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灏文：当航空业遭遇地缘风暴，香港何以成为“安全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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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最繁忙的20座机场，承载了全世界约16%的旅客吞吐量，跨洲航线也高度依赖航空枢纽衔接。然而， 正因全球航空网络高度依赖这些关键枢纽，“以点及面”的风险传导也不容忽视。今年 中东冲突的升级，就造成了伊朗及周边中东多国空域的关闭或受限， 给全球航空业敲响了巨大的警钟。

长期以来，中国与世界多个区域的人员和货物流动，都借助迪拜、多哈、伊斯坦布尔等国际枢纽完成转接。随着中国企业出海加速，跨境电商、高端制造和人员往来持续扩大，更多的航线、更大的运力固然重要，但仅有这些还远远不够——中国需要在地区冲突、空域关闭等外部风险出现时，依然能够稳定运转的国际运输通道。

本文作者严灏文认为，“航空枢纽”的价值正在今天被重新定义——和平时期，比的是效率、通达和开放；环境动荡时，更看重的则是安全、稳定和韧性。从这一视角来看，香港不仅有成熟的国际航线网络，还坐拥“一国两制”下连接内地与国际市场的制度优势、粤港澳大湾区和内地市场的腹地支撑。在严灏文看来，如何把这种“背靠祖国、联通世界”的优势进一步转化为可预期、可持续的国际运输能力，不仅关系到香港能否持续巩固国际航空枢纽地位，更关系到中国在日趋复杂的国际形势下，能否保持高水平的对外开放和与世界市场的稳定连接。

本文作者：

严灏文

IPP特约研究员

现供职于粤港澳大湾区头部民航企业

世界愈发不可预测，真正坚不可摧的是什么？

国际机场协会（Airports Council International，ACI）于2026年4月14日公布了2025年“全球最繁忙机场”排名。哈茨菲尔德-杰克逊亚特兰大国际机场以1.063亿人次的旅客吞吐量稳居榜首，迪拜国际机场（9519.2万人次）与东京羽田机场（9168.0万人次）分列第二、第三；上海浦东机场以8499.4万人次从第十名跃升至第五名，广州白云机场以8358.3万人次升至第九名——两家中国机场同时跻身前十，成为这份榜单中最大的亮点。

在货运方面，香港国际机场以507万吨的年货邮吞吐量第15次登顶全球最繁忙货运机场，充分彰显了香港作为国际航空货运中转枢纽的稳固地位。依托长三角强大的制造业和外贸产业基础，上海浦东机场则以409.2万吨的货量稳居全球第二。

2025年全球航空货运量前十大机场排名。图源：ACI

2026年，SKYTRAX（国际航空运输评级机构）“全球最佳机场百强榜”同样印证了这一格局：新加坡樟宜机场第14次蝉联“全球最佳机场”，韩国仁川国际机场、日本东京羽田机场分列第二、第三，香港国际机场升至第四位。

在SKYTRAX 2026年“全球最佳航空公司”评选中，新加坡航空登顶，卡塔尔航空、国泰航空、全日空和土耳其航空紧随其后；AirlineRatings（国际航空安全与产品评级网站）的全服务航司榜单则由卡塔尔航空重返榜首，国泰航空、新加坡航空、大韩航空、星宇航空分列第二至第五。

左图：2026年Skytrax全球最佳航空公司排名中，中国香港国泰航空位列第三，海南航空排名第八，两家中国航司跻身全球前十。 右图：2026年AirlineRatings全球最佳全服务航空公司排名中，中国香港国泰航空位列第二，海南航空排名第十四。

