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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走后的第九天,院门被敲响时,我正抱着沈安在灶前熬米汤。
孩子刚满月,哭起来脸通红,两条小腿直蹬。我一只手托着他,一只手去抽门闩,衣襟上沾着半干的奶渍。
门外站着赵德厚。五十五岁的人,平常腰板挺得直,那天却像走了很远的路,裤脚全是灰,眼窝也陷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
“建成,有喜事。”
我没让开门,只盯着他手里的信封。那信封被攥得起了皱,边角洇着一小块汗印。
巷口有人探头。林婉带着四岁的小禾走后,村里什么话都有。有人说城里姑娘住不惯乡下,忍了五年,到底还是跑了。
我嘴上不认,夜里却总醒。小禾的布鞋还在床底,鞋面沾着黄泥。沈安饿得哼唧,我冲奶粉时,常把水添多,又重新倒掉。
“她让你来的?”
赵德厚抹了把脸,没有马上答。他跨进院子,把门轻轻合上,那只信封仍扣在掌心。
孩子忽然哭得更响。我拍着襁褓,胸口那股火也跟着往上顶。
五年前,也是赵德厚领着林婉进我家门。那年我四十,她二十六,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蓝褂子,站在木屑纷飞的院里,鼻尖落了一点刨花。
我拿袖口替她擦,她偏过脸,耳朵红了。
谁能想到,五年后,她会留下一个刚满月的儿子,带着女儿悄悄走掉。
赵德厚在堂屋门口停住,低声道:“先把孩子哄住。后头的话,我慢慢跟你讲。”
我没有动。
灶膛里的柴烧断了,啪地落下一截红炭。赵德厚把信封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我伸手抢,又像是不知该不该交给我。
01
一九八二年,我在青石乡开木器作坊,做门窗、箱柜,也替人打嫁妆。活多时能雇三个人,活少时,我和志强守着一院木料磨日子。
我头一段婚姻散得早。沈志强跟着我,从七八岁长到十七岁,衣裳破了自己缝,饿了就去灶上摸冷馍。
他不爱多问。前妻走后,他只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天黑了,才抱起散在地上的木块,按长短替我码好。
那件事过去许多年,我每逢看见他闷头干活,心里总像压着一块没刨平的木头。
亲戚劝我再找一个,我都推了。四十岁的人,带着半大儿子,家里又整日是锯末和木灰,谁肯来受这份累。
林婉是县城人,被分到乡里的小学教书。她住学校后排的小平房,窗户漏风,冬天洗脸水放一夜,早晨能结薄冰。
第一次来作坊,她是替学校订两排课桌。别人嫌院里脏,她却挽起裤脚,从木料中间慢慢走进来,还蹲下看榫头合得严不严。
“孩子天天趴着写字,桌面得磨细些。”
她说话不快,字字清楚。我觉得她挑剔,嘴上答应,背过身又多打磨了两遍。
课桌送去那天,她留我吃饭。小铝锅里煮着面片,放了半把青菜。她给我盛得满,自己碗里净是汤。
后来赵德厚从中牵线。我起先摇头,觉得岁数差得太多。林婉倒平静,只问我一句:“你家里遇事,肯不肯商量?”
