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了七十座城，输掉了后半生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图：青年将军，未来名将)

汉四年。

韩信的大军开到了平原县，隔着黄河，对面就是齐国地界，刀磨好了，粮备足了，就等一声令下。

消息这时候传进大帐，齐王降了。

七十多座城，一仗没打，全归了汉。

韩信听完，半天没说话。

说到这儿，咱得往前倒一倒，不倒这笔账，后头的事听着不疼。

韩信什么出身？淮阴穷小子，蹭饭被人嫌弃，钻过人家裤裆，后来跑到项羽营里当执戟郎中，搁现在说，就是在最高统帅身边当个机要参谋，递递文件，站站岗，人微言轻。

给项羽提了好几回建议，一条都没被采用。

跳槽，投了刘邦，开头更惨，当个管粮草的小官，稀里糊涂牵连进一桩案子，绑上了刑场，前头十三个人已经处决，眼看轮到他。

仰头一望，正看见滕公夏侯婴，一嗓子喊了过去，汉王不是要得天下吗，怎么反倒杀壮士！夏侯婴一听这话，再打量这人，气度不凡，刀下留人，转身把他荐给了刘邦。

再往后大伙儿就熟了，萧何月下追韩信，登坛拜将，从那以后，魏是他平的，代是他破的，赵国是他在井陉口背水一战拿下的，汉营半壁江山，几乎是他一个人啃下来的。

可这里头有个细节，您得留意。

韩信每打完一仗，刘邦就把他的精兵抽走，调去正面战场顶项羽，破魏破代之后是这样；破赵之后，刘邦干脆趁着兵败，仓皇北渡，直接闯进他和张耳的大营，把印符都收走了。

用他，也防他，这根刺当时谁也没挑破，先埋在这儿。

好，说回平原县。

齐国是当时最后一块大头，项羽在正面死死咬着刘邦，谁先拿下齐国，谁就掐住对方的腰眼，这一仗，韩信筹谋了很久，称得上他军事生涯里最大的一张饼。

结果，饼让人叼走了。

叼饼的叫郦食其，陈留高阳人，六十好几，具体岁数记载不细，反正是个奔七十的老头，穷了一辈子，也狂了一辈子，家乡人送他个外号，叫"狂生"。

这老头是汉营里排得上号的说客，这回主动跟刘邦请命，给我一趟差事，我一个人去临淄，凭一条舌头，把齐国说下来。

刘邦批了。

老头到了临淄，跟齐王田广掰开揉碎讲形势，汉必胜，楚必败；您现在主动归汉，是雪中送炭，等汉军打上门再降，那叫被迫，价钱差远了。

田广算了算账，觉得有理，下令把历下的守备战备撤了个干净，七十几座城的防务全散了，齐王放了心，天天设宴喝酒。

七十多座城，就这么姓了刘。

消息传到韩信军中，仗打到这个份上，照理说，可以收兵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兵书上写的最高境界，高兴都来不及。

可就在这时候，有人夜里进了他的大帐。

此人叫蒯通，范阳人，有名的辩士，这会儿正在韩信帐下。

蒯通这番话，《史记》留着原文，我给您掰成大白话。

"将军，您是奉了汉王的诏令来打齐国的，汉王另派密使去劝降齐国，可他给您的停军命令呢？没有吧，没让您停，您凭什么停？"

这是第一层，讲法理。

第二层，专往心口上戳：

"郦先生一个人，趴在车辕上，摇了摇三寸不烂之舌，下齐国七十余城，您呢？带兵数万，打了一年多，才下赵国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功劳反倒不如一个读书人？"

这话毒就毒在这儿，前一句递台阶，后一句捅刀子。

(图：大将军，韩信)

韩信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从刑场上捡回一条命，一步一步，全拿军功换的，军功是他的立足之本，是全部身家，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吃饭的本事，不如一个老头耍嘴皮子。

那天夜里韩信怎么想的，史书没记，从后来他做的事倒推，那杆秤，八成是歪了。

天亮，军令传下，渡河，突袭历下。

齐军防务早撤了，汉军掩杀过去，历下防线一夜崩塌，大军直插临淄。

临淄城里，田广的第一个反应，郦食其骗我。

老头被架到了鼎前。

田广撂下话，这句《史记》有原话：

"你能让汉军停下来，我留你一条命，不然，我把你煮了。"

郦食其临死没软，回的也是原话：

"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

干大事的人不拘小节，有大德的人不推辞，老子我，不为你再改口！

说完，老头被扔进了鼎里。

一个奔七十的读书人，就这么给别人的军功做了添头。

您琢磨琢磨这笔买卖，韩信赢了一块地盘，搭进去一条人命，外带一个"毁盟"的名声，这笔账当时没人算，后来，一笔一笔，全算上了。

田广逃到高密，向项羽求救，项羽点了大将龙且，号称二十万大军来救齐。

龙且是项羽麾下数得着的猛将，可他有个毛病，看不上韩信，有人劝他深沟高垒，拖垮汉军，他摆摆手，《史记》里他的原话：

"韩信这人，我素来了解，好对付。"

