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北地秋风
一九九二年的北京,秋风已经卷过了长安街两边的白杨树。
四九城里提起闫京,知道的人不少。此人外号"小西天",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算得上是一号人物。可真要问一句闫京靠什么发的家,十个里头有九个答不上来。
其实说穿了也不复杂。早些年他靠炒房起。翻成大白话,就是倒房子、炒地皮。你出本钱,我出路子,合伙吃下楼盘,再转手出去;或是凭着各自在社会上的脸面,替地产商牵线搭桥,从中抽成。九十年代初的北京城,房地产刚刚露头,这里头的利润厚得吓人。闫京眼光准,下手也狠,光景好的时候,一年下来千八百万的流水并不算稀罕。在当年,这已经是实打实的大哥身位。
只是这一回,他看走了眼。
骗他的人,是跟了他七八年的兄弟,姓万,名志勇。
万志勇生得一副憨厚相,一米八上下的个头,膀大腰圆,见人先笑,说话却有点磕巴,每逢跟闫京回话,常常半天才挂上档。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人,把闫京给装了进去。
两人合伙做的这桩房地产,工程结款那日,由万志勇出面去办。工程款整整六百万,按事先说好的,一人一半,闫京该拿三百万。
可万志勇从银行出来之后,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揣着这笔巨款,径直去了首都机场,买了一张南下深圳的机票,再没回头。
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杳无音信。闫京的电话打过去,号码早换了。闫京人脉再广,北京城里呼风唤雨,到了数千里之外的南国,也是两眼一抹黑。他托了一层又一层的朋友打听,这才从一个认识万志勇的旧交嘴里,问出了下落。
电话那头的人压着嗓子:"京哥,这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可千万别往外传。"
"那是自然,你讲。"
"他跑深圳去了。"
闫京眉头一拧:"他在那边有亲戚?"
"他有个表哥,姓刘,叫刘金泉,听说在深圳龙华那边开了一家皮具厂。两三个月前他就跟我透过口风,说等这批款子一到手,他就不打算在北京待了,去深圳投奔他表哥,再也不回来。"
闫京捏着电话,指节发白:"他把我那份钱也卷走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我听说了一点。京哥,这话我只跟你说——这么大一笔款子,你怎么就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取?"
"我是看走眼了。"闫京沉了半晌,"我再有钱,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取钱。你确定他在深圳龙华?"
"一万个确定。"
"那他跑这么远,你看我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京哥,我是真没招了。"
"行,我再想想。"
电话挂断,闫京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四九城里他朋友遍天下,可深圳那边,他一个熟人也没有。思来想去,一个名字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这事儿,除了加代,谁也办不了。
上一回加代跟南城潘革那一场恶斗,闫京就听说加代在深圳算是立住了脚,成了那一片说一不二的人物。闫京拿起电话,拨号,听筒里嘟嘟响了两声,他又猛地把话筒扣了回去。
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上回跟潘革打完仗,他和杜崽一起出面请加代吃饭,加代压根没赏这个脸。他心里明白,加代对他印象平平。倘若这通电话由他亲自打过去,加代万一推三阻四,这事儿就彻底僵住了,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也看出来了,自己身边那个兄弟白小航,跟加代走得挺近。
一个电话拨过去:"小航,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背景声嘈杂,隐约有女人说笑:"哥,我在外头,跟西城的一个朋友吃口饭,一会儿还打算办点事。怎么了?"
"你现在回公司来,我有事交代你办。"
"行,我这就过去。"
闫京放下话筒,闭目靠在椅背上。他这一辈子在人前纵横惯了,唯独这求人一节,不肯轻易开口。可三百万是小事,坏了名声是大事;这笔账若是要不回来,以后在四九城,他闫京的牌子就算砸了。
不多时,门被推开,白小航大步走了进来。
白小航身高一米九,生得眉目清俊,肩背紧实,隔着衣服也能看见一块块腹肌的轮廓。他从小练散打,一身硬功夫,身手之凌厉,在北京年轻一辈里数得上号。
"哥,你找我?"
闫京看着他,语气放得极缓:"小航,有件事,哥得求你。"
白小航一愣:"哥,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讲。"
"你跟加代,是不是走得很近?"
"哥,我跟代哥是通过你才认识的,这关系好不好,不都在你一句话上?"
闫京笑了笑:"你别跟哥打哑谜。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加代对你不一样,不是寻常的客气,是真欣赏。你自己没觉出来?"
