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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十八岁那年,拎着一只旧旅行包,站在儿子家门口。包里两身衣服,一只搪瓷杯,还有几板常吃的药。
开门的是周静。十五年没近看,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她看了我一会儿,侧身让我进去。
沈建平接过旅行包,嘴里说着路上累不累,眼睛却总往妻子那边瞟。鞋柜旁放着一双大码球鞋,鞋带洗得发白。
十五年前,沈丽和周静前后脚生孩子。一个是我女儿,一个是我儿媳。我答应照看周静,后来却把心思全放到了女儿那边。
周静产后身子虚,追着问我一句准话。我嫌她不懂事,当着沈建平的面,抬手打了她一耳光。
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搬了出去。婚没离,和沈建平另过日子。从那以后,整整十五年,我没见过那个孩子。
客厅里,一个高瘦男孩正收拾书包。沈建平叫他知远,又指了指我。男孩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点点头。
周静把客房门推开,床单刚换过,能闻到洗衣粉味。她站在门边,声音不高。
“你住可以,但别碰我儿子。”
我脸上一阵热,像十五年前那巴掌,绕了一圈,又落回自己脸上。
晚上,我把旅行包塞到床底,听着走廊里拖鞋来回响。等外面没了动静,我下床拧了两遍门锁,又搬来椅子抵住门。
01
十五年前,我五十三岁,刚从纺织厂退下来。沈建平二十八岁,周静二十七岁,沈丽二十五岁,两家的预产期只差九天。
周静生产前,我拍着胸口说,月子里我来管。她娘家远,母亲腰不好,来一趟要倒两趟车。她听了这话,提前给我收拾出一间小屋。
我还买了小米、红枣和两只老母鸡。邻居见我忙进忙出,都说儿媳有福。我听得舒坦,觉得自己这婆婆做得不差。
没想到沈丽早产了。她丈夫白天上班,婆家只能送饭,夜里没人搭手。她在电话里哭,说伤口疼,孩子又不肯睡。
我当天便去了女儿家,本想着住两晚就回。可孩子黄疸高,要跑医院,沈丽连坐起来都费劲,我一待就是十多天。
周静那边,我起初还接电话。她问我什么时候过去,我总说再等等,丽丽这边实在离不开人。
后来她再打,我看见号码就心烦。有一回锅里正炖鱼,孩子又哭,我按掉电话,半天没回过去。
等我赶到她那儿,孩子已经出生十二天。屋里晾着尿布,暖气烘出一股奶味。水池里泡着碗,灶台上的汤凉得结了一层油。
周静穿着宽大的棉睡衣,脸色发黄。她没先抱怨,只问我带来的鸡汤还能不能喝,放久了怕坏。
我说热透就行,又讲沈丽那边多难。她低头撇着汤上的油,撇了很久,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先前答应过什么。
“丽丽是头一胎,身边没人,我能不管吗?”
“我也是头一胎。”
她说得很轻。我却听出了顶撞,心里那点发虚一下变成了火,开口便数落她不体谅人。
孩子在小床里哭起来。周静撑着桌沿站起,走两步就停一下。她刚把孩子抱稳,我还在旁边说她娇气。
沈建平下班回来,手上沾着洗不净的机油。他看看我,又看看周静,把买来的面条放到桌上,叫我们都少说两句。
可他没接过孩子,也没去洗锅,只蹲在门口换鞋。周静问他,晚上能不能起来冲奶,他说厂里机器检修,明早不能迟到。
那句话落下,周静盯住我。
“你疼女儿没错,可你不能哄着我等,又十几天不露面。”
她说自己伤口发炎,半夜发过烧。孩子哭时,她抱不动,只能坐在床边跟着掉泪。沈建平睡沉了,叫几次也叫不醒。
我明明看见了桌上的药盒,也闻见屋里一股没散掉的消毒水味,嘴上还是不肯软。
我说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又说沈丽从小身子弱。周静问了一句,那她算什么。
我抬手打了过去。
声音不算大,她的脸很快红了。孩子受惊,扯着嗓子哭。沈建平站在门边,伸了伸手,只说了一句,妈,你这是干什么。
我也愣了,却马上给自己找台阶,说她要是好好讲话,我不会动手。说完连我都觉得那话干巴,可还是抓起布袋走了。
第二天,周静带着孩子去了租来的小屋。沈建平跟了过去,婚姻就这么维持下来。他偶尔回来看我,从不带妻儿。
亲戚劝我低个头,我总说她脾气大,等气消了自然会回来。头一年等,第二年也等,后来逢年过节,饭桌上渐渐没人提了。
如今再看周静,她说话仍旧不急。越是这样,我越记得那天,她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捂住脸,连骂都没骂我。
02
第二天早上,我被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吵醒。门后的椅子歪在一旁,我费了点劲,才把门拉开。
厨房里,周静正煎鸡蛋。沈建平坐在餐桌旁看手机,见我出来,忙起身盛粥,好像多做点事,屋里就能松快些。
知远穿着蓝白校服,个子比他父亲还高一点。他接过周静递来的鸡蛋,道了声谢,转身看见我,又停了一下。
