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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触摸到的羊绒,最初生长在一只羊身上。
它会在风里长大,在山坡上睡觉,会警惕一个突然靠近的陌生人,也会在出生后不久,被一双手轻轻托起。它身上的绒会随着季节和年龄变化,从初生时几乎一碰就散的柔软,到成年后略带粗粝的触感。离开身体之后,它还要经过清洗、筛选、分梳,去掉尘土、杂草和外层毛,最后变成一根纤细的纤维——我们触摸到的衣服的柔软,其实已经离它的来处很远。
今年1436迎来成立二十周年,以「柔软之前」为题,在上海fotografiska影像中心举办了展览。他们将目光从一件成衣向前推移,试图寻找羊绒在柔软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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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6二十周年「柔软之前」展览现场
展览的开始和结束是纪录片导演朱敏前往鄂尔多斯牧区拍摄完成的《序章》与纪录片《来处》。在1436的邀请下,他用了大约半年的时间深入鄂尔多斯牧区,这里是阿尔巴斯白绒小山羊的发源地。
第一次进入棋盘井镇阿太亥沟时,他甚至觉得那里“不太像内蒙”。山是锋利的,空气很干,风从峡谷深处穿过,羊却在这样的山里自由地行走。后来,他在无人机里看见一只倒在荒原上的羊,又在一场雪后,遇到了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羊:一只走向生命的终点,一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它们都没有在拍摄计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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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处》更像一次缓慢的寻找——从一片土地开始,走进羊群,再走进工厂,最后重新回到这片土地、羊群、还有牧民的歌声。NOWNESS与朱敏聊了聊天,我们跟随他此次拍摄的经历,试图寻找“柔软”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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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棋盘井镇往山里走,道路越来越颠簸,景色也一点点改变。原本平坦的草原慢慢出现山体,岩石变得尖锐,风开始呼啸。“山是非常锋利的。”他发现那些山像一层层被切开的岩石,棱角分明。“对于人而言,想要徒步爬上去并不轻松,羊却在这样的地形里生活了很久,如履平地。”
朱敏花了很多时间与羊群、土地相处。
刚进入羊群时,羊会一直盯着他,像在放哨。一旦他的动作稍微大一点,羊群就会发出“噗噗”的声音,一只接一只地传递警报,然后整个羊群迅速跑开。为了让羊习惯自己,他后来会花更多时间待在羊圈里,有时候不拍摄,只是坐在那里。他会拿纸笔画东西,或者什么也不做。羊睡着的时候,他也跟着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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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羊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一些小羊会靠近摄影机,对麦克风上的毛产生兴趣,会观察他的衣服,甚至用嘴去咬衣服上的褶皱。“你会感觉到被一群小羊围攻。”拍摄变成了一种相处,而这种相处并没有立即产生什么戏剧性的结果。更多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朱敏开始看到一些此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刚出生的小羊,绒还没有完全长出来,身体非常柔软,长大之后,羊身上的毛开始变得卷曲,到了成年,触感又不一样了:“伸手去摸,你会觉得它的毛已经有点像人的头发,甚至带着一点坚硬。”柔软并不是一个恒定的状态,它跟着生命一起发生变化。
有一次,他在无人机里看见了一只羊。那天原本只是为了拍风景,无人机飞过辽阔的草原与羊群,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白点。镜头慢慢靠近,才发现是一只倒在地上的羊。“它还活着,身体在挣扎,好像在向我求救。”但朱敏不知道它在哪里,也不确定大家能不能找到它。他开始想,要不要去救它;但即使救下来,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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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看到镜头中的犹豫,那不是一种拍到好素材的兴奋,而是在思考如何面对一条在挣扎的生命。”最终,在与同行的牧民商讨后,他们还是决定放弃救援。
这段影像后来留在了1436二十周年展览的开头,是整个展览的序章,一镜到底。在影像的结尾,几行字缓缓出现:柔软,诞生于生命的边缘。
后来在大峡谷的谷底拍摄,烈日和紫外线几乎没有遮挡,风从山间穿过。朱敏说,那时候会很清楚地感觉到生命的渺小,无论是人还是羊,“群山围绕,我被整个大风贯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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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又跟着羊绒进入工厂。
最开始的一团原绒并不漂亮。用手抓起来的时候,里面还带着尘土和各种杂质,有坚硬的外层长毛,有植物、草和刺,有时候甚至还会混进塑料袋或者纤维袋留下的纤维。它还保持着从牧区带来的全部痕迹,甚至很难让人立刻把它和最后那些洁白、轻盈的羊绒联系在一起。
接下来是漫长的筛选。朱敏看到工厂里的人用不同的光线去辨认这些材料。紫外线、白光、日光,不同的光线照过来,原本藏在其中的异色和杂质一点点显露出来。“挑完之后的那种状态,你会感觉绒好像变得越来越柔软跟越来越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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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到了分梳的时候,羊绒从机器里落下来,“就像云朵一样飘下来”。那个瞬间,它已经几乎不再像一只羊身上的东西。