白小航沉默了一下,才道:"我跟代哥认识时间也不算长。不过代哥这人,讲究,讲义气,我心里是佩服的。"
"我也佩服他。"闫京身体往前倾了倾,"正好有件事,我不瞒你,说出来你也别笑话哥。"
"哥,你讲。"
"前阵子我跟人合伙做房地产生意,叫人给坑了。"
白小航脸色一变:"谁坑的?"
"谁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已经跑深圳去了。"闫京顿了顿,"我刚才给加代拨了个电话,话到嘴边,又没好意思开口。我寻思着,你跟他关系近,要不这通电话,由你来打?"
白小航没作声。
闫京说:"你跟你代哥提一句,让他在深圳帮着找找这个人。找着了,帮着把这笔账要回来,把人给我带回来。这事儿你去办,比我去办强。"
白小航沉吟片刻:"哥,我听你的。不过我把话放前头——我跟代哥之间,说深不深,也没一块儿共过什么事。人家要是不帮,那也是本分,我不挑理。"
"哥明白,哥都明白。"闫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实话实说。那小子叫万志勇,跑到深圳龙华区去了,他表哥叫刘金泉。你把这几个名字提一提,剩下的,等你到了深圳,当面跟他讲。"
"行。"
白小航拿起手机,当着闫京的面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喂,哪位?"
"代哥,是我,小航。"
加代的声音一下子热络起来:"哎呀,兄弟!今天怎么想起给哥打电话?你在北京那边怎么样?"
"我挺好的,哥。就是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你讲,小航。只要哥能办得到,绝无二话。"
白小航瞥了一眼闫京。闫京在旁边一个劲儿摆手,意思是——你别提我,就说是你自己的事。
白小航会意,开口道:"是这么回事,哥,有个人坑了我一笔钱。"
"坑了多少?"加代问。
"好几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数目不小。你给哥打这个电话,是手头紧了,还是怎么着?"
"不是钱的事,哥。是人跑了。"
"跑哪儿去了?"
"跑你们深圳去了。"
加代的声音沉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的事,前后不到一个礼拜。我也是刚打听着,说人在深圳,好像叫什么龙华——"
"龙华区?"
"对,龙华区。哥你知道那地方?"
"我知道。"加代顿了顿,"小航,你是个痛快人,哥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这通电话,到底想让哥做什么?"
白小航深吸一口气:"哥,我求你个事。你帮我找找这个人。能把钱要回来最好;要是不方便,我自己跑一趟深圳,当面跟你细说,具体怎么回事,见了面我再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小航,换了别人,这事儿哥真不打算管。"加代的语气很慢,"但你的事,哥不管也得管。你这样,今天能赶过来就今天赶过来,晚上哥等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说。"
"哥,这事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你来吧。"
电话挂断。闫京急切地凑上来:"怎么说?"
"他让我过去,当面聊。"
"那你赶紧去。"闫京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小航,这不是旁人的事,是哥我的事,三百万,你得给我拿回来。我跟加代之间,平日里没帮过人家什么忙,我这一张嘴就求他办这么大的事,是我欠他一个人情。"
白小航看着他,没接话。
闫京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笑了笑:"傻兄弟,你记住一句话——人情这东西,放着不用,过期就作废了。趁你现在还有这个脸面,别人还肯给你这个面子,你就尽管去用。等将来哪天你没用了,谁还认识你是谁?这话听着凉,可世道就是这么回事。"
白小航垂着眼帘,心里翻上来一句话:这叫什么道理?天底下哪有这样做人的?
可对面毕竟是他拜了多年的大哥。这话他只能咽回去。
"行,哥,我听你的。"
"哥这几百万,可就交到你手上了。抓紧去,哥等你回来。"
白小航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门外的风迎面吹来,他站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他心里清楚,这一趟南下,不只是替闫京要账那么简单。他跟加代之间那点单薄的交情,经此一事,是深是浅,就要见分晓了。
第二章 南下
当天下午,白小航径直去了机场。
他买的是下午六点的航班。临登机前,他又给加代拨了个电话。
"代哥。"
"小航,机票订好了?"