我那时答得痛快。
“你进了门,我不让你受委屈。”
结婚没摆大席,只请两桌近亲。林婉穿一件红格上衣,头发齐耳,坐在新打的木床边。志强端茶进去,叫了声林老师。
她接过茶,没有纠正称呼,只把早备好的钢笔放到他手里。
“上工也得认字,账不能叫人算糊涂。”
志强看了我一眼,把钢笔收进上衣口袋。过了几天,他才改口叫她婉姨。
林婉起得早,天不亮就烧水做饭。吃完骑车去学校,车后座绑着作业本,遇上泥路便下来推。晚上回来,还帮我把账本上的数字重新誊一遍。
她嫌我把袜子塞在刨床底下,也嫌志强吃饭太快。念叨几句,照样会在锅里给他留一个荷包蛋。
婚后第二年,小禾出生。孩子轻,哭声像小猫叫。林婉抱着不肯撒手,我却觉得小孩子大些自然就结实了。
小禾会走后,常来作坊找我。她迈过门槛要歇一会儿,再扶着木架往里挪。我给她削小木马,她骑不了多久,就趴在我膝上喘气。
林婉不许她在木灰里久待,每回来抱人,脸色都不好看。
“她累得快,你少逗她疯跑。”
我笑她太仔细。乡下孩子哪有不磕碰的,志强小时候发着烧,还跟我去河滩背木头,不也长得高高壮壮。
日子看着不差,作坊的生意也一年比一年好。县城盖新房的人多,门窗活排到两三个月以后。
我不抽好烟,也很少下馆子。挣下的钱,除了家用和买木料,一笔笔存起来。到一九八七年,凑够了十万元。
这笔钱我预备留给志强成家。房子、家具、酒席,哪一样都得花钱。他跟着我吃了多年苦,我答应过,等他娶媳妇时,不能让人家看轻。
存款放在作坊里间的铁皮柜中,钥匙一直挂在我贴身的布带上。家里的零碎开销,我从抽屉取,轻易不碰那笔整钱。
林婉偶尔问作坊挣了多少,我只报眼前周转的数。
不是信不过她。我想着,钱没到该用的时候,说出来反倒添心事。等志强的婚事定了,我自然会把该办的都办妥。
可从那年春天起,她问钱的次数渐渐多了。先问手里宽不宽裕,又问能不能留出一笔急用。
我每次都回她,木料涨价,账面看着热闹,现钱其实不多。
她听完便去收碗,碗沿碰到锅边,发出一声脆响。再转过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院里的木料越垒越高,我们说话却越来越短。有时夜里醒来,我看见她坐在床沿,手搭在小禾背上,一下一下数着孩子的呼吸。
02
一九八七年夏天,林婉生下沈安。月子还没坐稳,她就惦记学校和小禾,睡得很浅,院里鸡扑一下翅膀,她也会睁眼。
小禾四岁,还是不爱跑。别的孩子追着铁环满巷子转,她走到槐树下便蹲着,说腿软,要妈妈抱。
我觉得她随了林婉,身子娇,养得又细。多吃饭,多晒太阳,慢慢总会好些。
林婉却越来越急。她三天两头向学校请假,有时带小禾去县城,回来时自行车把上挂着纸包和药瓶。
我问买的什么,她只说给孩子调养。药煎开后又苦又酸,满院子都是那股味。小禾捏着鼻子不肯喝,她便一勺一勺哄。
那阵子,她一天能和我争上四回。
早饭时,我刚端起玉米粥,她就问:“家里到底还能拿出多少钱?”
我嫌她一早堵人,把筷子拍在碗边。
“孩子才满月,哪儿都要钱。”
她把鸡蛋黄碾碎喂给小禾,低着头又问,若有急用,能不能先挪一些。
我没接这话,只催志强快吃,别误了给人装门框。林婉抬眼看我,眼下青得厉害。
“你总得给我个准数。”
我说作坊的账她看不懂,问了也没用。她端起半碗凉粥,一口没喝,又放了回去。
中午我回家拿墨斗,院里晒着尿布。林婉正给小禾擦汗,孩子靠着墙,嘴唇颜色淡,额头却湿透了。
“她又怎么了?”
“从门口走回来,就累成这样。”
我摸了摸小禾的头,不热,便叫她去床上躺会儿。林婉挡在门边,问我下午能不能陪她们出门一趟。
我手里的活正赶工,两个徒弟等着定尺寸。少去半天,木料堆在院里,雇工的钱照样得付。
“你请假去吧,我忙不开。”
她咬了下嘴唇,声音不高。
“我这个月请多少回了,你知道吗?”
“学校又不是少了你就不开课。”
话出口,她脸色变了。屋里的沈安醒来,细细哭着。她转身去抱孩子,没再堵着门。
我拿了墨斗往外走,身后传来盆子落地的响声。水漫过门槛,湿了我一只鞋。我回头,她正弯腰捡尿布,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放学后,她从学校回来,又提起钱。
那天闷热,天边压着黑云。作坊里的锯片发烫,我光着膀子刨木板,汗水滴进刨花里,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
林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旧信封。封口已经起毛,正面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建成,我们谈谈。”
我没停手,只问饭做好没有。她往前走了两步,信封碰到刨床边,沾上一层细木灰。
“你先看看这个。”
我瞥了一眼。那阵子催账的信不少,还有木材铺送来的欠条,我见了纸就头疼。
“放屋里,晚上再说。”
她没放,仍攥在手里,问我是不是只要提到用钱,就一定躲开。
这话听着刺耳。我把刨子往台上一搁,木板上留下一道没推到底的毛茬。
“我天天守着作坊,是为谁?”
