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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太阳总是懒洋洋的,透过厨房的玻璃窗洒在灶台上,把那锅刚熬好的粥照得泛着暖黄色的光。
我端着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看着米粒在碗里打转。老伴说过,粥要熬到米粒开花才好吃,不能心急。我记得这话,这二十年,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熬粥。
"老江,粥好了。"我朝卧室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也没在意。他最近总是起得晚,说是腿脚不太利索。我想着,人老了,都这样。
端着粥走到卧室门口,我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
"还睡呢?粥都凉了。"
还是没动静。
我推开门。
老江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被子盖到肩膀。窗帘没拉,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头发有些乱,枕头边上还掉了几根。
我走过去,伸手想拍拍他。
手落在他肩上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凉的。
那种凉不是冬天早上刚醒时皮肤表面的凉,是一种从身体里透出来的,让人一碰就知道不对劲的凉。
"老江?"
我的声音有点抖。
他没动。
我看见他的手从被子里露出来一截,手指微微蜷着,指甲边上有些发青。
碗从我手里掉下去,粥洒了一地。
我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突然就开始喊。
"老江!老江!"
我去推他,使劲推他的肩膀,想把他推醒。但他的身体硬邦邦的,怎么推都推不动。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连手机都拿不稳。
120,对,要打120。
我按了好几次才把号码按对。
"喂,我老伴他,他好像不行了,你们快来,快来——"
我说话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还跪在床边,握着老江的手。
医生检查了一下,看了看我,摇摇头。
"老人家,节哀。"
我听到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节哀?
昨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看电视,他说想吃糖醋排骨,我说明天做给你吃。怎么今天早上就要我节哀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医生他们把老江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那块白布盖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老江起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卫生间待了很久。我当时还想问他一句是不是不舒服,但太困了,没问。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是不是已经觉得不对了?
他为什么不叫醒我?
01
老江走后的第二天,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
江成,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眼睛有点红。
他是老江和前妻生的孩子,我和老江在一起这二十年,跟江成见面的次数不超过十次。不是关系不好,就是各过各的,没什么交集。
江成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李姨。"他喊我。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来了。"我说,声音很哑,"坐吧。"
江成在我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爸他……走得突然。"
我点点头,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有点难受。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李姨,这是我爸留给您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是牛皮纸的,有点厚。
"什么?"
"您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是老江的笔迹:"给老伴,别嫌少。"
我拿起银行卡,看向江成。
"这是?"
江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转账记录,把屏幕递给我。
我看见上面显示:转账金额98万元。
我愣住了。
"九十八万?"
"对。"江成说,"我爸生前让我准备好的,说您照顾他二十年,这是给您的补偿。"
补偿?
这两个字听着怎么这么刺耳。
我和老江在一起二十年,从来没想过要什么补偿。我们是两个老年人相互搭伴过日子,他对我好,我对他也好,这不是用钱能算清楚的。
"江成,这钱我不能要。"我把卡推回去。
江成没接,反而往后靠了靠。
"李姨,这是我爸的意思。"
"可我和你爸不是那种关系,我们是——"
"我知道。"江成打断我,"但我爸说了,您必须收下。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这钱不只是给您的,还有其他用途。"
"什么用途?"
江成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我爸留了遗嘱,这笔钱是遗嘱的一部分。具体的内容,要等律师来了才能说。"
我皱起眉。
"什么遗嘱?你爸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江成沉默了几秒。
"李姨,我爸有些事瞒着您。不是不信任您,是他觉得……有些事不该让您知道。"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更乱了。
老江瞒着我什么?
我们这二十年,吃饭睡觉都在一起,他能瞒我什么?