"还有十多分钟登机,我直飞深圳宝安。"
"行,你直接飞到机场,我安排兄弟接你。一路平安。"
白小航握着话筒,喉头动了动:"哥,有些话我电话里不方便讲,等见了面,我当面跟你说。这份情,小航记一辈子。"
"跟哥还说这个。等你到。"
飞机冲上夜空的时候,白小航靠窗坐着,俯瞰着下方层层叠叠的灯火从华北平原一路铺展到岭南。他这是头一回来深圳,关于这座城市,他听过的只有零碎的传闻——说那儿遍地是黄金,说那儿的高楼比北京还密,说那儿的灯红酒绿能把人的眼睛晃花。
夜里十一点半,飞机落地。
出了到达口,白小航远远就看见接站的人群。加代亲自来了。他身边站着江林,还有左帅。这阵仗,在九十年代初的深圳机场,称得上是天大的面子。能让加代亲自站在出口等候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航!"加代一眼看见他,笑着挥手。
白小航快步上前:"代哥,江二哥,左帅哥。"
左帅一拳捶在他肩上:"又见面了!上回在北京,咱俩连顿酒都没喝痛快,今天回去补上。"
"一会儿回去我哥都安排好了,有的是酒。"江林在一旁笑着接过他的旅行包。
白小航看着加代,诚恳地说:"哥,这一趟,兄弟什么话都不说了,都在心里。"
加代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能来,哥真高兴。上回我回北京,你那么帮哥哥,哥都记着。走,上车。"
车门拉开,是一辆黑色的丰田佳美。江林开车,加代和白小航坐后排,左帅坐副驾。车子驶进深夜的宝安公路,一路往罗湖方向去。
白小航是头一遭来深圳。车子进了东门一带,他不由得把脸贴向车窗。
已是深夜十一点多,步行街上依然人来人往,霓虹招牌一块接一块地亮着,车流在马路上排成不间断的灯带。一九九二年的深圳,那种拔地而起的高楼密度,是北京比不了的。跑过两边的人都知道,同样是深夜十二点,北京的马路早就空了,深圳却像永远不会睡去。
"哥,"白小航忍不住赞叹,"这地方是真热闹。"
"你要没别的事,就在这儿多待些日子。"加代笑着说,"一会儿先带你到我表行转转。"
"我正想看看。"
车子拐了几个弯,停在东门市场边上。加代的表行不大,三百七八十平米,装修却相当考究。这个时辰,店里的服务员已经下班大半,只剩下三个人值夜班。深圳这边的铺面都是这样,夜里开门开到后半夜,第二天中午才营业。
几个人往里走,白小航环顾四周,真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意思。
加代回头喊了一声:"江林。"
江林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盒面上烫着皇冠的标志。他打开盒子,推到白小航面前。
"小航,哥送你的。"
白小航一愣:"哥,这不行,太贵重了。"
"到了哥这儿,能让你空着手走?"加代把盒子拿起来,直接从里面取出那块表,"拿着,戴上。哥看看好不好看,不合适再换。"
那是一块满钻的劳力士日志。九十年代初,这样一块表要十五六万。在这个年代,甭管是混社会的、开公司的、当领导的,见了满钻劳力士,没有不眼热的。
白小航还在推辞,加代已经一把抓过他的手腕,把表给他戴上了。
"你看看,多精神。"加代端详着,满意地点头,"咱是兄弟。你要还认我这个哥,就痛痛快快戴着。这是真东西,知道不?"
白小航摸着腕上冰凉坚硬的表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哥送的,那肯定是真的。"
几个人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起,乔巴匆匆走了进来:"哥,我来了。"
加代介绍道:"这是乔巴。"又转向乔巴,"这是北京来的好兄弟,白小航。"
乔巴连忙伸出手:"航哥,久仰。"
"你好,乔巴兄弟。"
紧跟着徐远刚也到了。一屋子自己人,没有外人。加代在办公室里摆了一桌涮羊肉——他知道白小航好这口,特意吩咐下去的。炭锅烧得滚开,肉片下锅,满屋都是热气和酒气。
酒过三巡,白小航的话开始多了。
其实他上酒桌之前,心里是一直绷着一根弦的: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分寸在哪里,他反复掂量过。可几杯白酒下肚,那根弦就松了。半斤酒落肚,他脸色泛红,一抹嘴,眼圈忽然就红了。
"哥,"他嗓子发紧,"我心里不得劲儿。"
加代抬眼看他:"怎么了?"
"你说我白小航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呀?我大老远跑到深圳来,你这样待我。我为你做过什么呀?"
加代笑了:"你是我兄弟不?"
