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五百零九人，三十九辆车，晚上九点。
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深圳皇岗口岸灯火通明。
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香港部队先头部队，从这里进入香港。车队开向威尔斯亲王军营、赤柱军营、昂船洲军营、石岗军营。
可这个数字，差点不是五百零九。
这支队伍，差点也不是晚上九点进港。
差一点，七月一日零时之后，香港防务会空出两三个小时。
这不是小事。
那时，全世界的镜头都对准香港。会展中心内，中英两国政府要举行香港政权交接仪式；另一边，英军要撤，中国军队要接。
主权交接可以精确到秒。
防务也不能空一秒。
一九九七年六月十六日中午，陈佐洱接到通知，到中国驻英使馆赵稷华大使办公室接北京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外交部副部长王英凡。
他先撂下一句话：“陈佐洱，我正在钱副总理的办公室里给你打电话。”
这句话一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命令很急：马上带专家小组同英方谈，争取一周之内，就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香港部队先头部队提前进入香港达成协议。
一周。
离香港回归，只剩半个月。
陈佐洱不是第一次同英方打交道。中英联合联络小组里，他已经谈过许多硬仗。可这一次，硬在时间，也硬在面子。
英方最初不同意。
六月三十日以前，香港还在英方管治之下。让中国军队带着必要装备提前进入香港，在英方看来，等于在全世界面前提前退场。
可中方看到的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驻港部队等到七月一日零时以后才从深圳出发，再进入香港各军营，中间就会出现两三个小时的防务空当。
枪岗不能没人。
营门不能没人。
香港刚回到祖国怀抱，不能留下这个漏洞。
六月十七日，会谈开始。
英方先把话说在前面：只听介绍，不作讨论。
中方把问题摊开，人数、路线、军营、时间、装备，一项一项讲。英方听完，先卡人数，又卡装备。
两三千人，不行。
装甲车进港，也不行。
谈判桌上，纸张翻动，铅笔划线，双方代表低声交换意见。陈佐洱看着面前的方案，心里清楚，硬顶下去不行，退到底也不行。
口子得找出来。
晚宴上，英方代表包雅伦又提到装甲车。
他担心装甲车进入香港，会影响英方最后撤离的形象，也会让香港市民不安。
陈佐洱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走。
他反问了一句：如果先头部队不带装甲车，英方是否同意他们从口岸进入香港？
包雅伦停了一下。
他没有当场答应，只说可以回去请示。
这就是口子。
中方随后请示北京。北京同意在装甲车问题上采取灵活态度。
英方也松了第一步。
可真正难啃的，还在后面。
先头部队进哪几个军营？
中方要进威尔斯亲王军营。这里是驻港英军总部，香港回归后也将是驻港部队重要指挥场所。
英方不愿意。
他们不希望在最后时刻，让中国军人在香港市区核心地带亮相，尤其不愿在英军总部出现这种画面。
这一次，双方又顶住了。
中方已经表示，先头部队不进全部十四个军营，只先进四个关键军营。可如果威尔斯亲王军营不进，提前进港的意义就会被削掉一大块。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周期限快到了。
谈判大厅里，空气越来越紧。
中方专家组把另一个场景摆到桌上：如果没有顺畅合作，七月一日以后，英军撤离时，边检完全可以严格检查每件行李、每件武器；搭载查尔斯王子和末代港督的军舰，也要按要求处理武器装备后才能离开。
这话不好听。
可话里的意思，英方听得懂。
他们要体面撤离，中方要顺利接防。谁都不愿让最后时刻变成难看的拉扯。
包雅伦脸色变了。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离席。
散会后，他和陈佐洱不约而同走在最后。到了楼梯口，两人停下。
包雅伦开口：“我们两个人再谈谈吧？”
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会场。
两人没有回大会议室，而是在旁边找了一个小储藏室。里面堆着杂物，地方不大，光线也暗。
两个人坐在一张条凳上。
包雅伦问，中方还能作什么松动。
陈佐洱想了想，提出两点：可以不进九龙闹市区的枪会山军营；人数还可以再减少。
包雅伦拖长声音应了一声。
陈佐洱心里明白，事情有转机了。
第二天，谈判气氛变了。
军营问题很快谈拢：先头部队进入威尔斯亲王军营、石岗军营、昂船洲军营、赤柱军营。
人数继续压。
北京给陈佐洱的底线，是不少于五百人。
他在纸上算来算去，最后报出一个数：五百零九人。
九，是个位数里最大的数。多出来的九个人，在谈判桌上不显眼，可在陈佐洱心里，不能再少。
英方接受了。
还有最后一道坎：怎么让双方都有台阶。
杨建华大校提出一个办法：七月一日零时，会展中心举行中英两国政府政权交接仪式；同一时刻，可以在威尔斯亲王军营举行中英两军防务交接仪式。
有迎。
有送。
双方都有尊严。
这个建议一出，英方代表团开始交头接耳。包雅伦没有再继续纠缠，让助手把方案上报伦敦。
六月二十三日，双方达成共识。
五百零九名先头部队官兵，六月三十日晚九时，从皇岗口岸进入香港；乘三十九辆车，进驻四个关键军营；七月一日零时起履行防务。
那个重大漏洞，被堵上了。
六月三十日深夜，威尔斯亲王军营。
中英防务交接仪式开始。
中方指挥官谭善爱站在现场。英方卫队长埃利斯发出口令，移交军营防务。
谭善爱答复：“我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香港部队接管军营，你们可以下岗，我们上岗。祝你们一路平安。”
两名解放军士兵肩扛步枪，迈步走向营门。
立正。
上岗。
七月一日零时，香港会展中心内，五星红旗升起；威尔斯亲王军营里，五星红旗也升起。
十四个军营，同时换岗。
那一夜，车队已经到位，岗哨已经到位，军营已经到位。
香港没有一分钟防务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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