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只有两途：暴动与暗杀'——说这话的人，后来成了北大校长

1904年冬，上海，爱国女学化学实验室。

蔡元培捏着滴管，往试管里滴试剂。桌上摊着炸药配方的手抄纸，空气里飘着刺鼻的化学味。

六年前，他还是翰林院编修。此刻是这所女校的校长，背地里在研究爆炸物，为革命党人的暗杀行动做技术准备。

后来他在《我在教育界的经验》里写：

没人会把这两个身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而他一辈子做的事，其实只有一件——救国。

蔡元培，字鹤卿，浙江绍兴人，1868年生，1940年逝于香港。

蔡元培是标准科举出身。

六岁入塾，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人，二十四岁中进士，二十六岁授翰林院编修。一路顺风顺水，按常理该在京城熬资历，做高官。

甲午战败打碎了这条路。《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到北京，他第一次意识到，八股经义救不了中国。

1898年戊戌变法，他寄予厚望。很快六君子被杀，康梁流亡，改良路断。他彻底看清，依附清廷的改革全是空谈，要救国，只能革命。

同年九月，三十岁的蔡元培辞官，离开北京南下。

朝堂少了个翰林，乱世多了个革命者。

这一年，他三十岁。

回南方后，蔡元培先在绍兴办学，后到上海南洋公学做总教习，教出了黄炎培、邵力子这批学生。

但他没打算只做教书先生。

1902年，他和章太炎、蒋智由等人在上海办中国教育会，任会长。名义是教育团体，实际是东南革命党人的联络点，借办学宣传革命。

同年他办了两所学校：爱国学社和爱国女学。

爱国学社收青年男生，讲革命思想，师生一同受军事训练。

爱国女学收女生，蔡元培有自己的考量——女子身份隐蔽，不容易被清廷盯上，适合做秘密工作。

他在自述里说得很直白：

1903年苏报案爆发。《苏报》因鼓吹革命被查封，章太炎、邹容被捕。蔡元培当时在青岛，侥幸免遭牵连，爱国学社被迫解散。

这件事让他认定：光靠宣传动不了清廷。要破局，只能用更激烈的手段。

他想到了暗杀。

1903年，留日学生的军国民教育会里，有个专门的暗杀团，骨干是浙江人龚宝铨。

要暗杀，先得有家伙。

蔡元培把爱国女学的化学教员俞子夷拉进来研制毒药。俞子夷试出氰酸，蔡元培弄来一只猫，强灌几滴，猫当场就死。

他又嫌液体毒药"使用起来不太方便，容易被人发觉"，改攻固体；试了一阵觉得"还是用炸药痛快些"，转去攻炸药。

秘密实验室设在冷僻的里弄，隔壁全是贴招租的空屋，桌上除了药瓶玻璃器皿什么都没有。

入团有个仪式。根据蔡元培自己记述：设黄帝位，写誓言若干纸，各签名，宰一鸡沥血于纸，跪而宣誓，并和鸡血于酒而饮之。

1904年冬，暗杀团改组为光复会，蔡元培被推为首任会长。誓词十六字：

学界对蔡元培是否直接参与过具体暗杀行动尚有争议，可以确定的是：他作为会长，主持了炸药技术研发和相关人才培养。

他不是血气之徒。要暗杀，先学化学、找配方、育人才；要起义，先整会党、建组织、定部署。

然后是最大的一个反差：从光复会成立到武昌起义，整整七年，这个小组一次都没动手。

他们确实造出了体积小、威力大的炸药。

1905年吴樾谋刺出洋考察五大臣所用的炸弹，正是由杨笃生从上海带去的。但不在蔡元培手上炸响。

他造了七年炸弹，一颗没扔。

1905年同盟会在东京成立，蔡元培等浙东人士以个人身份加入。

加入同盟会，蔡元培的视野宽了。光复会偏重区域性的暴力破局，同盟会有全国性的政党组织和完整的建国纲领，更对他的胃口。

真正改变他一生的，是1907年的德国留学。

三十九岁的蔡元培先在柏林补习一年德语，1908年秋转入莱比锡大学，前后读了四年。

这四年是他思想的转折点。

早年他觉得，暴力是最快的破局方式。

到欧洲后他想通了：暴力能砸烂旧秩序，可砸不出新社会。国家的根基在人，人的根基在教育。光杀人没用，得先把人的思想换过来。

后来的"五育并举""以美育代宗教"，根子都在这四年。

甚至"兼容并包"，也不是待人宽厚，是他认定的学术规律——思想只能在自由碰撞里生长，这是大学的本质。

也就在这个时期，蔡元培的老朋友们在东京闹翻了。

1909年，陶成章发布《七省同盟会员意见书》，公开罗列孙中山罪状；章太炎随声附和。

1910年2月，两人在东京重组光复会总部。重组后的光复会，重心由武装起义退回到暗杀——那条他刚走出来的老路。

蔡元培在莱比锡闻讯，痛心到口不择言。

他骂陶成章的内讧"尤为无理取闹"，骂章太炎"真党中下愚不移之败类"。

他没回去，也没参与。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消息传到德国，四十三岁的蔡元培立刻收拾行李回国。

1911年12月蔡元培回到上海。1912年元旦，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他就任首任教育总长。

