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山风，拍幼安——读辛弃疾《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鲁山风，拍幼安——读辛弃疾《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这两天鲁山的风，忽然就硬了。

前几天还二十二三度，穿件单衣就出门。今天夜里一阵风过，明早最低气温跌到十一二度，尧山顶上更是起了雾，风裹着秋气往领子里钻。山脚下老乡说，这两天五角枫和黄栌开始红了——是风把叶子吹红的。

风一起，我就想起一个人。

一

我们一提苏轼，说他是词人；一提李清照，也说她是词人。可有一个人，你千万别只把他当词人看——他是真杀过人的。

辛弃疾，字幼安，济南人。他出生那年，北方已经被金兵占了。二十一岁，他在济南南部山区拉了两千人起义，投奔了耿京的抗金队伍。后来有个叛徒杀了耿京、投降了金国。辛弃疾带着五十骑，直闯五万敌军大营，把那个叛徒活捉了，绑回建康，斩首示众。

二十一岁。五十对五万。

你算算你二十一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他这一辈子写了六百多首词，是宋代存词最多的人。可他自己怎么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当了一辈子词人。

二

《破阵子》这首词，是他送给朋友陈亮的。题目里有四个字——"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他自己都说，这是一首"壮词"。

壮不壮？我们一句一句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开头就是一个深夜。一个将军，喝醉了，点起灯，把自己那把剑拔出来，就着灯看。剑是冷的，灯是暖的，人是醉的。看着看着，他睡着了——睡着了就做梦。

梦里他回到了军营。一座连一座的营帐，号角声此起彼伏，吹成一片。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把烤牛肉分给部下吃，各种乐器奏着边塞的军乐。秋天的战场上，正在点兵——注意这个"秋"字。古人打仗都在秋天，马肥、草黄、天高地阔。今天鲁山上头这阵秋风，一千年前也吹过辛弃疾的军营。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战斗打响了。他的战马跑得像"的卢"一样快——的卢是三国时刘备的马，传说一跃三丈。弓弦响起来，像打雷一样震耳。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他要替君王完成收复中原的大业，要挣一个生前死后的名声。

写到这儿，你是不是觉得这词特别提气？特别豪迈？和苏轼那首"会挽雕弓如满月"一模一样？

——然后，笔锋一转。

可怜白发生！

五个字。

前面九句，写得多么热闹：号角、牛肉、军乐、快马、硬弓、天下事。可最后一句把所有热闹全戳破了——可怜啊，我的头发已经白了。

三

同学们，这就是这首词最狠的地方，也是中考最爱考的地方。

前面九句是什么？是梦。是他喝醉了酒，在枕头上梦回的少年沙场。

最后一句是什么？是醒。一睁眼，剑还在手里，灯还亮着，可军营没了，战马没了，天下事没了，镜子里那个人，鬓边全是白发。

这叫虚实结合：梦境有多辉煌，现实就有多凄凉。他不是在写英雄，他是在写一个英雄被闲置了一辈子。

他二十几岁闯敌营的时候，是真的能打。可南归之后，朝廷从来没让他带过一天兵。他被派去当地方官，今天调江西，明天调湖南，后天又被弹劾回家。四十年，他被转了十几任，每任都干不长。他那把剑，磨了一辈子，从来没机会再拔出来用。

所以他只能喝醉，点灯，看剑，做梦。

四

说回我们鲁山。

九十年前，有一个鲁山人，比辛弃疾小一辈，真的提着枪上了抗金前线——他叫牛皋，岳飞手下的大将。郾城大捷、朱仙镇大捷，都有他。后来岳飞被害，牛皋还坚持主战，最后被秦桧派人毒死。

牛皋死的时候，辛弃疾才七八岁。

辛弃疾一辈子想干的事——收复中原、了却天下事——正是牛皋那辈人拿命在干、却没干完的事。他写"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也有牛皋这样的老乡前辈吧。

鲁山这地方，奇怪得很。它不产那种风花雪月的词人。它出墨子，讲"兼爱非攻"；它出牛皋，替国家挡刀枪；现在，隔壁郏县还埋着苏轼——那个"西北望，射天狼"的苏轼。

这些人，隔着几百年，其实在喊同一句话：天下事，总得有人了。

五

同学们，今天鲁山的风硬，天凉，叶子开始红了。我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晚上给你们讲辛弃疾？

因为你们这个年纪，最容易崇拜一种人——那种天生就成功、一路顺风顺水的英雄。

可辛弃疾不是。

他二十一岁那年，是真英雄。可他后来六十年，是一个眼睁睁看着机会一点点流走、头发一点点白掉、却还不肯放下那把剑的老头子。他喝醉了会哭，会拍栏杆，会在词里骂朝廷。可他到死，心里那团火没灭。

这才是真的英雄主义——不是没输过，是输了一辈子，还想着赢。

六

我们这个"鲁山读宋词"系列，写到今天，三位了。

东坡先生教我们：腕底挽得雕弓，心中亦容得下月光——要能刚，也能柔。

易安先生教我们：该争渡时尽管争渡，该惜花时也别丢了那点软——要能野，也能细。

今天稼轩先生要教我们的是：就算白发生，那把剑，也要挑灯看。

风大了，回屋添件衣服。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