早早被我赶上了二楼的通铺。
阁楼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干燥的陈皮味与淡淡的木香,五个孩子挤在一张大床垫上沉沉睡去,胸前挂着的赤金长命锁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楼下的座钟沉闷地敲响了深夜十二点的钟声。
狂风呼啸得愈发凄厉。
何耀庭洗去了一身的机油味,换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布长裤,独自一人坐在阁楼最阴暗的角落里。
小方桌上点着一盏微弱的充电台灯。
他的手里捏着一块质地细腻的泛黄绒布,动作极度轻缓、极度专注地擦拭着一个沉重的紫铜外壳老式航海罗盘。
每逢暴雨倾盆、狂风大作的天气,他都会这样整夜整夜地坐着,盯着那个罗盘中央不断颤动的磁针出神。
那罗盘显然是几十年前的大型远洋轮船定制物,边缘早已被磨损得圆润发亮,紫铜盖子的侧面隐约雕刻着一组双锚交缠的复杂族徽。
他平日里极其小心地将其锁在樟木箱的最深处,哪怕是孩子们也绝不许触碰分毫。
我端着刚熬好的热姜汤,顺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慢慢走上去。
就在我的布鞋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何耀庭握着罗盘的手腕猛然一抖,以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机警本能,唰的一声用绒布将罗盘完全掩盖,眼神凌厉如刀,刹那间射向楼梯口。
直到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是我,他浑身暴起的青筋与紧绷的肌肉才骤然回落,眼底那抹骇人的杀意如潮水般褪去。
“秋宜,怎么还没躺下?”
他迅速将罗盘收进桌下的抽屉,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外面风太大了,门板撞得人心里发慌。”
我把冒着热气的瓷碗放在他面前,“趁热喝点,你的右肩一到台风天就酸胀难忍,别硬扛着。”
他端起瓷碗,目光落在我关切的脸上,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极深极沉的痛楚与复杂情绪。
他刚低头抿了小半口姜汤,楼下死寂昏暗的杂货铺深处,突然爆发出一种从未听过的尖锐蜂鸣声。
哔——哔——哔——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短促、刺耳,带着机械特有的冰冷与决绝,瞬间压过了窗外呼啸的暴风雨。
不是柜台上那部平日里用来接街坊订单的红色座机。
声音是从楼梯下方最隐秘的木质隔板夹层里传出来的。
那里放着一台用防潮油布包裹、外壳沉重粗粝的黑色老式卫星手提机。
同床共枕八年,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何耀庭早年跑船时淘汰下来的老旧报废配件,甚至从未见它的显示屏亮起过一丝光芒。
然而在这一刻,那台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冷机器,在漆黑逼仄的夹层中疯狂震颤,屏幕上不断跳动着刺目的猩红指示灯。
何耀庭手中那只白瓷汤碗猛地僵在半空中。
一滴滚烫的深褐色姜汤顺着倾斜的碗沿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他手背凸起的青筋上,瞬间烫出一片通红的印子。
可这个哪怕手臂被烟灰缸砸断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竟连手指都没有颤抖分毫。
他的整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紧绷,原本温顺和善的市井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死寂。
他缓缓放下瓷碗,站起身来。
我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下楼梯。
门外的狂风在铝合金卷帘门上疯狂撞击,整栋两层的小木楼都在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这片怒海彻底撕碎。
何耀庭走到阴暗的楼梯拐角处,伸手用力掀开那块严丝合缝的伪装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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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尘飞扬间,他伸出满是伤茧的大手,一把抓起了那部疯狂闪烁的黑色听筒。
他没有开口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只是将听筒死死贴在耳边,整个人宛如一尊伫立在风暴中央的黑色玄武岩。
杂货铺里静得可怕,除了窗外的风雨,只剩下电话那头传来的微弱杂音。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凭着在贵宾厅练就的过人耳力,清晰地听到了听筒里漏出的沉重声响——那是高级医疗监护仪单调而急促的滴滴报警声,伴随着重症病人极度困难的氧气面罩喘息。
紧接着,一个苍老、虚弱到了极点,却又带着刻骨悲凉与决绝威严的颤抖声音,透过电流狠狠砸了过来:
“展庭……是大伯……大伯快要撑不住了……陆震寰这条命已经让二房那对母子掏空了……陆家大宅的铁门快被他们焊死了……带上你的骨肉……立刻回香港……”
听筒里的忙音刺耳地尖叫起来,电流声戛然而止。
何耀庭握着话筒的手指骨节发白,青筋如蚯蚓般在手背上暴突。
整整半分钟,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唯有胸膛剧烈起伏,喉头滚动着沉重如雷鸣的喘息。
“庭哥……”
我心跳快得发慌,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粗布衬衫下摆,“刚才电话里……那是谁?什么陆家,什么二房?”
