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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青禾县时,天已经擦黑。山风顺着车窗缝往里钻,带着晒干稻草和柴火烟的味道。
周明远把车停在院门外,先拎下两箱礼品,又催我把外套穿好。他说乡下夜里凉,他叔叔说话直,让我别太往心里去。
院里站着个瘦高男人,五十来岁,灰夹克扣得严实。他接过周明远手里的烟酒,目光从我的鞋扫到行李箱。
“城里姑娘,东西就是多。”
周建安没接我递过去的茶叶,只抬了抬下巴,让我们进屋。堂屋铺着亮白地砖,靠墙摆了一张新沙发,罩布平整,没有一道褶。
右手边的客房门开着,床单簇新,窗台还放着一盆绿萝。我刚把行李往那边推,周建安便伸手拦住。
“那屋留客。你住西边偏房。”
我愣了一下。周明远迅速接过箱子,领我穿过堆着玉米棒的过道。偏房里有股樟脑丸混着潮木头的气味,墙角摞着纸箱,床头压着半袋化肥。
褥子薄,枕巾边缘已经发黄。窗户合不严,一动就吱呀响。
“客房不是空着吗?”
周明远弯腰搬开床边的旧风扇,没看我。
“叔叔安排的。就一晚,忍忍吧。”
门外传来周建安的咳嗽声。他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像是在等我发脾气。周明远冲我摇头,又把自己的外套铺在床沿。
我把行李箱立好,没有再问。
两年来,我只告诉周明远,父亲是退休工程师,家里不缺日常开销。至于大伯是省军区首长,我一个字也没提过。
那时我还觉得,不说也好。少了姓氏和身份,旁人给我的冷脸热脸,才算看得真切。
可坐在那张发潮的床上,听见堂屋里两个人压低声音说我娇气,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办法未必聪明。
01
我和周明远认识,是在两年前的一次商场改造项目上。
我是室内设计师,他是设备维修主管。施工快收尾时,吊顶里一段旧管道漏水,半夜把新铺的地板泡了十几平方米。
现场的人都急着推说不是自己的工序。周明远蹲在积水里查了两个小时,找到接口后,又陪工人把地面擦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现场,他靠着工具箱吃冷包子,裤腿还湿着。我问他怎么不回去换衣服,他说事情没弄完,回去也睡不踏实。
后来我们常在下班后吃饭。他不爱说漂亮话,却记得我胃不好,点菜时会让老板少放辣椒。下雨天接我,也总把车停在离门最近的位置。
许芸第一次住院,是我们交往七个月时。她年轻时做缝纫,坐久了落下一身毛病,那次腰疼得下不了床。
周明远请了假,在医院守了五天。白天排队拿药,晚上睡折叠椅,回我消息时常已过凌晨。
我去送饭,见他拿毛巾给许芸擦手。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耐心。她嫌粥没味,他跑到楼下买来咸菜,只挑两小片放进碗里。
许芸二十四岁生下他,丈夫去世后,家里许多事都落在母子俩身上。周明远很少提难处,只说母亲这些年不容易。
那几天以后,我对他更信了些。一个肯在病床前弯腰的人,在我看来,总不会把身边人的辛苦当成理所应当。
父亲却一直不赞成我们来往。
出发前,他坐在餐桌旁削苹果,果皮断成几截,落在盘子里。他问过周明远的收入、住房,又问许芸以后跟谁住。
“这些我们会商量。”
“商量到哪一步了?”
我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拉链卡住,扯了两次才合上。父亲走过来,伸手要替我整理,被我挡开了。
沈怀川当了大半辈子工程师,凡事讲尺寸、进度和结果。连我选大学专业,他都列过三张表,哪一行好就业,哪座城市适合定居,全写得清清楚楚。
小时候我觉得省心,长大以后才发现,被安排妥当也会喘不过气。
“只是回去见家长,不是明天领证。”
“见家长更该把话问清楚。别每次只听他说家里难。”
他说得并不重。我却想起前一天,大伯也来过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两个人轮番过问,我心里那股火一下窜了上来。
“我的婚事,我自己看。”
父亲放下水果刀,沉默了一会儿,只说路上报平安。我提着箱子出门,听见他在后面叫我,还是没有回头。
到青禾县后,我给家里发过一句已经平安到达。此后三天,不管父亲打来还是家里其他号码亮起,我都按掉了。
周明远见过几次,问我是不是和家里闹别扭。我说过几天就好,他便没再追问,只叫我别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知道我家境稳定,父亲有退休金,我自己也能养活自己。更多的,我没说,他也没细问。
起初我把这看成分寸。可那晚坐在偏房里,他替我擦了擦床头的灰,开口还是劝我别计较。
“叔叔供我读过几年书,家里大事都听他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巾由白变灰,问道:“所以他让我住哪儿,我就得住哪儿?”