林婉张了张嘴。小禾坐在院角的小凳上,手里抱着布娃娃,脸贴着娃娃的头,一声不响。
雷在远处滚了两下,雨没落下来。林婉把信封折进衣袋,抱起小禾走了。
晚上第四回,是在熄灯以后。
沈安睡在床里侧,小禾跟林婉挤在另一头。我累了一天,后背酸得贴不住席子,刚闭眼,她又坐了起来。
“你答应过,不让我受委屈。”
我听见这句,心里先烦。婚后吃穿没短过她,学校离家远,我还给她买了新自行车。村里谁不说她嫁过来日子稳当。
“我哪里亏待你了?”
她在黑暗里停了好一会儿。
“不是一口饭、一件衣裳的事。”
我翻身朝墙,叫她有话明天说。她却问,若她必须带小禾去远些的地方看看,我能拿多少出来。
“县里不是去过了吗?”
“县里看不明白。”
“孩子就是底子弱,你别总吓自己。”
林婉把蚊帐掀开,下床倒水。搪瓷缸碰到桌角,响得我太阳穴直跳。
我坐起来,压着声音叫她别折腾,两个孩子都睡了。她端着水站在桌旁,背影瘦得睡衣直往下坠。
“沈建成,我一天问你四回,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急?”
我也来了火,觉得她有事不肯痛快讲,只会绕着钱打转。家里刚添了孩子,她却把每顿饭都搅得不得安生。
“要多少,你倒是报个数。”
她回过头,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道:“算了。”
窗外终于下起雨。屋檐漏水,滴在搪瓷盆里,一阵紧一阵慢。她躺回孩子身边,整夜没再翻身。
第二天清早,我在桌角看见那个旧信封。上面压着她的木尺,纸面沾了水,皱成一片。
我急着去作坊,顺手把木尺拿走。信封留在原处,到了傍晚,却不见了。
03
第二天晚上,林婉又把那个旧信封拿了出来。
她没绕弯子,坐在饭桌边问我,能不能拿一笔钱,带小禾去省城检查。县里的条件有限,她想听听那边大夫怎么讲。
“省城来回一趟,花费不少。”
“钱可以再挣,孩子不能总这么拖着。”
我心里那股不痛快又冒出来。小禾能吃能睡,不过是不爱跑,她却三天两头往医院去,像是非得查出点什么才肯罢休。
更让我不舒坦的,是她只要开口,句句都离不开钱。志强眼看二十二了,亲事虽没定死,可男方该备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前些日子,木材铺老周给我提了个姑娘。人家在县里的针织厂上班,父母只问了一件事,男方有没有单独住的屋。
我当场应下,说房子的事不用孩子发愁。回家后,我便托人打听县城边上的旧院子,还画了两张屋内家具的草图。
这些事,我没对林婉细讲。她问钱,我便只说手头紧,得先保作坊周转。
“志强也到成家的年纪了。”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家里不能只顾一头。”
林婉看着我,脸一点点沉下来。
“小禾就不是家里的一头?”
“我没这么说。”
“可你每次都是这个意思。”
志强正蹲在灶边添柴,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火钳停了停。他看了看我,又低下头,把一截木柴往灶膛里送。
我嫌林婉当着孩子的面不留分寸,声音也硬了。
“该花的钱我没少过。你去县里多少趟,我拦过哪一回?”
“县里看不了,我要带她去省城。”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纸面已经皱了,封口处有一道重新压过的折痕。
“你先看完,再跟我谈钱。”
那天木材铺刚来催账,两个主顾又压着尾款没给。我看见信封,便认定又是什么收费条子,连拿起来的心思都没有。
“我现在没工夫看这些。”
信封碰到我的手背,我顺势推了回去。力气不大,它却沿桌面滑出去,掉在林婉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掸去上面的灰。动作很慢,抬头时眼圈发红,却没掉泪。
“沈建成,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花你的钱?”