江成站起来,把公文包拿起来。
"律师这两天会来,到时候您就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李姨,我爸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我打电话给他,他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就在那儿沉默。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起一些旧事。"
江成的眼眶又红了。
"我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应该就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说完,他就走了。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那张银行卡,脑子里一片混乱。
九十八万,遗嘱,还有老江瞒着我的事。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风吹得树枝哗啦啦响。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老江。
02
老江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他生前说过,不要搞得太复杂,就找个公墓,安安静静埋了就行。
我按他说的办。
葬礼那天,来的人不多,就江成和几个老江以前的同事朋友。我站在墓碑前,看着他们把骨灰盒放进去,心里空落落的。
墓碑上刻着老江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是他六十岁那年拍的,笑得挺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走之前,我们还说好了要一起去趟南方,看看海。现在他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海也不想看了。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老江的遗物发呆。
他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鞋子摆在门口,茶杯放在桌上,杯底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了。
我知道该收拾这些东西,但我不想动。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我就能假装他还在。
第三天,律师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穿着职业套装,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挺严肃。
"您是李女士吧?我是江先生生前委托的律师王敏。"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接过来,让她进屋坐。
王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江先生的遗嘱,已经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
"江先生在遗嘱里对他的遗产做了详细的安排,其中涉及到您的部分比较特殊,所以我今天专程来跟您说明。"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王律师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
"江先生的遗产总额大约是一百二十万,其中九十八万已经通过他儿子江成先生转给了您。"
"剩下的二十二万呢?"我问。
"剩下的部分,江先生指定用于处理一些私人事务。"王律师顿了顿,"这些事务需要您协助完成。"
我皱起眉。
"什么事务?"
王律师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一、找到前妻林秀娟,将十五万元交给她,并转交一封信。
二、找到林秀娟的女儿林小雨,将五万元作为教育基金交给她。
三、剩余两万元用于祭奠林家父母。"
我看完这几行字,整个人都懵了。
前妻林秀娟?
林小雨?
老江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人。
我只知道他离过婚,前妻姓林,但具体的情况他从来不说,我也没问。
现在他突然让我去找这些人,还要给他们这么多钱?
"王律师,这是怎么回事?"我抬起头,看着她。
王律师的表情很平静。
"江先生没有告诉我具体原因,他只说这是他欠林家的,必须还。"
"欠林家的?"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欠林家什么?"
"这个我不清楚。"王律师说,"但江先生在遗嘱里特别强调,这件事必须由您来完成,不能假手他人。"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那封信在哪儿?
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王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江先生留给林秀娟的信,他说等您把钱交给林女士的时候,再把这封信一起给她。"
我盯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江倒海。
老江这二十年,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王律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文件。
"李女士,江先生说您是个明事理的人,他相信您能帮他完成这件事。"
她说完就走了。
客厅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拿起那个密封的信封,想拆开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但信封封得很严实,上面还用红色的印泥盖了火漆印。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信封放下了。
老江既然说这封信是给林秀娟的,那我就不该看。
可是我心里真的很乱。
九十八万,遗嘱,前妻,还有那封信。
这些东西像一张网,把我罩在里面,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起身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开始翻老江的遗物。
我想找到一些线索,想知道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翻了半天,我在衣柜最里面找到一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上面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动过了。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放着一些老照片,还有几封信。
照片是老江年轻时候的,有一张是他和一个女人站在一起,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温柔。
那应该就是林秀娟。
我又拿起那几封信,拆开一封看。
信是二十多年前写的,字迹有些发黄。
内容很简单,就是一些日常琐事,但字里行间能感觉到写信的人很在意对方。
我看了几封,发现都是林秀娟写给老江的。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二十二年前,也就是我和老江在一起的那一年。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江哥,我不怪你,但我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
看完这句话,我愣住了。
什么叫不怪你?
老江当年做了什么,让林秀娟要这么说?
我把信放回盒子里,心里更乱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铁盒子,突然觉得,这二十年,我好像一直活在老江给我的假象里。
03
第二天一早,江成打来电话。
"李姨,律师跟您说了吧?"
"说了。"我说,"但我有些事想问你。"
"您说。"
"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要我去找你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姨,我妈的事,我爸很少跟我提。我只知道他们当年离婚离得挺突然,但具体原因我不清楚。"
"你妈现在在哪儿?"
"她十几年前再婚了,现在住在南城。我有她的地址,一会儿发给您。"
江成顿了顿。
"李姨,我爸留了一段话,让我转达给您。"
"什么话?"
"他说,如果您愿意帮他,他感激不尽。如果您不愿意,他也理解,但希望您能看在这二十年的情分上,至少把那封信交给我妈。"
我听完,鼻子一酸。
老江这话说得,好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似的。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
他都走了。
"我知道了。"我说,"你把地址发给我吧。"
挂了电话,我在家里坐了一上午,最后还是决定去找林秀娟。
不为别的,就为老江那句"看在这二十年的情分上"。
下午,我拿着那封信和银行卡,坐车去了南城。
南城离我家不远,坐公交一个小时就到了。
林秀娟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楼房外墙斑驳,楼道里贴着各种小广告。
我爬到五楼,找到她家的门牌号,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疑惑。
"您是?"