何耀庭猛地回过神,眼底翻涌的血丝在对上我视线的一刹那迅速收敛。
他啪的一声将听筒狠狠扣回座机,迅速合上伪装的木板,将那台泛着灰尘的古董机重新封死在阴暗的楼梯角落。
“打错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吓人,像是有粗粝的砂石在声带上摩擦,“听不懂的疯话,别往心里去。”
在贵宾厅当了几年荷官,我见过无数输红眼的赌徒和各怀鬼胎的看客,一个人的微表情根本瞒不过我的眼睛。
何耀庭在撒谎。
他右肩处那道狰狞的烧伤疤痕,正随着肌肉的极度紧绷而微微抽搐。
可他没给我继续追问的机会,径直转身快步走上二楼。
阁楼的旧木床上,刚满月的小女儿正裹在纯棉襁褓里熟睡,旁边四张小竹床上,四个稍大些的孩子也睡得正香。
八年时间,我为他生下三男两女,老大何远舟八岁,老二何远航六岁,老三何远泊四岁,老四何远溯两岁,襁褓里的幼女取名何远澜。
当初起名时,他执意要在每个孩子的名字里嵌进“舟”或“远”的偏旁,我只当他是年少时在海上跑货吃尽了苦头,念旧成疾。
何耀庭走到摇篮旁,从内衬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一枚陈旧的雕花赤金长命锁。
那金锁不大,边缘被摩挲得极为光滑,正面錾刻着古朴的平安福寿纹路,背面隐隐有微小的暗刻刻痕。
前四个孩子满月时,他也都各自拿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金锁戴在他们颈间。
在澳门这片地界,寻常人家给孩子打金饰大多去大三巴街的金铺,图个光鲜崭新,可他拿出来的五枚锁,包浆深沉,透着一股不知沉淀了多少年的冷硬古意。
他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指轻柔地挑起红绳,极慢、极稳地系在了老五何远澜细嫩的脖颈上。
“这金锁到底哪来的?”
我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你总说是早年从老渔民手里收来的辟邪旧物,可上面暗刻的底纹,怎么看都不像市井摊子上的货。”
何耀庭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指尖轻轻蹭过那枚冰凉的锁面,声音低沉得像自深海泛起的泡沫:“长辈留下的老物件,能保命。”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拍门声。
“砰!砰!砰!”
铁闸门被砸得震天响,伴随着狂风暴雨的呼啸,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何耀庭眼神骤然一冷,抓起门后的一根沉重实木撑门棍,示意我退到床后看护孩子,自己大步冲下了楼。
我放心不下,抓起切药材的短剪刀悄步跟在楼梯拐角。
卷帘门被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一股混着海腥味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
门外跌跌撞撞滚进来一个人,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瘫在地上,雨水混着猩红的血水顺着他的裤管不断渗出。
借着昏暗的廊灯,我看清那是跟着何耀庭跑车送货多年的亲弟弟梁广昌,而梁广昌怀里,死死护着一个身穿黑西装、面色惨白的陌生男人。
“姐夫!出大事了!”