"我肯定是你兄弟,一辈子都是。可这话我不说出来,我心里堵得慌。我这种人,肚子里藏不住事。"
"那你就说,哥听着。"
白小航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这才像下了某种决心:"哥,我跟你说实话——这要账的事儿,根本不是我的事。"
满桌的人都愣了一下。加代放下筷子:"不是你的事?那你是替谁来的?"
"我大哥的事。"白小航苦笑了一下,"他自己不好意思给你打电话,怕你不给面子。他知道咱俩走得近,知道你挺喜欢我,就叫我替他打这个电话。哥,他是我哥,他的话我不能不听。可我这心里头,就觉得像是拿你对我的这份好,去给他办事——像在利用你。"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加代却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慢说道:"小航,你听哥给你捋一捋,看有没有道理。你大哥不好意思给我打电话,是为什么?"
"……是他觉得跟你交情不够。"
"对。那他让你打,你就真打了;哥也真就给了你这个面子,叫你过来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咱俩关系好。"
"那不就结了?"加代端起酒杯,"这怎么叫利用呢?你大哥聪明,他知道咱俩近。小航,哥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事儿要是你大哥亲自给我打电话,我真未必接。你信不信?"
白小航一怔,随即重重一点头:"我信。"
"那不就完了?"加代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什么都别说了。今天晚上一醉方休。你到了深圳,就是到了家。明天你睡醒了,不就是龙华区吗?哥安排人带你过去。几百万,不算什么事。"
白小航眼眶发热,端起酒杯一仰脖灌了下去。
他心里清楚,加代肯帮他,一半是看他白小航这个人,另一半,是看透了他这份知恩图报的性子。江湖上滚打的人,最讲究的就是恩义二字——你敬我一尺,我记你一辈子。
这一晚,众人都喝得极尽兴。加代一个人干掉了将近两斤茅台,喝得眼神发直;白小航、左帅、徐远刚也都是海量。唯独乔巴酒量浅,一两多白酒下肚,眼睛就瞪得溜圆,再也不敢沾杯。最后由乔巴负责,把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的兄弟送回酒店。
加代特意跟白小航住了一个房间。
这在当时,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体面。跟代哥同住一屋?说出去没人信。白小航心里明白这份分量,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第三章 龙华
第二天上午,众人宿醉初醒,随便吃了点早点。
白小航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哥,那小子姓万,叫万志勇。他表哥叫刘金泉,在龙华区开皮具厂,厂子的名字我打听清楚了,叫永隆皮具厂。"
加代转头吩咐:"乔巴,你打听一下这个永隆皮具厂的具体位置。"
"好嘞,哥。"
乔巴一个电话打出去,打给在龙华一带做事的小兄弟小飞,问清了厂址,让他马上到东门表行来带路。
放下电话,加代环视一圈:"你们谁陪小航走一趟?"
"我去。"江林开口。
"哥,我也去。"徐远刚跟着站了起来。
唯独左帅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二哥,刚哥,这趟你们别跟我争。"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上回我回北京,跟高奔头单挑那回,小航就说我这身手跟他有一拼。"左帅眼睛发亮,搓着手,"我早就想会会他。这么着,小航,你要是有这个胆子,咱俩谁也别带,就咱俩去,行不行?我陪你走这一趟,咱俩联手,会会他们。"
白小航看了他一眼,没接茬,转向加代:"哥,到了你这儿,我听你安排。"
加代心里跟明镜似的。左帅那点心思他清楚——江林、远刚平时没少在他面前夸白小航身手了得,加代自己也夸过。左帅嘴上不说,心里不服。兄弟归兄弟,切磋归切磋,他就是想跟白小航分个高下。
加代有意成全他,便问:"帅子,你行吗?别回头吃了亏。"
"哥,我左帅要是吃亏回来,你扣我五个月工资。"
"五个月可不行,得扣一年。"加代似笑非笑,又看向白小航,"小航,你看呢?"
"我听哥的。"
"那好。"加代正色,"你们俩去,但记住一条——以要账为主,不许真把人往死里打。他欠你多少钱?"
"欠我大哥三百万。"
"三百万是吧。行,你们先去。真要是摆不平,给哥打电话,哥亲自来。"
两人应了。临出门,左帅拐进表行的库房,从里面取出两把武士刀。那是一对纯锻打的上品,烧刃细腻,刀身映着冷光。
白小航一眼就看出来了:"好东西。给我看看。"
左帅把刀递过去,半信半疑:"你能看出来?"