言下之意，不战而降齐，显不出我龙且的本事；打赢这一仗，半个齐国就是我的，何必守？

两军隔着潍水列阵。

韩信头天夜里干了一件事，派人用一万多条装满沙子的口袋，把潍水上游悄悄堵死。

第二天，他带一半人马渡河去攻，打了个照面，掉头就跑，旗帜、辎重扔了一路。

龙且在对面看得分明，乐了：

"我说什么来着，韩信本来就怯。"

下令全军渡河追击。

人马渡到一半，上游沙袋决开。

大水轰然而下，龙且的军队被拦腰斩成两截，河这边一小半，河那边干着急，回不来，韩信回身掩杀，阵斩龙且，楚军溃散，齐王田广被俘。

号称二十万的齐楚联军，一夜清零，齐地七十余城，尽归汉。

到这一天，魏、代、赵、燕、齐，整个北方都在韩信手里，楚汉这架天平，最重的砝码归了他，他帮谁，谁赢。

这是韩信权势的顶点。

顶点过后，他干了件什么事呢？

给刘邦写了封信，信上的话，《史记》记着，大意是：

"齐地伪诈多变，反复无常，南边又挨着楚国，不立个假王镇着，形势稳不住，我韩信，愿当这个假王。"

您注意这个"假"字，假王，就是代理齐王，不是真假的意思。

这封信，明面上是替大局考虑，实际就隔一层窗户纸，镇齐的人选，是我。

再看时机，刘邦这会儿在哪儿？正被楚军死死咬在荥阳一线，天天掰着指头，盼韩信发兵来救。

您想啊，老板正在火坑里扑腾，员工递上来一封自荐信，还自带官职。

这不叫请功，这叫拿捏。

(图：刘邦很生气)

信送到的时候，刘邦当着使者的面拆开，看完当场就炸了，开口就骂，《史记》原话：

"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

我被困在这儿，日日夜夜盼你来帮我，你倒好，想自立为王！

骂到一半，出了个岔子。

刘邦左右站着两个人，张良，陈平，俩人不约而同，一人踩了刘邦一只脚。

踩完，凑到耳边嘀咕：

"眼下汉军正不利，您拦得住韩信称王吗？拦不住，不如顺水推舟立了他，好生待他，让他自守一方，不然，要出乱子。"

刘邦什么人？天下反应最快的政治动物，脚背一疼，脑子已经转过弯来，对啊，这时候翻脸，翻得起吗？

接下来这一下，是我读《史记》读到这儿最服的一下。

刘邦骂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接着骂：

"大丈夫定诸侯，要当就当真王，当什么假王！"

您品品，前一秒骂的是"你竟想自立为王"，后一秒骂的是"你怎么才当个假王"，同样是拍桌子，内容完全相反。

中间隔了什么？

一只脚。

就这一只脚，把一场眼看要炸的内讧踩灭了，也把后头的历史改了道。

刘邦随即派张良亲赴临淄，立韩信为齐王，转头就征他的兵攻楚。

韩信成了真齐王，这一年他多大？史书没记生年，往后倒推，大概三十上下，这个数不保准，反正正当年，从淮阴那个钻裤裆的穷小子，到腰悬齐王之印，满打满算，不到十年。

后来的事，咱只捋一条线，不展开。

项羽派人来讲，三分天下，您居其中。

韩信回绝了，说汉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不能见利忘义。

蒯通又来劝，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先生快走，他还是不听。

这时候的韩信，心里还拿自己当功臣。

再后来，垓下，四面楚歌，项羽自刎。

项羽尸骨未寒，刘邦借讨伐鲁地的名义引兵北上，到定陶，闯进韩信军中，收了兵权，改封楚王，理由是现成的，您熟悉楚地风俗。

再往后，有人告他谋反，云梦被擒，贬为淮阴侯，被捆那天，他说了那句流传两千年的话：

"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再再往后，长乐宫，钟室，斩，夷三族。

回头再看平原县那一夜。

蒯通那番话，其实还有第三种答案，收兵。齐国七十城照样姓刘，郦老头回家接着喝酒，韩信少一桩大功，往后照样裂土封王，大概率，死不了。

他选了打，赢了齐地，赢了名局，赢了兵书上千古流传的囊沙壅水。

也把自己，从功臣打成了隐患。

后世给韩信编了句话，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年萧何月下把他追回来，登坛拜将；十年之后，又是萧何，把他诓进长乐宫。

一追一诓之间，隔着潍水的沙袋，隔着鼎里的老书生，也隔着那封趁老板被围、从临淄发往荥阳的请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