"您是林秀娟吧?"我问。
她点点头,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我是江河的……老伴。"我顿了顿,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林秀娟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江河?他……"
"他走了。"我说,"十天前走的。"
林秀娟的手抓紧了门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们就这么站在门口,气氛尴尬得要命。
过了好一会儿,林秀娟才开口。
"进来坐吧。"
她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几个碗,看起来刚吃过饭。
林秀娟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江河……走得突然吗?"她问,声音有点哑。
"嗯。"我点点头,"他没留什么话,就走了。"
林秀娟低下头,手指抓着杯沿,没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那封信和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老江留给您的。"
林秀娟看着那封信,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打湿了那封信的边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坐在那儿等她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秀娟才擦掉眼泪,拿起那封信,拆开。
她看得很慢,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看完之后,她把信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李女士,您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
林秀娟苦笑了一下。
"江河在信里说,二十二年前,他做了一件对不起我的事,这些年他一直想弥补,但没有机会。现在他走了,希望用这笔钱给我和小雨一个交代。"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他没说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愣住了。
"他没说?"
"没有。"林秀娟摇头,"他只说,等他儿子江成拿到他留下的另一份文件,我就会明白。"
另一份文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江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林秀娟拿起那张银行卡,看了看,又推回给我。
"这钱我不能要。"
"可这是老江的意思。"
"我知道。"林秀娟说,"但我和江河早就结束了,他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他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您还恨他?"
林秀娟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不恨了。时间久了,什么都淡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江河是个好人,就是……有些事他拿不起放不下。"
她转过身,看着我。
"李女士,您和他这二十年过得好吗?"
我点点头。
"挺好的。"
"那就够了。"林秀娟笑了笑,"他后半辈子有人照顾,我也就放心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林秀娟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递给我。
"您帮我转告江成,这钱让他留着,以后给他自己的孩子用。"
我接过卡,不知道该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林秀娟送我到门口。
"李女士,有件事我想提醒您。"
"什么?"
"江河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他怕连累别人。"林秀娟看着我,"如果他留了什么东西给您,您最好小心点。"
我愣住了。
"小心什么?"
林秀娟没回答,只是说了一句:
"有些债,不是用钱能还清的。"
说完,她就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脑子里一片混乱。
什么叫有些债不是用钱能还清的?
老江到底欠了什么债?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江成。
"李姨,您在哪儿?"
"我在南城,刚见完你妈。"
"那您现在方便回来吗?我爸留的另一份文件到了,律师说必须当着您和我的面打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快步走出小区,拦了辆出租车。
车开得很快,但我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我脑子里不断回想林秀娟说的话,还有老江那封信里没说完的内容。
一个小时后,我到家了。
江成和王律师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我坐下,看着那个档案袋,心跳得厉害。
王律师拿起档案袋,拆开封条,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
"这是江先生留下的第二份遗嘱补充文件。"她说,"根据他的要求,这份文件要在您见过林女士之后才能公开。"
她把文件翻开,递给我和江成。
我接过来,看见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字:
"赎罪计划执行说明书。"
我看到这几个字,手开始抖。
赎罪?
老江要赎什么罪?
04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是老江亲笔写的,笔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他写得很认真。
文件的开头是这样的:
"我叫江河,今年六十八岁。写下这份文件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有些事,我本想带进棺材,但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有个交代。"
看到这句话,我眼眶一热。
老江,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继续往下看。
"二十二年前,我和林秀娟离婚,外人都以为是我们感情不和,但真实原因不是这样。"
"那年,我在工厂上班,认识了李翠芳(注:就是我现在的老伴)。当时她刚死了丈夫,带着一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我看她可怜,就经常帮她。"
"慢慢地,我和她有了感情。"
"但我那时候还没离婚,我不能光明正大跟她在一起,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看到这儿,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什么办法?