周明远把纸巾团起来,丢进门后的塑料桶。
“他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过日子,没有恶意。”
窗缝灌进一阵冷风,桌上的旧挂历哗啦翻了两页。我脱下外套压在窗沿,没再和他争。
睡前,他从堂屋抱来一床被子,边角闻着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替我掖住漏风的一侧,又去给许芸烧热水。
这些细小的体贴,曾让我一次次放下疑问。那天也一样,我摸着尚有余温的被面,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02
第二天清早,我被院里的扫帚声吵醒。
推门出去时,雾还压在屋檐下。许芸抱着一床蓝花被褥,从东边屋里慢慢走来,额角出了细汗。
她脸色发黄,腰似乎不舒服,每走几步就停一下。见我出来,她勉强笑了笑,说昨晚回来得晚,没来得及收拾。
“这套洗过,太阳晒了两天。你换上,睡着干净些。”
我忙过去接。被褥不算重,她却没有马上松手,像是怕我嫌弃,又解释棉花用了好多年,只是看着旧。
“挺好的,您别忙了。”
许芸这才放手,扶着腰在门边缓了口气。她往堂屋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我早饭想吃面还是稀饭。
偏房经过收拾,仍显得挤。她把纸箱移到墙角,用湿抹布擦了两遍桌子,还找来一块旧布堵住窗缝。
我心里的不快淡了一些。房间是谁安排的,她未必做得了主,至少她看见了我的难堪。
周建安从院外回来,手里拎着两把青菜。他见许芸还在铺床,当即皱起眉。
“换什么换,住一两晚还讲究这些。年轻人先吃点苦,以后日子才过得稳。”
许芸低头抻平床单,没有接话。我说自己并非不能吃苦,只是不明白,空着的客房为什么不能住。
“那是正经客房,平时有熟人来。”
周建安把青菜放到水池边,甩了甩手上的泥水。
“你现在还没进周家的门。有些规矩,先学着没坏处。”
周明远正从厨房端粥出来,听到后赶紧把碗放下。他先劝叔叔少说两句,又拉我去堂屋坐,声音压得很低。
“他带我长大,脾气就是这样。你别当面顶他。”
“他说的是规矩,不是脾气。”
周明远张了张嘴,转身去拿筷子。那一下躲闪很轻,我却看得清楚。他不是没听懂,只是不愿把话接下去。
早饭只有白粥、咸萝卜和昨晚剩的馒头。周建安问我工资,又问设计工作是不是常加班,语气像在替人登记情况。
我说收入随项目浮动,忙的时候确实回家晚。他嗯了一声,夹起萝卜,慢慢嚼完才开口。
“女人成了家,工作别排在前头。”
许芸手里的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她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周明远却先笑着把话岔开,说城里和乡下不一样。
“再不一样,也得有人顾家。”
周建安说,他当年在村小教书,工资不高,还是从每月的钱里挤出一部分,供周明远念完中专,后来又帮他找住处。
周明远低头喝粥,没有反驳。许芸轻声补了一句,说那些钱后来陆续还过,只是叔叔的情分不能忘。
“我没说要他还。”
周建安放下筷子,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就怕他有了自己的小家,慢慢忘了这边。人不能一进城,根也不要了。”
院外有鸡扑腾着翅膀,尘土从门缝里钻进来。周明远抽了张纸擦桌面,劝叔叔别一早谈这些,等吃完饭再说。
饭后,许芸带我去屋后洗杯子。水龙头的水很凉,她洗了几下,手背很快泛红。我抢过杯子,她也没有坚持。
她问我父母身体怎么样,又问我以后愿不愿意常来青禾县。话绕了几圈,始终没说到婚期和住处。
“阿姨,您是不是有事想跟我说?”