我昨晚已经知道他十五岁,刚读高一。可真正站得这么近,我还是忍不住打量他的眉眼,想找出一点刚出生时的模样。
那时我只隔着小床看过几眼。他脸皱巴巴的,头发很黑。如今鼻梁高了,额前有几颗青春痘,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旧球坠。
我从口袋里摸出红包,放到桌沿。
“头回见,拿着买点吃的。”
知远看向周静。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把煎蛋翻了个面。男孩把红包推回我手边,小声说不用。
他不凶,也没露出厌烦。吃完饭,还把我面前空了的粥碗拿进厨房。可从头到尾,他没用一个称呼。
门一关,我捏着红包坐了半天。沈建平把电视打开,里面热热闹闹,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平时就不爱说话。”儿子拿遥控器换台,“熟了就好。”
我问要多久才算熟。他低头按手机,没接这句话,只说中午厂里有活,不能回来吃饭。
周静换好衣服准备上班。她在超市管理货,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临出门时,她从玄关抽屉里取出客房备用钥匙,装进自己的帆布包。
那动作不快,也没有躲我。我却觉得她是专门做给我看的,像怕我关上门后,在屋里干出什么事。
我问她为何收走。她拉好包链,说家里的钥匙一直由她保管,有事找建平开门。
沈建平弯腰系鞋带,没抬头。我追问自己要住多久,衣服要不要从老屋多拿几件,他说过阵子再商量。
“怎么商量,谁跟谁商量?”
“妈,我真要迟到了。”
他夹着工具包出了门。电梯合上前,我看见他长出一口气,像总算躲开了一场麻烦。
我独自在客厅转了一圈。沙发不算新,扶手罩洗得干净。阳台晒着知远的校服,风一吹,袖子一下下拍着玻璃。
茶几下面压着几张补习单。我看见知远的姓名,又看了班级,默念两遍。十五岁,高一。原来一个孩子长大,只要几张纸就能说清。
中午周静没回来。我煮了一碗面,吃到一半忽然听见门响。知远回来拿落下的练习册,看见我端着碗,脚步慢了些。
他问我会不会用燃气灶,又指给我看总阀的位置。说完便去书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薄外套。
我想问他在学校累不累,爱吃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先叫了他一声。知远回过头,安安静静等我往下说。
“晚上早点回来,外头凉。”
他嗯了一声,把门轻轻带上。没有称呼,还是没有。
下午,我把带来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旅行包最底下有一本蓝皮本子,边角已经磨软。我翻了几页,又合起来,压到枕头旁边。
傍晚,周静回家先看玄关,又去知远房间收衣服。经过客房时,她目光在门锁上停了停,什么也没问。
吃饭时,沈建平说厂里最近忙,夜班多,可能顾不上家。周静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问他先前说好的安排怎么办。
他咳了一声,说沈丽那边也能过来看看。周静没再追问,只把汤往我面前推近一点。
我听出他们谈的是我,却都不肯明说。于是笑着讲自己能洗衣做饭,用不着谁守着。桌上没人接话,只有知远低头扒饭。
饭后,他抱着书经过我身旁。我往边上让了让,他也侧过身,隔着半步走过去。礼貌周全,像对一个借住的远亲。
夜里十点,我回到客房,把蓝皮本子压在枕边。随后搬动椅子,抵住门,再拧上锁。
锁舌咔哒一声。门外有人停了片刻,鞋底在地板上轻轻一蹭,接着走远了。
03
第三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把米淘好,又切了半根山药。周静出来时看了一眼锅,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说好得很,还问晚饭几点吃。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说现在才早上六点半,晚饭还早。
过了不到十分钟,我又问了一遍。她正往保温杯里倒水,水漫过杯口,洒在台面上。她关掉水龙头,回头看我。
“你刚才问过了。”
“问过就不能再问?我怕你下班晚。”
她擦干台面,没再出声。知远背着书包出来,我想给他装一只鸡蛋,周静先把早餐袋递了过去。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我和沈建平。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自己的名字。
周静回来取忘带的工牌,正碰上他打电话。她把房门关好,问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跟她说。
沈建平支支吾吾,说最近记性差些,有时会弄混日子。医生交代过的话,他说得很零碎,像怕声音大了,我就能听懂。
“住多久?夜里怎么办?你说清楚。”
“先住一阵,我也在家。”
“你上夜班时呢?”