"我知道林秀娟的父亲开了个小厂,效益还不错。有一次,林父跟我商量,想让我入股,帮他扩大规模。我答应了,但我提了个条件——厂子要以我的名义注册。"
"林父信任我,就同意了。"
"厂子注册好之后,我背着林秀娟,把厂子里的流动资金全部转走了。"
我看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江,你……
"我拿着这笔钱,跟林秀娟提出离婚。她不同意,我就说是她父亲逼我的,说林父看不起我,不让我们在一起。"
"林秀娟信了,跟她父亲大吵一架,最后同意跟我离婚。"
"离婚后没多久,林父发现厂子的钱不见了,来找我,我不承认。他去报警,但因为厂子是以我的名义注册的,法律上钱是我的,警察也没办法。"
"林父为了这件事气病了,没过两年就去世了。林家从此一蹶不振。"
"而我,用那笔钱开了个小店,日子越过越好。"
我看完这段,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
我抬起头,看向江成。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抖。
"我爸……他怎么能做这种事?"江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喃喃自语。
王律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
我弯腰捡起文件,继续往下看。
"这些年,我一直在偿还这笔债。"
"我把店的收入一点点攒起来,想有一天能还给林家。但我不敢直接还,怕林秀娟知道真相后恨我,也怕她去告我。"
"所以我只能通过各种方式,暗中帮林家。"
"林秀娟再婚后,日子过得不好,我托人给她介绍工作。她女儿林小雨考大学,我匿名给学校捐了一笔钱。"
"这二十年,我总共给林家花了四十多万。"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当年我从林家拿走的,加上这些年的利息,至少值一百五十万。"
"我现在手里只有一百二十万,还差三十万。"
"我没时间了。"
"所以我把这笔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给李翠芳,让她替我完成最后的偿还。另一部分直接给林家。"
看到这儿,我明白了。
九十八万,原来不是给我的补偿。
是老江让我替他还债。
我的手紧紧握着文件,指甲都快掐进纸里了。
文件的最后一页,是老江的一段话:
"翠芳,对不起,这二十年我一直瞒着你。"
"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我实在没办法。"
"当年我为了跟你在一起,做了错事,害了林家。这些年我一直在赎罪,但直到现在,我还是没能把债还清。"
"九十八万里,有五十万是我这二十年攒下来的,另外四十八万是我借的。"
"我知道这笔债最后会落到你身上,但我相信你,你是个好人,你会帮我的。"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怪你。"
"但如果你愿意,请你把剩下的三十万还给林家。"
"还有,请你告诉林秀娟,我对不起她,对不起林家。"
"江河,于某年某月某日。"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江,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为了跟我在一起,做了这种事,却从来没告诉我。
你让我这二十年活在谎言里,现在你走了,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我。
你让我怎么办?
江成坐在对面,头埋在手里,肩膀在抖。
王律师轻声说:"李女士,江先生知道您看完这些会很难过,所以他留了另一封信给您。"
她从档案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抖得连信封都拆不开。
最后还是江成帮我拆开的。
信很短,就一页纸。
"翠芳,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这二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你对我好,我都记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知道我做的事很混蛋,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对不起。"
"江河。"
我看完这封信,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趴在沙发上,大哭起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上气。
江成在旁边也在哭。
王律师默默地坐着,没有打扰我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哭累了,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
"王律师,那三十万……"
王律师看着我。
"江先生说,如果您愿意帮他,他感激不尽。如果您不愿意,他也理解。"
我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我帮。"
江成抬起头,看着我。
"李姨……"
"你爸说得对,这是他欠林家的,必须还。"我说,"我是他老伴,他欠的债,我替他还。"
王律师点点头。
"那我这就去办手续。"
她站起来,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
临走的时候,她转身看着我。
"李女士,江先生生前说,您是他见过最好的人。他说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要好好对您。"
说完,她就走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江成。
我们坐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江成开口:
"李姨,这些年,您和我爸过得幸福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幸福。"
"那就够了。"江成说,"我爸做了错事,但他也用了二十年来偿还。他是个坏人,但也是个好人。"
我听着这话,又想哭。
是啊,老江是个坏人,也是个好人。
他为了我,害了林家。
但他也用了二十年,一点点地还债。
他骗了我二十年。
但他也给了我二十年的幸福。
我该怪他吗?
我不知道。
窗外的天又黑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老江的照片,心里乱成一团。
九十八万,三十万,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秘密。
这些东西像一座山,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突然想起林秀娟说的话:
"有些债,不是用钱能还清的。"
现在我明白了。
老江欠林家的,不只是钱,还有良心,还有二十年的煎熬。
而现在,这些债,全都落在了我身上。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我要把那三十万凑齐,还给林家。
可我自己哪有三十万?