这话让我听着更刺耳。
“我的钱?家里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挣的。你要真把日子当一家人过,就该知道轻重缓急。”
林婉把信封收进衣兜。她没争,也没像前几天那样追问,只抱起小禾,回了里屋。
门合上时,志强从灶边站起来。
“爸,要不我的事先别急。”
我瞪了他一眼。
“你听她两句,就跟着乱想。答应你的,我自有打算。”
志强抿着嘴,把围裙摘下来搭在门后。临出院时,他又朝里屋看了一眼。
那晚林婉没有再问钱。第二天、第三天也没问。她照常做饭、洗尿布,只是很少进作坊。
我反倒觉得清净,托人去县城看了两处旧房。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林婉坐在灯下给小禾梳头。
桌角放着一只旧帆布包,拉链开着,里面叠了两件孩子的衣裳。
我问她收拾这些做什么。
“换季了,拣一拣。”
她答得平淡,手上的梳子却卡在小禾头发里,半天没再往下梳。
04
沈安满月前两天,我买了六斤猪肉,又叫志强去镇上订两桌菜。
我没打算大办,只想请亲戚和作坊里的人吃顿饭。林婉生了儿子,家里添丁,热闹一下也算给她长脸。
她听完没露笑,只问日子能不能往后挪。
“满月酒哪有往后挪的?”
“我那天有事。”
我以为她还惦记省城,便把肉挂进井边的竹篮,脸也沉了下来。
“什么事比孩子满月还要紧?”
她正在给沈安叠尿布,手顿了顿,没有回答。小禾坐在床边,怀里仍抱着那个旧布娃娃,脚边放着她的小布鞋。
满月那天一早,我去后院劈柴。回来时,灶上的粥还温着,林婉和小禾却不在屋里。
桌上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奶粉一次放几勺,夜里几点喂,孩子哭时先摸尿布。末尾只有一句,她带小禾去省城办事。
沈安躺在摇篮里,小脸憋得通红。我把纸看了两遍,没找到她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衣柜里少了几件换洗衣裳,小禾的布鞋也没了。床下那只旧帆布包不见了,装零用钱的铁盒倒还放在原处。
我抱起沈安,孩子尿湿了,裤腿冰凉。照着纸上的法子换完尿布,院门外已经有人来喝满月酒。
亲戚拎着鸡蛋和红糖进门,见家里没有女主人,先是愣,随后都装作没事,夸孩子鼻梁长得像我。
两桌菜摆好了,林婉的位置始终空着。有人问她去哪儿,我端起酒杯,只说学校临时有事。
话传出院门,就变了味。下午收桌时,隔壁婶子过来还碗,绕着问城里女人是不是心野,生完孩子就待不住了。
我把碗接过来,门关得很响。
当晚,赵德厚来了一趟。他只知道林婉请了假,别的没有多讲。我请他设法捎个信,至少报声平安。
第二天下午,学校门卫来叫我接电话。话筒里杂音很重,隔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林婉的声音。
“我们到了。”
“住哪儿?”
她那边像有人叫名字,声音乱糟糟的。她只叫我照顾好沈安,随后便挂了。
我握着话筒站了一阵。既然人已经到省城,总不至于睡在街上。她不肯多讲,我也不愿追着问,好像谁先开口,谁就低了头。
回家后,我把她留下的那张纸折好,塞进抽屉。沈安夜里哭了四次,我冲了两次稠奶,又烫红了手背。
志强原本天天回来帮忙,那几天却总说木料行有活,隔一两晚才露面。他来了也不久待,只给沈安洗奶瓶,再把水缸挑满。
我问他是不是听见了外面的闲话。
“没有。”
“那你躲什么?”
他弯腰擦掉灶台上的奶粉,闷声道:“我有点事。”
我认定他是不想夹在我和林婉中间,也懒得追问。临走前,他把半袋奶粉放进柜子,叫我别用滚水直接冲。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婉没有回来,只托学校传过一次话,说还得耽搁几天。
满月酒剩下的馒头发了硬,泡在粥里都有股酸味。院里的红纸被雨打烂,贴在门框上,揭又揭不干净。
到了第九天早晨,赵德厚再一次敲响院门。
那时我满肚子都是怨气,只觉得林婉挑在满月这天离开,是存心让我当着亲友丢脸。
05
赵德厚跟着我进了堂屋,先把怀里的信封放到桌边。他没有坐稳,便看了一眼襁褓里的沈安。
孩子刚喝过奶,闭着眼,嘴角还粘着一点白沫。
赵德厚搓了搓膝盖,勉强笑道:“双喜临门啊!”