可以看到，在这两份业界榜单的十强席位中，绝大多数都由枢纽型航司牢牢占据——它们或依托强大的超级枢纽网络辐射全球，或凭借卓越的服务质量和运营效率持续领先。枢纽，是航空业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然而，在最新的全球航空版图中，一个阴影正骤然扩大。自今年2月底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伊朗、以色列、伊拉克、约旦、卡塔尔、巴林、科威特和阿联酋等至少八国相继关闭领空；仅2月28日至3月2日，中东地区即有近12300架次航班被取消，约占计划航班的40%，逾百万旅客受到影响，中东空域一度大面积停摆。受此影响，阿联酋航空、卡塔尔航空、阿提哈德航空相继暂停或大幅缩减航班，连接亚欧非三大洲的迪拜、多哈、阿布扎比三大枢纽一度陷入半瘫痪状态。

2026年中东冲突期间，伊朗及周边部分空域关闭或受限，国际航班被迫改走外围替代航路。黄色区域为主要替代飞行走廊。图源：Reuters，数据来源：Flightradar24

随着4月份美伊短暂停火、5月初阿联酋领空全面重开，三大航空枢纽进入修复通道：迪拜国际机场上半年旅客吞吐量为3150万人次，同比下降31.3%，月度客流从4月的350万人次回升至6月的500万人次，目前约为2025年同期的80%；阿布扎比扎耶德国际机场运力一度仅恢复至冲突前的约45%，目前仍在逐步爬坡；卡塔尔航空已恢复全球逾150个目的地的航班，但7月时已确认，多哈往返13个目的地的航线将长期停运，部分复航时间推迟至2027年3月。

这场危机，既凸显了中东枢纽在全球航线网络中难以替代的地位，也暴露了其“一有风吹草动即全局承压”的脆弱性。

如果说航司和机场排名还只是停留在“数据层面”的竞争，那么正在发生的地缘变局，正让“枢纽”二字的分量陡然沉重起来——它不仅事关效率，更是已成为牵动全球经济、定义国家安全的砝码。

“枢纽”意味着什么？

航空枢纽不是简单的“大机场”。它代表着三样东西：

第一，更高效的交通。

多哈的哈马德国际机场整合152个目的地；迪拜枢纽串联六大洲；伦敦希思罗机场在2025年最繁忙的夏季，单日提供了超过59000种潜在航班衔接，通达226个目的地。之所以中国旅客经迪拜中转前往欧洲，往返票价能够长期维持在5000元人民币左右的“亲民水平”，正是源于这种枢纽网络带来的规模效应：航线越密、航班越多、价格越优、时间越省。

阿联酋航空以迪拜为全球枢纽，航线网络覆盖六大洲140多个目的地。图源：Emirates

第二，更多的要素流动。

ACI World总干事贾斯汀·埃尔巴奇（Justin Erbacci）在点评全球最繁忙机场时直言：

“这些枢纽让人和货物保持流动，支持着全球贸易、旅游和社区与地区的经济增长。”

疫情后全球航空货运的快速恢复便是明证——2025年，全球航空货运需求同比增长3.4%，创下历史新高。从跨境电商包裹到高端精密设备，从活体种苗到抗疫物资，枢纽通过高效的航空货运网络将全球供应链连接成一个整体。更重要的是，枢纽的辐射效应远不止于机场围墙之内，由机场带动的旅游、酒店、物流、贸易等产业构成了城市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

第三，更高水平的开放程度。

衡量一座城市的国际化开放程度，航空枢纽是最直观的标尺之一。具体而言，这个开放程度的衡量体系包含了多个关键维度：

国际航线网络的密集程度——不仅要看航线数量的多寡，更要考察航线覆盖的全球通达性；

中转服务的便捷水平——包括航班衔接的效率、联程手续的简化程度以及旅客中转体验的舒适度；

航权开放的自由程度——涉及“第五航权”（指一国航空公司在连接本国与另一国的国际航线上，获准在第三国上下客或装卸货物，并继续飞往其他国家的权利——编者注）等高级航权的获取情况以及市场准入的开放政策；