从山里的羊,到工厂里的一团原绒,再到筛选、加工后留下的纤维,中间隔着无数次筛选和劳动。“从一大坨的原绒,到最后的一点点绒”,这让朱敏印象深刻,“你能感觉到那种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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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敏的画,在1436二十周年「柔软之前」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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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斯是阿尔巴斯白绒小山羊的发源地,这里的人们大多世代以放牧为生。
第一次见到要寄宿的牧民叔叔时,蒙古族的热情瞬间给了朱敏一些冲击。“他们喝酒是双数起,四杯四杯喝,最后讲价了才变成两杯。” 酒过三巡,叔叔会拿起自己的三弦,唱起这里流传的歌谣。叔叔家里有各种乐器,每天都会拿出一件来自己弹唱。他自己也有个乐队,平常大家也会相聚一起玩玩民族音乐。
“他们其实也不是科班出身,你可以很明显听到他们的弹奏都是从一个音出发,并没有多么华丽或者丰富,但就这一个音,非常草原,你可以感受到万马向你奔腾而来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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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其实也并非想象中的那样田园牧歌。这里山势陡峭,牧羊人通常不和羊一起上山,叔叔家的牧场是固定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是牧场里唯一的人。每天一大早把羊放到山上,叔叔就会回到住处做自己的事情,喝点小酒,睡个午觉。羊也不一定天天都会回来,有时,可能几个星期它们都在山上。
每年到5-6月是凿羊绒的时间,牧民们会拿着羊绒刷将羊绒从成年羊身上刷下来。“那些羊绒并不是表面的羊毛,而是在羊身上更深的地方刮下来的,凿羊绒的时候会有几十个人同时开工,远远望去,非常壮观。” 这些羊绒最终会送往鄂尔多斯的工厂进行筛选、分梳,最终制作为成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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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将近半年的相处里,朱敏与叔叔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变化。一开始,两人只是借宿与工作关系,可随着时间推移,两人时不时会聊聊天,叔叔会和他分享牧场里的趣事,而再次来到牧场拍摄时,朱敏也会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这次展览,1436也将叔叔一家请到上海,他们一袭盛装来到展厅,此刻在展览中看起来遥远的牧区,恰恰是叔叔生活最久、最熟悉的家。展厅中有一株从当地平移过来的枯树,看着他,叔叔很熟悉:“这不就是从我家门口运走的那颗树吗。”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已经落叶的梧桐,叔叔还是想到了自己家的羊:“这叶子喂羊行,这么大的叶片片,喂羊羔相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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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民叔叔来到上海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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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采访过程中,朱敏并不急着给“柔软”下一个定义。“很多东西其实很难被直接描述。你可以说一块羊绒很轻,一件衣服很软,也可以描述它的触感,但真正触摸到它的时候,身体知道的东西远比语言更多。”
有一次,镜头来到一处没有光污染的山谷。月亮很亮,羊群躺在山坡上,月光把山坡和羊的身体一起照亮。神奇的是,月亮虽然明亮,星星却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随着对夜空的注视,越看越多。朱敏后来用抽帧表达了这种感受,他将夜晚缓慢流动的光影拖长,羊的身体、山坡与月光在画面中产生一种微妙的停顿。
那一刻,影像似乎也开始从“拍摄羊”,走向“感受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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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又遇到了一只刚出生的小羊。那天原本没有雪,车一路往山里开,积雪才慢慢出现。到了牧民家,他听说一只小羊刚刚出生。第二天再见到它时,脐带已经干了一些。朱敏把它抱起来,身体几乎没有重量。“那一刻的柔软非常具象。你会感觉好像你轻轻一捏它都会碎”,他说,“那是我前所未有的感受。”
他还听到了另一只小羊的故事。那只小羊也是在雪山上出生的,只是没有被及时发现。母羊后来带着另一只小羊离开,它独自留在山里,最后死去。牧民有一天开车上山找羊,才发现了它。
一只刚出生,一只已经死去。它们都发生在同一片山里。“其实在柔软之前,还是有蛮多这种残酷的东西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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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敏导演在映后谈
这或许也是《来处》真正想要寻找的东西:柔软并不是终点——在它之前,有出生,也有死亡;有被抱在怀里的生命,也有被独自留在雪山里的生命。风吹过山谷,雪落下来,一切都是自然的选择。
生命从来不是等到被触摸的时候才开始发生,它一直都在。
我们只是后来,才触摸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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