许芸关小水流,盯着盆里的泡沫看了片刻。
“成家不是两个人吃顿饭那么简单。钱,老人,住哪儿,都得提前想。”
她说到这里,屋里传来周建安叫她的声音。她应了一声,用围裙擦干手,剩下的话没再往下说。
中午买菜时,周明远告诉我,许芸这些年看病花了不少钱,家里存下的不多。叔叔虽有退休金,也只能偶尔帮一把。
他说这些时一直看着前面的土路,鞋尖踢开一颗小石子。我问以后怎么安排,他停了停,只说先把婚事定下来。
“总有办法,咱们一起想。”
这话听着温和,却没有一件具体的事。我想再问,周建安已经站在院门口招手,催我们快些回来择菜。
傍晚,许芸又来偏房送热水。她把暖壶放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掌反复抚着裤缝。
“知宁,明远这孩子有时候……”
外面传来脚步,她立刻站起身,只叮嘱我夜里盖严被子。门合上后,潮木头的气味又漫了过来。
我摸了摸暖壶,壶身烫手。许芸留下的半句话,比周建安那些直白的规矩更叫人在意。
03
第二天晚饭,周建安特意炒了四个菜。腊肉咸得发硬,蒸鱼倒新鲜,盘边摆着切细的葱丝。
许芸腰不舒服,坐下时扶了一把桌角。周明远替她盛汤,又把鱼腹上的肉挑进她碗里。
看见这个动作,我原本绷着的心松了些。老人身体不好,婚后多照应,本就是绕不开的事。
饭吃到一半,周明远放下筷子,说起以后的开销。他说许芸每月要吃药,隔段时间还得去县医院复查。
“结婚以后,咱们一起负担。”
我点头,说可以先把每月药费、复查费列出来,再按两个人的收入商量。家里若有临时花销,也能另算。
周明远听完笑了一下,伸手给我夹菜。
“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周建安却把酒盅往桌上一放,说一家人算得太清不像过日子。他认为我的收入高,手里宽裕,多出一些也正常。
我看向周明远。他低头剔鱼刺,过了几秒,才说自己工资虽不高,好在稳定,以后总能想办法。
“你准备每月出多少?”我问。
他筷子停在半空,目光往许芸那边偏了偏。
“这哪能一下说死。母亲身体有好有坏,先看需要。”
“那住院陪护呢?平时复查谁请假?”
周建安接过话,说女人做设计太辛苦,天天在外面跑,还不如婚后换份轻省的活。以后家里有事,也方便照应。
我把筷子搁到碗边。
“我的工作,不该由叔叔替我决定。”
周建安脸上的笑淡了。他说自己教了几十年书,看人看事不会错,女人顾家,男人在外挣钱,日子才不乱。
窗外风刮过晒场,玉米叶贴着地面沙沙作响。屋里烧着煤炉,我后背发热,手心却凉。
周明远往我这边挪了挪椅子,低声说叔叔只是提个建议,让我没必要把话说得那么硬。
我问他:“你也想让我换工作?”