货运处理的综合能力——涵盖航空货站的吞吐效率、冷链物流的专业化水平以及跨境电商货物的通关便利性。

上述维度，不仅反映了城市在国际航空运输领域的地位，更成为评估其全球资源配置能力的重要依据，共同构成了一个城市独特的“全球竞争力”。

值得注意的是，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今年6月发表的战时预测表示，预计尽管遭遇中东战事冲击，今年全年的客运量仍将创纪录地达到51亿人次，较2025年同比增长2.4%。在这样的背景下，航空枢纽作为人流、物流、信息流和资金流汇聚的关键平台，其战略价值愈发凸显——它不再仅仅是交通节点，而是真正演化为连接国内循环与国际循环的重要战略支点，在促进全球要素高效配置、推动区域经济深度融合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枢纽作用。

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2025年预测，2026年全球航空旅客周转量（RPK）将增长4.9%，其中亚太地区预计增长7.3%，增速居各地区首位。图源：IATA

当风暴来临时，枢纽的安全性被突然放大

如果说在和平时期，枢纽的价值体现为“速度”和“联通”，那么在动荡时期，它的价值则转化为“可靠性”和“安全性”。2026年春季的中东战事，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向我们揭示了枢纽安全受到威胁时我们所要付出的代价。

首当其冲的，是空域的物理中断。中东地区作为连接亚欧非三大洲的黄金通道，在俄乌冲突后就已经成为了东西方航线绕飞的关键替代走廊；而随着冲突期间中东多国领空关闭，这条走廊再度面临关闭威胁时，摆在航空公司面前的选择极其有限——无论是向北绕行中亚，还是向南绕行非洲，不仅航程都将拉长上千公里，燃油消耗和碳排放也将随之飙升。

随之而来的，是燃油成本的失控。IATA与标普全球数据显示，全球航空燃油的均价从2025年11月的约96美元/桶，一度攀升至2026年4月的188美元/桶的峰值。尽管9月中旬的最新报价为158.91美元/桶，已较最高点有所回落，但IATA预计，2026年全年航空燃油的均价将达152美元/桶，较2025年上涨69%，燃油成本占比将从25.4%升至31.4%，全球航空业的净利润预计将腰斩至230亿美元，中东航司整体陷入亏损。

2026年2月底中东冲突升级后，航空燃油价格大幅上涨。3月至4月，新加坡、西北欧及美国主要市场航空燃油价格明显高于同期布伦特原油。图源：IATA、S&P Global Energy

尽管目前中东三大航司的运力在遭受重创后已逐步恢复。但据Aevean数据，中东空域的关闭，使亚太—中东、南亚—欧洲航线的航空货运运力下降39%；IATA数据显示，今年3月中东地区航司货运需求（CTK）同比大跌54.3%，迪拜机场一季度货运吞吐量同比下降22.7%，海湾核心航空中转枢纽功能受到显著扰动。

中东空域持续关闭显著冲击亚太—中东、南亚—欧洲等关键航线货运运力，相关航线整体运力下降39%。图源：航空与物流咨询机构Aevean

更加微妙的变化，发生在旅客的信心层面。IATA最新发布的调查显示，71%旅客选择临近出发才购票、81%担心冲突导致延误，即便是高端商务出行，也笼罩在不确定性的阴影之下，造成票价与信心的同步承压。

这些变化显示，和平时代的“效率优先”，正在与动荡时代的“安全优先”激烈博弈。在此之前，世界航空版图追求的是“极致效率”——最短的航程、最快的中转、最低的成本；但在中东航空枢纽遭遇不可控的威胁之下，“绕过冲突区”已成为首要考量，旅客也愿意为此支付更高的直飞溢价，以避免在存在地缘风险的第三国转机。将地缘风险作为核心变量纳入日常运营的决策模型，已成为航空公司不容回避的选项。