白小航接刀在手,五指牢牢握住刀柄,目光沿着刀镡一路滑向刀尖。他反手把刀横在眼前,低声道:"纯锻打,覆土烧刃。是正经货色。"他抬起头,"借我试试。"
"试什么?"
门口台阶上正好放着两个空饮料瓶。白小航走过去,把瓶子在台阶上摆稳——那台阶并不平整,瓶子斜斜地歪着。他单手握住刀镡上方,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反手就是一记斜劈。
"嚓"的一声轻响。
两个瓶子齐齐断成两截,切口平整如镜。最绝的是,瓶里空空如也——若是装着水,借水势斩断不算稀奇;空瓶摆在不平整的台阶上,一刀两断而不晃不倒,凭的是纯纯粹粹的腕力和刀速。
左帅在屋里看着,眼睛眯了起来。
加代在旁边似笑非笑:"服了没?"
左帅嘴硬:"这有什么,我也能砍,别说两个,十个也行。"
"行了行了,赶紧办正事去。"加代摆手。
白小航把刀递还给他,由衷赞了一句:"好刀。"
"刀是好刀,也得看在谁手里。"左帅接过刀,斜眼看他,"你是没见过我用刀。一会儿让你开开眼。"
两把武士刀往腋下一夹,两人出了门。左帅亲自开江林那辆丰田佳美,刀扔在后座。乔巴的小兄弟在前面带路,两辆车,三个人,直奔龙华。
九二年的罗湖到龙华,路远得很,开车要一个多钟头。一路过去,街市渐渐稀疏,高楼变成了连片的厂房——服装厂、布料厂、皮具厂,一个挨一个。当年的龙华还像是郊区,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这里会变成寸土寸金的地方。
车在一座小厂子门口停下。门口立着大牌:永隆皮具厂。
这一趟真是要多巧有多巧。厂子老板刘金泉,偏偏今天不在;可万志勇,正在厂里。
万志勇投奔表哥,打的就是永不出头的主意。他清楚得很,只要一回北京,落在闫京手里,最轻也是一条腿被打折。何况他手里攥着六百万,在深圳自立门户、再开个厂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何至于回头。
他此刻就在三楼刘金泉的办公室里喝茶。
左帅下了车,却没把刀带在身上。他心眼细,回头叮嘱白小航:"你先别下车。万一这小子认识你,从窗户看见你跑了怎么办?"
"行,我听你的。"
左帅整了整衣裳。他如今在保安看场子,也讲究起打扮来——黑衬衫,黑墨镜,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他一米八五的个头,往那儿一站,自带三分横相。可脸上偏偏挂着笑,见谁都客客气气,一路从一楼上来,竟没有一个人拦他。
到了三楼,他看见门上挂着"厂长室"的牌子,抬手敲了敲。
"谁?"里面是万志勇的声音。
"你好,刘厂长在吗?"左帅一边问一边推门,没等里面应声,人已经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万志勇正和刘金泉的小秘书对坐喝茶。抬头看见一个陌生人闯进来,万志勇一愣:"你找谁?"
"找刘金泉。"左帅满脸堆笑。
"那是我表哥,出去了。你有什么事?"
"谈笔业务。"左帅自顾自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什么时候回来?"
"出去谈生意了,估摸两三个钟头。你先坐。"万志勇倒是热情,转头吩咐秘书,"给倒杯茶。这位兄弟,你什么业务?先跟我说说,等我哥回来我也好替你转达。"
左帅心里正琢磨着编个由头,忽然听出对方口音:"兄弟,听你口音是北京人?"
"我老家山东,在北京做了十来年生意,口音改不过来。"
"我说呢,听着耳熟。"左帅笑了笑,"我也北京的,不过我现在常住罗湖,卖表的。你贵姓?"
"免贵姓万。"
"万什么?"
"万志勇。"
"万志勇。"左帅在嘴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点点头,"不认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大茶壶上,"哎,这壶不错,紫砂的吧?"