我和老江这二十年,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也没什么积蓄。我们的钱大部分都被老江偷偷给了林家,剩下的只够日常开销。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地方,找到的钱加起来也只有五万块。
还差二十五万。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几张银行卡,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不要问江成借?
可江成也不容易,他还有自己的家庭,不能总是麻烦他。
要不要把房子卖了?
可这房子是我和老江一起买的,是我们这二十年的家,我舍不得。
正发愁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发现是江成。
"李姨,您今天有空吗?"他问。
"怎么了?"
"我妈想见您。"
我愣了一下。
"你妈要见我?"
江成点点头。
"她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有些话想跟您说。"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半小时后,我和江成一起到了林秀娟家。
林秀娟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也是肿的,显然昨晚也哭过。
"李女士,请进。"她的声音很温和。
我跟着她进了屋,坐在客厅里。
江成很识趣,说要去楼下买东西,把空间留给我们俩。
林秀娟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李女士,昨天江成跟我说了他爸留下的那份文件。"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您现在心里一定很乱。"林秀娟说,"但有些事,我想跟您说清楚。"
我抬起头,看着她。
"二十二年前,江河做的那些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您……知道?"
林秀娟点点头。
"我爸去世前,告诉了我真相。他说厂子的钱是江河拿走的,但他不想让我恨江河,所以一直瞒着我。"
她顿了顿。
"我爸说,江河是个好人,他做这些事,肯定有他的苦衷。"
我听着这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您爸……他怎么能这么说?"
"因为我爸就是这样的人。"林秀娟苦笑了一下,"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从来不为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江河。我知道他开了店,日子过得不错。我也知道,他在暗中帮我们家。"
"那笔学费,那份工作,还有我爸住院时突然出现的匿名捐款,我都知道是他做的。"
我听得呆住了。
"您都知道?"
"嗯。"林秀娟转过身,看着我,"但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知道,他也不容易。"
她走回来,坐下。
"李女士,江河为了您,做了错事,但他也用了二十年来赎罪。他是个有良心的人。"
我擦掉眼泪,说不出话。
林秀娟拿起茶几上的那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笔钱,我不要。"
"可这是老江的意思——"
"我知道。"林秀娟打断我,"但这钱他已经还过了。这二十年,他给我们家的,加起来早就超过当年拿走的那笔钱了。"
我愣住了。
"超过了?"
"对。"林秀娟点头,"当年他拿走的,加上利息,顶多一百万。但这二十年,他给我们家的各种帮助,算下来至少有一百二十万。"
"他不欠我们的了。"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林秀娟握住我的手。
"李女士,江河这二十年能有您陪着,是他的福气。您不要怪他,他只是太爱您了,所以才会做那些傻事。"
我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我才平静下来。
"林女士,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秀娟笑了笑。
"因为我知道,您也不容易。江河把这些事瞒着您二十年,现在他走了,把这个烂摊子留给您,您一定很痛苦。"
她顿了顿。
"我不想让您再痛苦下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哽咽着说:"谢谢您。"
林秀娟摇摇头。
"不用谢。这些事,本来就该有个了结。"
我擦掉眼泪,准备站起来告辞。
林秀娟突然叫住我。
"李女士,还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什么?"
林秀娟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江河前几个月写给我的另一封信,当时他托江成转交给我,但我一直没拆开。"
我接过信封,看见上面写着"秀娟亲启"四个字。
"您……不看吗?"