沈建平不吭声了。窗外有人推着早点车经过,喇叭里喊豆浆油条,拖得又尖又长。
我推门出去,问他们背着我说什么。儿子忙把手机揣进口袋,周静却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她问我今天是哪年哪月。我笑她拿我当小孩,张口报了一个年份,说完才发现两个人都没动。
墙上的电子钟亮着日期。我盯了半晌,才看清自己说错了整整五年。
“嘴快,说岔了。”
我转身去厨房,拿起抹布来回擦灶台。那块地方本来就干净,擦久了,掌心被油污布磨得发热。
下午,沈丽拎着一箱牛奶来看我。她四十岁了,仍爱穿亮色衣服,一进门便说店里盘货,只能待半个钟头。
她问我住得惯不惯。我当着周静的面,说床软,饭也合口,就是家里规矩多,拿把钥匙都要看人脸色。
周静坐在桌边择菜,没有接话。沈丽听懂了,笑着劝我少操心,又说哥哥家宽敞,住在这里最合适。
“你有空也来陪她几晚。”
周静把坏掉的菜叶放进袋里,语气平平。沈丽马上说服装店最近换季,早班晚班乱得很,实在走不开。
我见女儿脸上挂不住,赶紧说她从小身子弱,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让她忙自己的,不用往这边跑。
菜叶在周静手里折成两截。她抬头看我,又看沈丽,最后只说知道了。
沈丽走后,桌上那箱牛奶没人碰。周静把菜洗净,下锅前问沈建平,往后谁陪诊,谁管夜里,沈丽能分几天。
儿子说一家人慢慢商量。周静把锅盖盖上,油烟机轰轰响,她的声音还是清楚。
“不能又先答应,再把活全留给我。”
我胸口一堵,说自己不是废人,不需要谁照看。可话音刚落,我竟想不起刚才把眼镜放在了哪里。
三个人找了十来分钟。最后知远放学回来,从冰箱上面拿下来,说可能是我取鸡蛋时随手搁的。
我接过眼镜,镜片冰凉。谁也没笑,反倒让我更难受。晚饭几点吃,我不敢再问了。
04
那天之后,周静在冰箱上贴了一张作息表。早餐、午饭、晚饭都标了时辰,还把家里三个人的电话写在下面。
我说用不着,她只回了一句,贴着方便。纸角被冷气吹得一翘一翘,像有人在背后朝我招手。
知远晚上做题,常坐在餐桌一头。台灯照着他的侧脸,我端水果过去,想拉他坐近些,看看他练习册上的题。
手刚碰到他的袖口,周静便从厨房出来,把果盘接了过去。
“让他自己写。”
我没松手,反而拉了拉椅子。知远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脸上有些无措。
“我又不会吃了他。”
“我说过,别碰我儿子。”
这句话当着孩子的面落下来,我脸上挂不住。十五年后我拎包住进儿子家,连拉一下孙子的袖子都像犯了错。
我问她是不是从小就教孩子记恨我。周静把果盘放到知远面前,让他先回屋做题。
知远抱起练习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没劝,也没站到谁身边,只把房门轻轻合上。
客厅少了一个人,我的声音反而更高。我说当年的事过去这么久,她不许孩子叫人,也不许靠近,分明是在报复。
沈建平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水。他劝我们少说两句,明天都要上班上学。
周静没有看他,只盯着我。
“你先承认,当年伤了我。”
我喉咙像卡着一小块干馒头。承认一句并不难,可我脑子里先冒出的,仍是沈丽早产,身边没人,还有那十几天的奔波。
“我当时也是急。”
周静点点头,眼睛垂下去。她没有争辩,只把知远没吃的苹果盖上保鲜膜,放回冰箱。
她越安静,我越觉得受了轻慢。我说自己都六十八了,难道还要在晚辈面前低头认罚。
周静关好冰箱门,转过身来。
“你想认孩子,就先别拿孩子逼我算了。”
沈建平说妈只是想亲近。周静问他,亲近为何一定要越过她。儿子张了张嘴,最后去阳台收衣服。
我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知远刚才坐过的椅子。椅面还留着一点温热,手伸过去,却没敢再挪。
夜里,我取出蓝皮本子。那是医生让我随身记事用的,我嫌说法难听,只写每天吃了什么,去过哪里,跟谁说了话。
本子记不住全部。漏掉的事仍会漏掉,写错的也不会自己改正。我只能对着前几页,一件件核对。
我看到自己记过入住日期,也记过周静那句禁令。再往前翻,掌掴那天只有短短一行,我写的是,她顶嘴,我动了手。
