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讲了千余遍的课，为何仍让人落泪

　　9月的井冈山，秋意初显。中国井冈山干部学院的一间教室里，一堂特殊的课正在进行。

　　讲台上，学院教学科研部副教授姚玉珍向学员展示了两张照片。第一张，一位身着军装、英俊挺拔的军官；第二张，一位穿粗布衣裳、面容黝黑的农村老汉。

　　“他们是同一个人。”姚玉珍说，“他叫甘祖昌，开国少将，却脱下军装回老家当了一辈子农民。”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后，甘祖昌的三女儿甘公荣走上讲台。没有讲稿，没有PPT，她就像拉家常一样，讲起了父亲的故事。

　　这是中国井冈山干部学院开发的一堂访谈式教学课——“井冈山精神代代传”。姚玉珍是这门课的主持人，甘公荣是特聘讲师。十余年来，甘公荣几乎每周都从莲花赶来，为学员讲述父辈的故事。

　　“我不想当将军的女儿，我想当农民的女儿”

　　“当年您父亲为什么不当将军当农民？”姚玉珍问。

　　甘公荣答得平静：“爸爸在新疆军区当后勤部长时，有一次去基层检查工作，要经过一座木桥，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时特务把桥破坏了，他从十几米高的桥上摔下去，头部受了重伤。加上长征时头部多次负伤，脑震荡后遗症很严重，一工作就头痛、昏迷。他觉得再占着领导岗位，会影响工作，就连续三年向组织打报告，要求回老家。”

　　1957年，甘祖昌带着妻子龚全珍和儿女回到江西省莲花县沿背村。临走时，新疆军区卫生部长拉着他的手叮嘱：“老甘哪，你回去后一定要注意静养，参加劳动每天不能超过3个小时，争取活到60岁吧。”

　　那一年，甘祖昌52岁。医生预言他活不过60岁。1986年他去世时，享年81岁。

　　回到村里，乡亲们议论纷纷：“当了这么大的官还回来种田，肯定是犯了错，革了职，打回老家种地来了。”甘祖昌没有理会。他带着乡亲们用南泥湾开荒的经验改造冬水田，把亩产从两三百斤提高到七八百斤；他拿出自己的工资和存款修水库、建电站、铺公路、架桥梁。回乡29年，他带领乡亲们修建了3座水库、25公里长的渠道、4座水电站、3条公路、12座桥梁。

　　而他自己，规定每天吃的菜不能超过两毛钱，穿的衣服不能超过五毛钱。有一年，龚全珍买了点肉想给他补身体，他发了火：“那么贵，买来干什么？我不吃。”全家人谁也不敢动筷子。

　　姚玉珍在课堂上展示了一组数据：1957年至1974年，甘祖昌的工资收入加原有存款共计102452元，其中用于国家建设的79032元，约占总收入的80%。

　　“将军的女儿是什么样子？”姚玉珍指着照片上那个穿着朴素、面庞黝黑的姑娘说，“这就是年轻时的甘公荣。18岁才第一次进城，还是因为参加父亲的先进事迹报告团。老战友看到她们姐妹，流着泪说‘真是乡下妹子’。”

　　甘公荣接过话头：“我们小时候不理解，说宁愿当农民的女儿，也不当将军的女儿。穿破鞋破衣服上学，还不如农民家的孩子。”

　　但甘祖昌从不利用权力为子女铺路。大儿子从新疆来找他安排工作，他让儿子去农场种地；大女儿想当兵，他不去说情；二女儿被推荐上大学，他把名额让给了村里更困难的烈士后代；甘公荣上高中的机会，也让给了别人。

　　“一开始心里肯定有怨气。”甘公荣说，“后来慢慢明白了，爸爸留给我们的不是钱，是做人的道理。”

　　从“老阿姨”到“甘大姐”

　　甘祖昌去世后，龚全珍接过丈夫的担子，继续捐资助学、扶贫济困。

　　龚全珍是山东烟台人，西北大学教育系毕业。1957年随丈夫回到莲花后，她步行20多里地到县城教育局毛遂自荐：“我是西北大学毕业的，你们这里需不需要老师？”此后，她在乡村学校教书育人几十年，吃住在学校，周末才回家。学生生病了，她煮稀饭、熬汤；学生交不起学费，她垫上；每次涨工资，她主动要求不要给自己加。

　　2013年，龚全珍被评为第四届全国道德模范，习近平总书记亲切接见她，称她为“老阿姨”。同年，龚全珍爱心救助基金会成立，资助困难群众和贫困学生100多人，捐出善款10多万元。龚全珍老人于2023年逝世。

　　“龚老生前资助过一个女孩，父母都是残疾人，母亲后来得了癌症。”姚玉珍在采访中告诉记者，“龚老找到她说，你不要害怕，我会帮你。一直资助她上学。今年教师节，我看到报道，这个女孩被评为‘全国最美教师’。”