林秀娟摇摇头。
"我不想看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看着我。
"但我觉得,这封信里可能有您想知道的东西。您可以拆开看看。"
我拿着那封信,心里七上八下。
林秀娟送我到门口。
"李女士,好好过日子吧。江河在天上,也希望您能幸福。"
我点点头,走出了她家。
楼下,江成在等我。
"李姨,我妈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你爸的事。"我说,"江成,送我回去吧。"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拿出那封信,拆开。
信是老江的笔迹,写得很工整。
"秀娟,见信好。"
"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当年我拿走厂子的钱,不只是为了跟李翠芳在一起,还有另一个原因。"
"你还记得吗?那年你爸的厂子出了事故,工人受伤了,需要赔偿。"
"你爸到处借钱,但都借不到。"
"我当时手里有一笔钱,是我多年的积蓄,我本来想拿出来帮你爸,但李翠芳的孩子病了,急需手术费。"
"我面临一个选择:是救你爸的厂子,还是救李翠芳的孩子。"
"我最后选择了李翠芳。"
"我把钱给了她,然后想办法从你爸的厂子里拿走了那笔流动资金。"
"我知道这样做很卑鄙,但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李翠芳的孩子死去。"
"但我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害得你爸这么惨。"
"秀娟,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这些年我一直在赎罪,但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当年的过错。"
"我只希望,你能原谅我。"
"还有,我希望你能转告李翠芳,不要怪我。"
"我爱她,也爱你,但我最终选择了她。"
"这是我这辈子最艰难的选择,也是我最后悔的选择。"
"江河,于某年某月某日。"
我看完这封信,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来,老江当年拿走林家的钱,是为了救我儿子。
我儿子那年得了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但我当时身上没钱。
是老江帮我凑的手术费。
他说那是他借的,让我不用还。
可我从来没想过,那笔钱,是他从林家拿的。
我的手抖得厉害,信掉在了地上。
老江,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如果我早知道真相,我绝对不会要那笔钱。
我宁愿儿子死,也不愿意你做这种事。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老江走了,留下这个秘密,留下这些债,都压在我身上。
我趴在沙发上,又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门铃又响了。
我擦掉眼泪,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长得很清秀。
"您是李翠芳女士吗?"她问。
"我是。"
"我叫林小雨,是林秀娟的女儿。"
我愣住了。
林小雨?
她走进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我妈让我转交给您的。"
我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李女士,江河的事,我不怪您。"
"但有件事,我希望您能知道。"
"江河留下的那笔钱里,有一部分不是他的,是他借的。"
"债主现在找到我家来了,说江河生前欠他五十万,要我们还。"
"但我们没钱还。"
"我知道您也不容易,但这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看到这几行字,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十万?
老江还欠着五十万?
我抬起头,看着林小雨。
"你妈说的债主……是谁?"
林小雨咬了咬嘴唇。
"说是您儿子。"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儿子?
不可能!
我儿子早就十年前出国了,一直没回来,怎么可能是债主?
"您……您是不是搞错了?"
林小雨摇摇头。
"他说他叫李明,是您的儿子。"
李明,是我儿子的名字。
可他怎么会是债主?
林小雨看我脸色不好,小声说:"李女士,您还是去找他问清楚吧。"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纸条,整个人都蒙了。
老江欠我儿子五十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儿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是我儿子的声音。
"李明,你在哪儿?"
"我在国内,刚回来没几天。"
"你……你跟老江借过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让您知道的。"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
儿子叹了口气。
"妈,三年前我创业失败,欠了一大笔债。我走投无路,就给江叔打了个电话,想问他借点钱。"
"他二话不说,就借了我五十万。"
"我说我会还,但他说不用还,就当是他送给我的。"
"可是妈,我不能不还。这钱是江叔的养老钱,我怎么能要?"
"所以这三年,我一直在国外拼命赚钱,想把钱还给他。"
"上个月我终于凑够了,就回国了。可我回来之后,听说江叔已经……"
儿子的声音哽咽了。
"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年不问江叔借钱,他也不用……"
我听着儿子的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老江,原来你连我儿子的事都瞒着我。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李明,那五十万你现在还了吗?"
"还了,我直接打到了林秀娟的账户上。"
我愣住了。
"为什么打给林秀娟?"
"因为江叔生前跟我说过,如果他不在了,这笔钱要还给林家。"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原来,老江一直在瞒着我,一直在为我和我儿子付出。
他拿走林家的钱,是为了救我儿子。
他借钱给我儿子,是因为他心疼我。
他把所有的债都扛在自己身上,不让我知道。
而现在,他走了,留下这些秘密,一个个揭开,每一个都像刀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趴在沙发上,哭得撕心裂肺。
老江,你为什么这么傻?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这么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哭了很久,直到天黑。
最后,我擦掉眼泪,拿起那张写着"赎罪计划"的文件,看着上面老江的字迹。
老江,你放心。
你欠的债,我替你还。
你没完成的事,我替你完成。
这辈子,我是你老伴,这些事,我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