"哪是什么紫砂,陶瓷的。我也不懂这些。"
"借我开开眼?"左帅伸手把茶壶捧了起来。那是一把圆肚大壶,壶嘴壶把齐全,壶壁厚实,里头满满一壶刚沏的滚水。他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真不赖。哎,底下好像还有字,是不是落款?我眼神儿不好,你帮我瞧瞧,别是什么老物件。"
"哪儿呢?我看看。"万志勇凑过身来,弯腰往壶底瞧。
"这不就是字吗?"左帅把茶壶往他眼前又递了递。
"哪儿有啊,没有落款——"
话没说完。
左帅手腕猛地一翻,那把盛满滚水的大茶壶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万志勇的后脑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
万志勇连哼都没哼出来,整个人向前一扑。整壶滚水顺着他的后颈、肩膀浇下去,烫得他吱呀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又重重摔了回去。
左帅哪里容他起身,一步跨上去,膝盖压住他的后背,砂锅大的拳头照着面门就往下抡。几拳下去,万志勇鼻孔窜血,眉骨裂了一道口子,人彻底软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老实点,听见没有?"左帅掏出电话,拨给白小航,"小航,上三楼,厂长办公室。这货叫我放倒了,你赶紧上来。"
他一回头,那小秘书早已吓得缩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左帅一指她:"蹲着,别动。"
秘书立刻蹲得更深了。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小航上来了——他留了个心眼,临进门时把左帅留在后座的两把武士刀也拎了上来。他进屋之后,把其中一把抛给左帅,自己空手站在当地。
沙发上,万志勇满头是血,勉强抬起眼皮。
"小航……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来,你心里没数?"
万志勇嘴唇哆嗦着:"小航,这事儿我对不住你——"
"少跟我来这套。"白小航打断他,"我也不打你。你把钱交出来,咱俩的事就此揭过。"
万志勇被打得满脸肿胀,一双小眼睛却骨碌碌转了两转。他嘶嘶抽着凉气,装出一副可怜相:"小航,钱……钱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左帅上前又是两拳:"说!"
"别打别打!"万志勇惨叫,"钱在我表哥那儿!厂子是他开的,我让他帮我管着。小航,我知道错了,我给我表哥打电话,叫他把钱取回来给你,行不行?"
"打。"左帅把刀往桌上一拍,"别跟我耍花样,耍花样我扎死你。"
"不敢不敢,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万志勇抖着手拨通了刘金泉的电话:"喂,表哥……我志勇。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你回来一趟,把我放你那儿那笔钱给带回来。"
"什么钱?"
"就是那三百万啊,你怎么忘了?"万志勇瞥了一眼旁边两把明晃晃的武士刀,声音发颤,"哥,北京来人了,找上门要钱了。说不给就把我收拾了。你快点把钱拿回来。"
"你是不是惹事了?"
"我这边人已经把我按在这儿了,你再不回来,我命都得丢在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知道了,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万志勇一脸讨好:"小航,我表哥说马上就回来。"
白小航和左帅对视一眼。左帅揪着万志勇的后领,把他从三楼一路拖到一楼,塞进佳美的后座。两人往车边一站,点上烟,等着。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分钟。
路口终于传来引擎声。打头一辆奥迪一百,后面跟着两辆银白色的松花江面包车,三辆车鱼贯驶入厂区。车门拉开,呼啦啦下来二十多号人,手里拎着钢管、片刀、镐把,一个个横眉立目。
白小航差点笑出声来。他侧过头:"帅子,这货不地道啊,找人了。"
左帅把烟蒂往地上一啐,手已经摸向了腋下的刀把:"你别动手,看我的。"
"先听听他说什么。"
刘金泉从奥迪上下来。这人个头极矮,撑死一米六,挺着个将军肚,脖子和脑袋几乎连成一体,没长下巴,穿一件紧绷的毛衫,浑身的肉都在晃。他往厂区中央一站,身后二十多号人很自然地把白小航和左帅围在了中间。
两人面不改色。
刘金泉指着他们:"你们两个,北京来的?"
"对。"白小航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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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表弟放了!我告诉你们,他今天少一根汗毛,你们俩今天都别想竖着走出这个厂子。"刘金泉回头一挥手,"弟兄们,一会儿我说上,就给我上!"
身后一片叫嚷声。
白小航往前半步:"刘老板,我不跟你动粗。你把我那三百万拿出来,咱们两清。你要是拿不出来——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你跟我放屁呢?"刘金泉咧开嘴,"我多少人,你们两个人,也不撒泡尿照照。"
左帅歪过头,对白小航丢下一句:"别说了。"
他转向刘金泉,眼睛一眯:"我就问你一句——钱,给不给?"
"不给。"
左帅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不给就简单了。"
话音未落,他双腕一翻,两把武士刀已然出鞘。刀光在厂房的天光下一闪。
刘金泉吓得往后一跳,扯着嗓子喊:"上!给我砍!"
二十多号人嚎叫着冲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