他终于可以把莱比锡的想法落地。

他发表《对于教育方针之意见》，提出"五育并举"：军国民教育、实利主义教育、公民道德教育、世界观教育、美感教育。

有意思的是，他不是照搬西方。这份方案是从清廷学部"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实"五项宗旨改的——以忠君与共和政体不合、尊孔与信仰自由相违，删去两条，再添上世界观教育和美育。

删两条，换两条。旧房子不拆，改结构。这很像他后来的做事方式。

废除读经课，推行男女同校，改学制，办义务教育，搭起了中国现代教育的框架。

对他来说，这不是普通的教育改革，是另一场革命——暴力革命推翻了清廷，教育革命要改造国民。

1912年3月袁世凯就任大总统，蔡元培继续留任。7月，因政见不合，他辞职再赴德国。

1913年二次革命爆发，他回国参与讨袁，失败后转赴法国。这几年他大半时间在欧洲，一边继续研究西方制度，一边和李石曾等人筹办华法教育会，组织中国学生勤工俭学。

几年后，周恩来、邓小平、陈毅这批人，都是通过这条路去的法国。

他没再碰过炸药。但这条路，走的还是救国。

1917年，四十九岁的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学校长。

当时的北大是官僚养成所。上课铃响时，当差来喊"请老爷上课"。

学生读书为做官，老师多是前清举人进士，内容陈旧，风气僵化。

蔡元培到校，只提了八个字的办学方针：思想自由，兼容并包。

这不是一句口号，是一套制度。

只要有真才实学，不管思想新旧，都能在北大立足。

有新潮派学生闹着要把这两人赶走。蔡元培开导他们：

他推行教授治校，把行政权力还给学者；1920年开放女禁，首开大学男女同校。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学生上街，蔡元培全力支持，为营救被捕学生多方奔走，甚至以辞职相逼。但他也不赞成学生荒废学业，运动过后一度辞职，后来又被师生请回。

那个在女校实验室里为暗杀准备技术的人，如今是全中国最主张让人自由生长的教育家。

看起来是两个人，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半：年轻时他想炸掉旧秩序，中年后他发现，炸掉之后还得有人一砖一瓦地建。

1928年，他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长，搭建起中国现代科研体系。

这一年，他六十岁。

这一段是他一生最不好讲的部分。讲了他不干净，不讲他立不住。

1927年3月28日，国民党留沪中央监察委员会开会讨论"清党"，会议主席是蔡元培。

吴稚晖提议对共产党"应行纠察"，蔡元培表示同意。4月2日正式会议，主席还是他。十天后，蒋介石在上海举起屠刀。

动机众说纷纭。他的女儿蔡睟盎回忆，父亲反对这场革命，是因听鲍罗廷说中国完成社会主义革命要付出五百万条人命，他认为"中国是个很虚弱的国家，经受不起大吐大泻"。

也有学者认为他长期旅居欧洲，对国内形势隔膜，又受吴稚晖等人蛊惑。

有一点比较清楚：他想要的只是"两党分家"，而且要用法治的方式分，不牵连无辜。他没想到会血流成河。

浙江清党一开始极为严厉，凡涉嫌者抓到便杀。第二天，蔡元培把专司此事的人找来：

也是在那一年，李大钊遇害。李大钊是蔡元培请进北大的。蔡元培帮他儿子李葆华改名换姓，筹资送去日本避难。

清党刚开始时，有人向他告密谁是共产党，他立刻派人通知对方离开上海。

他不推。

1928年8月，他辞去国民政府常务委员、代理司法部长、监察院长等一切行政职务，只留中央研究院院长一职，离开南京定居上海。

1929年蒋介石扣押李济深，作为保证人之一的他大为后悔，从此与张静江、吴稚晖在政治上分道扬镳。

1932年12月，蔡元培和宋庆龄、杨杏佛、鲁迅等人在上海成立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宋庆龄任主席，他任副主席。

此时国民党独裁倾向越来越明显，民权被肆意践踏。他公开抨击独裁，营救被捕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

1933年6月18日，总干事杨杏佛被特务暗杀。他去殡仪馆处理后事，对《申报》记者说：

同盟被迫停止活动。他没退缩，依旧公开批评当局。

1936年鲁迅在上海病逝，蔡元培主持葬礼，写了挽联，后来为《鲁迅全集》作序。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六十九岁的他四处呼吁团结抗日。上海沦陷后，他移居香港，身体不好，仍天天关注战局。

1940年3月5日，蔡元培在香港病逝，享年七十二岁。

1923年，蔡元培与周峻在苏州成婚。她是他的第三任妻子，也是早年爱国女学的学生。

二十年前，他在那所学校的实验室里调配炸药，谋划着打破旧世界；二十年后，他从那里娶走了自己的伴侣。

蔡元培一辈子，走了同一条救国路，换了两次轨道。

青年时，清廷锁死了所有改良通道，他选了最直接的暴力破局，研究炸药，组织暗杀，用技术手段砸旧秩序。

中年时，他看清暴力的局限，远赴欧洲求学，用教育和制度建设新国家，从根上改造国民。

晚年时，强权践踏底线，他又站出来捍卫民权，守住社会的良知。

1940年3月5日，香港，蔡元培闭上了眼睛。

他用七十二年证明：

真正的革命，从来不止一种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