在这种背景下，一个稳定、安全、可预期的国际航空枢纽，其战略价值正在被重新凸显出来。它不仅是交通网络中的节点，更是动荡世界中确定性的来源——对于依赖全球供应链的企业、寻求稳定出行的旅客，乃至需要确保国际通道畅通的国家而言，这样的枢纽，堪称动荡世界里的“安全锚点”。

香港：站在不确定时代的确定性上

将这一视角投射到全球版图上，香港作为国际航空枢纽的价值，便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

2025年，香港国际机场货邮吞吐量达507万吨，同比增长2.7%，其中12月转口货运量更录得18%的升幅，充分凸显其作为国际航空货运中转枢纽的稳固地位。2026年，香港国际机场增势延续：上半年货运量达250万吨，同比增长4.1%；前8个月达334万吨，同比增长2.6%，其中6月转口货运量劲增19.5%。

当欧洲旅客的出行成本激增时，香港面向新兴市场的航线仍在持续加密——截至2026年3月，香港已与42个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80个目的地建立航空联系，网络覆盖全球超过220个航点。作为香港的旗舰航司，国泰航空的表现同样亮眼：2025年全年载客量同比增长27%、载货量增长逾9%；2026年首8个月，国泰航空载客量同比增长14.6%、载货量增长8.2%。与陷入空域瘫痪、航班缩减的中东枢纽相比，香港凭借其稳定的制度结构和安全的地理区位，成为全球旅客和物流在动荡时期绕不开的关键枢纽。

国泰航空旗下的香港快运航空被航空评级机构AirlineRatings评为2026年全球最安全的低成本航空公司。图片：香港快运航空

这组数据的底色，是香港枢纽独特的制度体系优势。

首先是“一国两制”带来的双重制度优势。香港实行与内地不同的民航管理制度，并拥有独立的航权安排，能够根据市场需求灵活拓展国际航线网络。香港政府在2026—27年度的财政预算案中，明确提出了与中东、中亚、非洲及南美洲等具备发展潜力的地区争取订立新民航协议及扩展航权的目标。在“一国两制”下，香港既能充分对接国家发展所需，又能保持与国际规则的顺畅衔接，更好地发挥“引进来、走出去”的独特作用。正是这种制度优势，赋予香港航空枢纽在复杂国际环境中灵活应对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背靠祖国”的稳定支柱。香港拥有“背靠祖国、联通世界”的独特优势。当全球某些地区因地缘政治摩擦陷入危机时，香港却拥有中国内地这一全世界最稳定、最有韧性的超大市场，作为其坚实的腹地依托。这种“稳定器”效应，在中东战事导致全球供应链剧烈震荡的当下显得尤为珍贵。凭借着强大的基础设施、周全的应急体系与大湾区腹地的支撑，香港机场得以在国际旅客运输和货运处理上始终保持高效运转。正如香港运输及物流局局长陈美宝多次强调的，香港航空枢纽要主动与国家的“十五五”规划对接，积极融入粤港澳大湾区世界级机场群的建设。

香港国际机场货运区。2025年，香港国际机场货运吞吐量达507万吨，再度位居全球第一。图源：香港国际机场/资料图

航空枢纽的价值，既在于其速度与效率的极致体现，更在于其能否作为全球航运网络的“安全锚点”。香港，正是这样一个值得托付的航空枢纽——它融合全球视野与中国根基，正以独特的制度优势和地理禀赋，向世界诠释“枢纽韧性”的真正含义。

2026年9月，香港特区首个五年规划把“巩固提升国际航运中心和航空枢纽地位”列为重要目标，提出香港深度参与国家航空网络发展，持续开拓新航线，增加共建“一带一路”国家民航伙伴，并打造新型航空产业生态圈。在全球航空网络面临重构的当下，作为我国目前真正的全球头部航空枢纽，香港所承载的使命，已不只数千万旅客的出行门户，更是支撑国家高水平对外开放、连接中国与世界的重要战略通道。

在不确定性成为全球常态的时代，像香港这样可预期、可持续、可信赖的枢纽，其价值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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