　　甘公荣如今管理着基金会，继续践行母亲的公益事业。她自己的生活却极其简朴。“她穿的衣服很多是婆婆淘汰的，要不就是母亲生前穿过的。最好的衣服是原来在银行发的工作服。”姚玉珍说起甘公荣，语气里带着心疼，“有一年她穿一件花棉袄来上课，我说甘大姐，下次能不能不要穿这件衣服了？她说怎么了？我说太难看了。她说挺合身的。我说合身是合身，你也还没老到这个地步。她说，是我婆婆穿了的。我说，你婆婆都90多岁了，连她都不穿的衣服，你竟能穿。”

　　甘公荣笑了笑，没接话。在课堂上，她对学员说：“父母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是‘要挑起老红军的担子，不摆老干部的架子’的家训。他们没给我们留一分钱遗产，只留了勋章。母亲把勋章分给我们姐妹，希望我们像父亲一样，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

　　一堂课，为什么能让人掉眼泪

　　姚玉珍告诉记者，开发这堂课是出于教学创新的需要。“传统党性教育以理论教育、课堂教学为主，教师讲得很辛苦，但学员有时会走神。我们想探索一种新方法，让学员有更好的体验感。”

　　最初，学院请红军后代到课堂作报告。“但后来发现这种方式还不够生动，因受到中央电视台《艺术人生》的启发，尝试做访谈式教学。”选题时，学院副院长柯华提议加入甘祖昌的事迹。“我小时候从父亲口中听过这个名字，说有个将军不当将军当农民，但不太清楚。”

　　调研组去了甘祖昌家。当时龚全珍还健在，思路清晰，讲述了甘祖昌回老家的前前后后。姚玉珍问她：“甘将军做了这么多事，让自己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您就没有意见吗？”龚全珍说：“我没有意见，因为我觉得他做的都是对的。”

　　“这句话让我特别感动。”姚玉珍说，“一个人愿意帮助别人，如果另一半不理解不支持，家庭很可能不和睦。但他们家不是这样，龚老自己做好事，子女也跟着做。”

　　甘公荣成为访谈嘉宾后，这堂课有了更鲜活的面孔。她不讲大道理，就讲从小发生在身边的事：父亲住旅馆被服务员嫌弃穿得破烂不给开房间，他说“小同志，不要看不起农民，农民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父亲评军级时给中央军委打报告要求降级，说“我评个连级营级就到头了”；父亲逝世后，发现好几千元的医药费发票没有报销，全部自费。

　　“这些事，学员听了没有不掉眼泪的。”姚玉珍说，“甘大姐本人就是活教材。她那么朴素，那么真诚，学员能感受到。”

　　“我在课堂上讲到龚全珍爱心救助基金会，下课后就有学员来找我，问基金会的账号，想捐款。有一次，一个四川的纪检干部培训班听完课后，全班捐了款。还有学员个人来问账号的。这些事让我特别感动，善意真的会传染。”

　　姚玉珍自己这些年也尽力资助困难学生。“我们力量有限，但能力所能及做一点点小事，也许对人家来说能解决不少问题。”

　　传承，在讲述中延续

　　甘公荣几乎每周都来学院上课。从莲花到井冈山，车程一个多小时。她退休后，还带着儿子、儿媳、孙子一起做公益。

　　“甘大姐特别朴实，有时候我都看不下去。”姚玉珍笑着说，“她背的包破破烂烂的，我说下次能不能不要背这个包，要不我给你买个新的。她说不用不用。”

　　在采访沟通中，姚玉珍提到一个细节：甘祖昌的孙女也在井冈山，在江西干部学院讲爷爷奶奶的故事。她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对那段历史有更深的了解。

　　“现在甘将军的事情提得少了。”姚玉珍有些感慨，“但我们这堂课一直在讲。不光是我们在讲，学员听了以后，他们也会去传播。”

　　电视教学片《将军当农民的故事》片尾，滚动着一行行字幕：策划监制柯华、统筹戴华桂、教学设计主持配音姚玉珍、访谈嘉宾甘公荣、电视片撰稿邱明……这部2020年制作的片子，至今仍在学院的教学中使用。

　　片头引用了习近平总书记的一段话：“要立志做大事，不要立志做大官，保持平和心态，看淡个人进退得失，心无旁骛努力工作，为党和人民做事。”

　　甘祖昌做到了。龚全珍做到了。甘公荣正在做。

　　“每次看到甘大姐，我就觉得，这堂课不只是讲给学员听的，也是讲给我自己听的。”姚玉珍说，“他们一家人，用一辈子在践行‘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的故事讲下去，让更多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共产党人。”

　　下课铃响了。学员们走出教室，有人还在抹眼泪。一位学员感慨说：“这堂课，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甘将军一家，让我们看到了信仰的力量。”

　　井冈山的秋天，天高云淡。甘公荣拎起那个破旧的包，准备赶回萍乡，照顾正在住院的老婆婆。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