盯着那一行,我忽然觉得不对。她当时说过伤口发炎,说过夜里发烧,我竟一件都没写。
纸上的话偏着我,像十五年前的我亲手挑过,只留下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我拿起笔,在那行下面补了几句。写到她抱不动孩子时,笔尖停住,墨洇出一个黑点。
门外传来知远关灯的声音。我合上本子,把它压回枕边,再把椅子推到门后。
这一晚,锁舌扣住以后,我没有立刻躺下。我坐在床沿,听着自己刚才那句急,越听越像一块用了十五年的挡箭牌。
05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把勺子放下,答应周静,暂住期间不擅自靠近知远。要说话,也在她看得见的地方说。
周静没有露出轻松的样子,只说知道了。知远抬眼看看我,又低头喝粥,碗沿挡住了半张脸。
沈建平想活络气氛,问周末要不要去公园。我和周静同时说不用,他便埋头剥鸡蛋,蛋壳碎了一桌。
表面的争执算是停了。可每天晚上,我还是锁门,椅子也照旧抵在门后。
入住前两个月,我已经在医院确诊阿尔茨海默症。起初只是忘带钥匙,买菜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有一晚,我穿着睡衣站在楼道里,不知道自己住哪层。
医生说那叫夜间迷向,不等于一定会梦游,更不等于会伤人。我嫌术语绕口,私下仍管它叫梦游。
儿女都知道这件事。沈建平接我过来前,说家里有人,好歹有个照应。沈丽也劝我别独住,说摔在屋里没人发现才可怕。
我答应搬来,却没有把最怕的事说透。知远的卧室离我只隔一段走廊,我怕半夜糊涂,把十五岁的孩子认成襁褓里的婴儿。
怕自己闯进去,掀他的被子,甚至伸手去抱。周静不许我碰他,我若在迷糊时越过那道线,清醒后拿什么解释。
所以我把自己锁在屋内。钥匙攥在手里,椅子顶着门,好像只要多设一道拦挡,夜里的我就不会走错。
可锁门也有麻烦。若我摔倒,外面的人进不来。这个道理我明白,却总觉得,比起惊动知远,先关住自己更稳妥。
那晚洗过脚,我照例拿出日记。白天补记了吃药的时辰,也写下答应周静的事,提醒自己不要随便靠近孩子。
写完以后,我去卫生间倒水。回来时,日记摊在枕头上,窗缝钻进来的风翻动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伸手去合,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陌生的字。笔画端正,收笔却有些急,像怕被人撞见。
“奶奶,我其实一直想叫你,但妈妈不许。今晚十二点,我在你门外。”
下面落着知远的名字。
我盯着那几行看了很久,先疑心是自己写的。可我的手抖,横画常往下斜,那行字却挺直,和他课本封面上的姓名一模一样。
下午他回来拿过外套,也进过客房门口。那本日记当时摊在枕边,或许就是那一会儿,他看见了。
那个见了我只点头、从不用称呼的孩子,原来不是不想认我。他把话藏进本子里,比当面说还冒险。
我胸口一阵热,忙把门打开一条缝。走廊静悄悄的,知远房里没有光,周静和沈建平的卧室也关着门。
真想立刻过去敲门,又记起早晨才答应过,不擅自靠近他。那句话是说给周静听的,也是我亲口应下的。
我把日记捧回床上,一遍遍看那行留言。看久了,最后几个字竟像浮起来似的。我闭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还在。
十一点四十,我把椅子搬开。十一点五十,又搬了回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半圈,停住,再退回来。
若开门,周静知道后会不会觉得我又在绕过她,借孩子逼她让步。若不开,知远会不会以为我厌恶他。
我还怕另一件事。此刻脑子清楚,等到半夜以后呢。要是开门时认错了人,把眼前少年当成刚出生的孩子,我会不会伸手抓他。
日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陌生的字:“奶奶,我其实一直想叫你,但妈妈不许。今晚十二点,我在你门外。”落款是知远,那个从不喊我的孩子。
钟上十一点五十八分,门外响起脚步。我攥着钥匙:开门,会不会再伤他妈妈一次?不开,明天我还认得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