我听得发愣。妻子带着女儿九天不归,家里乱得连口热饭都难吃上,哪来的双喜。
“赵校长,你别拿我寻开心。”
“头一喜,沈安满月,平平安安。第二喜,小禾到了省城,医院肯收她做进一步评估,有机会动手术。”
他讲得很慢,像怕哪个字落得太重。我抱孩子的胳膊僵住了,半晌才听明白那句手术。
“小禾做什么手术?”
赵德厚脸上的笑收了。他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先递给我最上面一张。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我只看清沈小禾三个字。
“小禾患的是先天性心脏病。”
我盯着他,觉得他把别人的事讲到了我家。小禾不过是跑不快,容易出汗,怎么就跟心脏病连上了。
“是不是看错了?她能吃饭,也能说话。”
“省城又查过,没弄错。”
赵德厚用手指点着纸上的一行,告诉我孩子心脏里有问题,拖久了负担会越来越重。大夫愿意给她评估手术,这是难得的机会。
我低头看沈安。他还在睡,小嘴一动一动。屋外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轧上石头,咯噔一声。
这些年,小禾走几步就要歇,跑起来嘴唇发淡。林婉一次次带她去县里,我总说孩子底子弱,养大些便好了。
桌边那只旧信封忽然从眼前闪过去。我伸手去翻纸,手心全是汗,纸角粘在皮肤上,甩了一下才落开。
“林婉为什么不跟我说明白?”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没有替她回答。
“她现在怎么样?”
“人还在省城医院。托我回来看看沈安,也叫你别乱猜。”
我胸口堵着,仍不肯把先前那些怨气全咽下去。
“她走的时候只留一句办事。我问住哪儿,她也不肯讲。夫妻过日子,有这么办事的吗?”
赵德厚把茶缸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压在底下的一张单子。
“你先别论这个。小禾眼下等钱。”
我把沈安放进摇篮,伸手去拿。那张纸上列着检查、住院和治疗所需的费用,已经交过一部分,下面还有一处空缺。
“五万元?”
“是这次治疗还差的数,不是谁家都照这个收。孩子情况不同,用药和后续也不同。”
我没有应声。五万元不是小数,可我拿得出来。铁皮柜里那十万元,一直没动。
赵德厚见我盯着单子,接着道:“林婉在那边能借的都问了。今天上午,她还去了血站。”
我猛地抬头。
“她刚出月子,去那里做什么?”
赵德厚嘴唇发干,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她想换点钱,身子没撑住,晕倒了。人已经醒了,医院不让她再折腾。”
摇篮里的沈安被我的动作惊醒,哇地哭起来。我俯身去抱,手却碰翻了桌上的茶缸。
凉茶顺着桌缝往下滴,打湿鞋面。我站在原地,竟想不起先该抱孩子,还是先把那张单子收好。
赵德厚替我扶起茶缸,又把沈安抱到怀里。他拍孩子的动作生疏,声音却放得很轻。
“建成,我不是来责怪你的。明早那边要定后面的治疗,你今晚得拿主意。”
“她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她托我报平安,也托我劝你过去。别的,你当面问她。”
我把那几张纸一页页理齐。小禾的名字就在最上面,四岁。出生年月没有错,父亲一栏也是我的名字。
原来九天里,我守着一院子的闲话生气,她守着孩子等一个能不能治的答复。
我把住院筹款单翻到背面,那里有几行铅笔字。字迹很浅,是林婉写的。
别动志强的钱。
若医院能等,我再想别的法子。
照顾好沈安,奶粉别冲稠。
我盯着第一行,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木屑。她为什么特意写志强的钱?我那十万元,她到底知不知道?
赵德厚抱着哭闹的沈安,在屋里慢慢走动。孩子的哭声撞着低矮的房梁,一声比一声急。
桌上的单子被茶水洇湿一角。五万元的空缺仍在那里,明早便要给医院答复。
林婉是在怨我,还是已经不指望我救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