“我没这么说。”
他端起杯子喝水,避开我的目光。
“只是将来真忙不过来,总得有人调整。你时间相对自由,比我好请假。”
设计项目赶工时,我连着半个月早出晚归。他明明见过,却把那叫时间自由。我盯着碗里的汤,忽然没了胃口。
许芸一直没动筷子。她把碗推开一点,声音很轻。
“先别谈婚事了。”
周建安皱眉,问她什么意思。许芸说两个年轻人刚回来,路也没走顺,没必要急着把什么都定下。
“该说的早晚得说。”
“可也得让人把饭吃完。”
她难得顶了一句,脸色比刚才更差。周明远忙伸手摸她额头,又问是不是腰疼得厉害。
许芸摇头,只说有点累。她起身收碗时手上一滑,瓷勺落到桌面,汤汁溅湿了袖口。
我抽纸替她擦。她握住我的手腕,停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知宁,别急着答应什么。”
声音很低,只有我听见。说完,她端起两个空碗进了厨房,背比早晨更弯。
周建安还在讲过日子不能计较。周明远给我使眼色,示意我顺着说两句,我没开口。
回偏房后,他跟进来关上门,说叔叔上了年纪,观念旧,我不该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我只问了自己的工作。”
“可他毕竟是长辈。”
墙角的纸箱受了潮,底部洇出深褐色。我用脚把箱子往旁边推了推,免得污水碰到行李。
“长辈能提意见,不能替我定。”
周明远揉了揉眉心,说这趟回来本来是好事,怎么每句话都能吵起来。他希望我再忍两天,等婚事谈妥,回城就好了。
我望着他。两年前那个蹲在积水里修管道的人,遇到家里的问题,却总盼着先拖过去。
门外传来许芸压着声音的咳嗽。周明远立刻出去给她倒水,走前还让我别多想。
我坐在床沿,听他在院里轻声询问病情。那份耐心没有少,只是落到我这里时,常剩下一句体谅叔叔。
04
第三天下午,村里有人来借桌子办酒席。周建安让周明远打开客房,从柜里搬出两张折叠桌。
我在院里晒衣服,正好看见屋内。新床单已经铺好,暖水瓶、拖鞋和洗漱杯都备着,连被角都折得整齐。
借桌子的人问是不是有客人来。周建安说,陈启年晚上回村看老师,兴许会住一夜,屋子得一直留着。
那人点头,说陈书记如今忙,难得还记着从前教过他的老师。
我把衣服搭到竹竿上,湿水顺着袖口往下滴。原来不是没有干净房间,只是那间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
等外人走后,我进堂屋问周建安,既然陈启年还没确定留宿,能不能先让我换过去。若他真住下,我再腾出来。
周建安正在擦桌面,头也没抬。
“不行。安排好了就别动。”
“我住了三晚,偏房窗户漏风,墙角还返潮。”
“年轻人哪有那么金贵。”
他把抹布扔进水盆,终于看向我。
“让你住偏房,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过苦日子。连这点事都受不了,以后怎么进周家的门?”
我胸口那点残存的客气,像被冷风吹散了。
“所以不是没地方住,是故意的。”
周建安说,挑媳妇不能只看长相和工作。住几天差房,吃几顿粗饭,人是勤快还是娇气,一眼就能看明白。
许芸从厨房出来,想劝他少说两句。他摆摆手,让她别护着我,还说这几天没让我下地干活,已经够照顾。
周明远听见动静赶回来,先把我拉到院角。他说叔叔是怕他以后跟家里疏远,才想试试我的性子。
“你早就知道?”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捡起脚边一截枯枝,折成两段扔进柴堆。
“我猜到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肯来吗?”
那句话落下,我反而安静了。院墙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远去。
我问他,若我不知道这是一场试探,忍下所有不舒服,是不是就算合格。若我提出异议,便成了不能吃苦。
周明远说不是这个意思。他握住我的胳膊,语气软下来,只叫我别把事情闹大。
“你去跟叔叔说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为什么是我道歉?”
“他养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他难堪。”
我慢慢抽回手。三天里,他每次说体谅,指的都是让我退一步。周建安不用改,许芸不能多说,最后只剩我能动。
我回偏房收拾行李。衣服叠得不整齐,拉链合了两次才拉上。窗沿那件堵风的外套沾了灰,我抖了抖,直接塞进去。
周明远跟进来,说晚上还有客人,让我至少吃完饭再走。我问他,是怕我路上不安全,还是怕客人看见不好看。
他站在门口,脸色沉下来。
“知宁,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这三天,我已经说得够客气了。”
周建安在堂屋听见,扬声说走就走,周家不留受不得委屈的人。许芸急忙过去拦,咳得弯下腰。
我提着箱子出来。许芸挡在台阶边,眼圈发红,让我等天亮再走。山路夜里不好打车,她怕我一个人出事。
我告诉她,到了县城会报平安。她还想说话,周建安已经转身进屋,门帘被甩得撞上门框。
周明远站到院门前,不肯让路。
“你现在走,我们两年的感情算什么?”