梁广昌气喘吁吁,脸色白得像纸,反手将门死死抵住并锁上链条。
那个陌生男人噗通一声跪在何耀庭脚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薄膜层层包裹的防水牛皮信封。
薄膜已被刀刃划破,里面的纸张边缘被鲜血浸得发黑。
男人猛烈地呛出一口血沫,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鸣:“大先生在香港养和医院重症监护室……二房赵玉华母子已经彻底控制了整个陆氏董事局……大先生用命换我冲过关闸给您送来这份公证遗嘱底联……大宅正门的防弹铁闸今晚十二点就要落锁换防……二少展衡要拔管了!”
何耀庭一把撕开信封,带血的指尖停在信纸末尾鲜红的家族印鉴与密密麻麻的控股信托条目上。
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暴雨狂砸玻璃的脆响。
何耀庭忽然转过身,从床底下拉出两个落满灰尘的旧帆布包,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将五个孩子的换洗衣物一股脑塞进去。
他把那件穿了八年的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撕开,从夹层里取出一叠盖着澳门旧公证印章的深黄色底单,狠狠拍在桌面上。
“阿宜,别收拾店面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温和隐忍的中年男人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如出鞘利刃般骇人的森冷戾气,眼神死死钉在我身上,“叫醒所有的孩子,带上那五枚金锁,广昌在后街停了运海鲜的暗柜货车,我们今夜过海回香港,去陆家争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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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熟睡的一岁小儿子何远澈紧紧裹进背巾里,大儿子何远舟和二儿子何远航已经懂事地自己穿好了帆布鞋,两个小女儿何舟晴、何舟宁揉着眼睛,被我一边一个紧紧拉住。
五个孩子颈间垂着的赤金长命锁,随着急促的脚步在衣襟里轻轻碰击,发出细碎冷硬的金属声。
后街的水浸到了脚踝。
一辆挂着两地双牌、散发着刺鼻咸腥味的冷冻海鲜货柜车正熄火停在暗巷尽头。
后车厢门一开,我弟弟梁广昌满头大汗地跳下来,手里攥着一把拆箱用的撬棍,脸色白得像纸。
“姐,姐夫,快上车!”
广昌压低声音,伸手一把将两个大点的孩子抱进夹层,“香港那边封了几个码头,我找了相熟的旧船走货柜线,二十分钟后直接过海。”
何耀庭没有上副驾驶,而是跟着我们一起挤在冰冷逼仄的暗柜里。
车厢颠簸得厉害,海风与咸水味从铁皮缝隙里刮进来。
整整两个小时的航程,这个平日里连杀鱼都要念叨句罪过的男人,双手死死按着膝盖上的帆布包,背脊挺得像一块铁板,右肩胛那道陈年撕裂伤隔着薄衬衫隐隐鼓动。
凌晨四点,货车在香港半山湿漉漉的盘山公道上猛地刹停。
车门拉开,刺骨的夜风灌了进来。
我抱着小儿子跨出车厢,抬眼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浓雾掩映的山腰上,赫然立着一座气势骇人的黑色铁艺巨门,两侧高墙蜿蜒看不到头。
大宅门前的私家道上,整整齐齐停着八辆黑色的加长防弹车,而在最前方的正门门洞下,竟赫然停着一辆挂着白绢与黑色挽结的加长灵车。
数十名穿着黑西装、戴着对讲机耳麦的彪悍保镖分列两排,伞面连成一片黑压压的阴影,将沉重的雕花铁门死死封死。
“姐,不对劲。”
梁广昌提着撬棍挡在孩子们身前,喉结剧烈滚动,“大先生还没咽气,二房这边连出殡的灵车都开到门口了。”
就在这时,铁门后的大理石台阶上传来皮鞋踩水的声响。
一个身形挺拔、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撑着黑伞缓步走出来,领口别着二房特有的白金领针。
他居高临下地隔着铁栅栏打量着我们这一身海腥味的狼狈全家,眼神像在看一堆被海水冲上岸的烂泥。
“展衡少爷有令,大宅与重症病区即刻起全封闭戒严。”
领头的保镖队长上前一步,啪地抖开一份盖着鲜红法务章的封控文件,指尖几乎戳到何耀庭鼻尖,“赵夫人交代了,大先生神智不清,不见任何不清不楚的闲杂人等。尤其是澳门那边过来的烂赌鬼和叫花子,靠近半步,直接打断腿扔进海里喂鱼。”
“烂赌鬼?”
