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四川雅砻江沿岸的山崖上,余成明带着大儿子余正才来到一处燕洞前。父亲已经在这里做了几十年,儿子却站在崖边迟迟不敢向下看。对余成明来说,这是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对儿子而言,却像是一道不能轻易迈过的生死关。
海子村一带山高谷深,江水切开岩层,峭壁上分布着许多天然洞穴。金丝燕喜欢在相对隐蔽、湿润的岩洞中筑巢,当地人便把这些巢称作洞燕。过去,村里不止一家靠采燕窝谋生,然而这份收入背后,始终伴随着极高风险。
余成明从1979年开始采燕窝。那时,燕窝价格远没有后来那么高,采一次窝,未必能换来多少现金,但对于山里人而言,能凭力气找到一条生路,已经十分难得。几十年过去,许多同行转做别的营生,真正还在攀崖下洞的人,逐渐只剩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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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工具并不复杂。一捆绳索,一盏矿灯,一把三叉式小刀,再加一个军绿色包,便是全部行当。可真正决定成败的,并不是工具,而是对山势、洞口和风向的判断。绳子放短了,荡不到洞里;放长了,又可能撞上岩壁。
有意思的是,余成明不需要旁人指挥,也能独自完成整套流程。抵达崖顶后,他先观察燕洞的位置,再把绳索固定好,身体贴着岩壁一点点下降。到了合适的位置,还要借着绳子的回荡冲进洞口。动作看似利落,实际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大意。
雅砻江边有些崖壁高达百米。攀到崖顶,常常已经耗费两个多小时,真正进入燕洞只是危险的开始。洞内光线昏暗,岩壁不断滴水,温度也比外面低得多。矿灯照出的范围有限,脚下若踩空,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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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下燕窝后,他还得沿原路返回。绳索磨损、岩石松动、天气突变,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造成意外。余成明常常一走就是两三天,晚上只能披着大衣在山里休息。累,是常态;能不能平安回家,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也有自己的规矩。一个燕洞一年只采一次,绝不在金丝燕产卵、育雏的时候贸然取窝。余成明说:“燕子还要繁殖,不能只顾眼前。”这句话听起来朴素,却包含着一套延续多年的经验。采得太勤,燕群减少,燕窝质量也会受到影响。
市场上常见的燕窝,按加工和外观大致有毛燕、白燕等说法。毛燕通常夹杂羽毛,需要进一步挑拣;所谓白燕,主要指颜色较浅、杂质较少的燕窝。至于血燕,民间和市场曾有许多说法,但其形成原因、营养价值以及价格依据,不能只凭商家宣传判断。价格高,并不等于功效一定与价格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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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成明亲眼见过燕窝价格的变化。早年一两只能卖几元,后来行情上涨,品质较好的货被叫到每两2600元,换算下来一斤达到2.6万元。普通燕窝则常常按个计价,每年采到五六百个,收入自然比过去可观。
但这门生意并非采回来就能卖出高价。燕窝大小、完整程度、杂质多少,都会影响价格。余成明长期做熟人生意,货还没有下山,往往就有人提前等着。这样的交易依靠的是口碑,也是多年积累下来的信任,并不意味着每个采燕人都能获得同样收入。
钱多,危险也大。余成明曾想把手艺教给两个儿子。大儿子跟着父亲上过山,看见那道几乎垂直的崖壁后,腿已经发软。父亲示范完动作,他仍然摇头说:“这个活儿,我不敢做。”二儿子学得久一些,最终也放弃了:“挣钱是挣钱,可站在那里心里发慌。”
两个儿子宁愿外出打零工,也不愿接过这根绳子。余成明嘴上惋惜,心里其实明白。祖传手艺断在自己这一代,确实可惜;可若让孩子冒险,出了事故,多少钱都补不回来。这个选择,没有谁能替他们作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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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人工营造的燕屋逐渐增多。经营者通过模拟环境和声音,吸引金丝燕进入房屋栖息、筑巢,所产燕窝被称为屋燕。与需要攀爬百米峭壁的洞燕相比,屋燕生产更容易管理,也更符合规模化经营的方向。
洞燕的价值,往往还叠加了稀缺性、采集难度和消费想象。至于营养是否足以支撑如此悬殊的价格,则应交给可靠检测和专业研究,而不能单靠传闻。余成明掌握的是一项危险的山地手艺,不是凭空制造高价的秘诀。
山风从崖口灌进洞里,绳索在岩壁上轻轻摩擦。余成明仍然记得每一处落脚点,却没有把这套本领强行塞给儿子。对他而言,手艺能不能传下去是一回事,家人能不能平安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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