我看着他,想起医院里的折叠椅,雨天停在门口的车,还有他刚才那句让我道歉。那些都是真的,眼前的退让也是真的。
“感情不是让我住偏房的理由。”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仍说叔叔没有坏心。我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绕过他去拉门闩。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敲门声。一个中年男人隔着木门喊了声老师,说自己是陈启年,回来看看。
05
周建安脸上的怒色立刻收住,快步过去开门。他一边理夹克领口,一边埋怨陈启年来前也不打声招呼。
陈启年穿着深色便装,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身后没有随行的人。他说今晚只以学生身份看老师,坐一会儿就走。
我拉着行李箱站在院中。他跨进门槛,先朝周建安笑,目光转到我脸上时,脚步猛地停了。
“小姑奶奶,你大伯找你都快找疯了!”
这声称呼把院里几个人都叫愣了。我也没反应过来,只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启年走近两步,上下看了看我,确认没有受伤,才长出一口气。
“你三天不接电话,只发一句平安。沈叔急得血压都高了,你大伯托人问了几处你常去的地方。”
他说自己下午才从沈家熟人那里得知消息,猜我可能来了青禾县。正好要回村看老师,没想到一进门就撞见了。
他那句小姑奶奶,是小时候逗我留下的叫法。论年纪他比我大许多,又和沈家熟,急起来便顺口喊了出来。
陈启年说得清楚,这只是家里人在找人,没有动用县里任何人手。他今天来周家,也是私人探望老师,和找我并非一回事。
周建安看了看陈启年,又看向我,脸上渐渐没了血色。
“她大伯是……”
陈启年报出沈怀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是省军区的首长。
周明远像被什么绊住,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问我为什么从来没说,我反问他,若我说了,偏房会不会变成客房。
周建安赶紧摆手,说都是误会。他转身就要去收拾客房,又说乡下人说话直,试脾气也是怕年轻人过不好日子。
我笑了一声。
“三分钟前,我还是受不得委屈的人。”
许芸扶着门框,脸色比白天更差。她没跟着改口,只盯着陈启年提到的那个名字,像没听见旁边的人在说什么。
周明远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接行李。我避开后,他声音发紧,说自己确实做错了,希望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错在哪儿?”
“我不该让你住偏房,也不该逼你道歉。”
“因为我是谁,还是因为那件事本来就不对?”
他答不上来。周建安在旁边催他好好说,语气已没了先前的硬气。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静音取消后,几十个未接来电挤在屏幕上,父亲、大伯和赵诚的名字一行接一行。
最上面是赵诚刚发来的消息。他说受大伯私人托付,休息时开车来接我,人已经到了村口,让我看见后回一句。
我把屏幕转向周明远,语气淡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有人来接我,不麻烦你们。”
村口的车灯透过院墙旁的树影,一晃一晃。周明远追到门边,忽然跪了下去,双手拦住我的行李箱,求我别走。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起来。他却说两年感情不能这样算了,偏房是叔叔的主意,他只是没处理好。
“起来。跪着也不能替你回答刚才的问题。”
陈启年皱着眉,要过去拉他。周建安也慌了,连声说自己愿意赔礼,让我先把行李放下。
许芸一直靠在堂屋门边。院灯照着她的脸,额头上全是细汗。她忽然捂住胸口,身体沿着门框往下滑。
我丢开箱子冲过去。她倒下时撞翻了门边的小凳,衣襟里掉出一个旧布套,里面滑出一张发黄的照片。
陈启年拨打急救电话,周明远终于从地上起来,蹲在许芸身边不停叫她。我摸到她腕间的脉搏,微弱却还算整齐,便让周建安把人平放。
那张照片落在我膝边。上面是个穿旧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棵白杨树下,眉眼清楚得让我不敢认。
是年轻时的大伯。
我翻过照片,背面墨迹已经发褐,仍能看清一行字。
赠芸,等我回来。
许芸短暂醒了一下。她看见照片在我手里,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刚才还站不稳的人。
“他是你大伯?”
我点头,喉咙发紧。她闭了闭眼,眼泪顺着眼角落进鬓发。
“我和他,三十四年前在一起过。”
周明远怔在一旁,周建安也没了声音。许芸把照片压回掌心,又死死拉住我。
“先别告诉他我在这里。”
急救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的手机又亮了,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