何耀庭低声重复了一句。
他抬起头,平日里那双布满血丝的温和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没有去推那扇紧锁的侧门,而是转过身,从货车工具箱里拔出一柄沉重的实心扳手,径直走向那辆横在铁门正中央的加长灵车。
没有半句废话,何耀庭抡起扳手,用尽全力狠狠砸向灵车的前风挡玻璃。
巨响撕裂了雨夜,警报声凄厉炸响。
黑衣保镖们脸色剧变刚要拔出甩棍扑上来,何耀庭反手一把拽住领头队长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在大铁门上,沾着玻璃碎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枚泛着幽光的紫铜航海罗盘,死死抵在对方面门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何耀庭的声音沉得像从海底深处刮上来的风暴,眼神越过惊骇的众人,直刺向大宅顶楼亮着微弱医疗红光的重症监护室窗口,“转告赵玉华和陆展衡,正门开了,带着你们的棺材滚开。”
铁门轰然向两侧被暴力撞开,何耀庭一把将我与五个孩子护在身后,带着满身雨水与戾气,大步跨过了那道深宅门槛。
但在长廊转角处,几个穿着白大褂、神色慌张的医护人员,正推着一台沉重的金属推车仓皇狂奔,车轮底下,隐约漏出一滩刺目的深褐色药渍。
深褐色的药渍顺着大理石走廊一路蜿蜒,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苦杏仁味与浓烈消毒水气息。
何耀庭没有片刻迟疑,一把攥紧我的手腕,大步朝主楼电梯走去。
梁广昌一手抱着刚满周岁的幼子何远澈,另一只手紧紧护着八岁的长子何远舟和七岁的次子何远航,五岁的长女何舟晴牵着三岁的次女何舟宁,五个孩子紧紧咬着嘴唇,脖颈上贴肉挂着的赤金长命锁随着急促的脚步在衣襟内轻轻撞击,亦步亦趋跟在我们身后,安静得让人心疼。
顶楼重症监护室的双扇雕花橡木大门紧闭着。
何耀庭抬手,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大门中缝上。
门锁发出刺耳的崩裂声,两扇沉重的实木门被生生撞开,砸在两侧墙壁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宽敞得宛如小型宫殿的病房里,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病榻周围围满了人,正中央立着一个身穿墨绿色织锦旗袍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全是凌厉的刻薄,正是二房赵玉华。
在她身侧,站着一身笔挺西装、戴金丝眼镜的陆展衡。
几个黑衣保镖正按着一名满头冷汗的家庭医生,输液架旁还扔着刚刚被暴力拔掉的静脉推注器,显然他们刚刚在病房里处置完什么见不得光的阴损勾当。
听到巨响,陆展衡脸色骤变,赵玉华手里的碧玺念珠更是啪嗒一声断了线,珠子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何耀庭?”
陆展衡推了推眼镜,看清来人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讥笑,“你还真敢带着一窝小叫花子跨过香江?大伯昏迷前不过是随口糊涂,你一个在澳门赌场混日子的下三烂叠码仔,开个破烂杂货铺,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每个月给你户头汇过去两万三千块船运分红,那是陆家施舍给你养老的残羹冷饭,你居然当成了争产的门票!”
赵玉华也缓过神来,眼神像毒针一样从我和五个孩子身上刮过,声音尖利刺耳:“哪来的野女人,带五个不知道谁播的杂种也敢往陆家内宅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