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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十周年那天,我炖了半锅排骨。陈志远回来得晚,西装搭在臂弯里,进门先看见餐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我。
“周岚,咱们离婚吧。”
锅里的汤还温着,表面浮着一层薄油。我把盛饭的勺子放下,问他想好了没有。
他说婚姻只剩负担。这些年家里大半开销是他出的,他年薪六十万,我一年不过六万。没有孩子,夫妻之间也没多少话,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听完,只说了一个字。
“行。”
陈志远愣了愣,像是准备好的一摞话突然没了用处。他盯着我,问我是不是赌气。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厨房里有一股煮久了的萝卜味,窗台上的抹布还滴着水。
“不是赌气。你定时间,我们去办。”
那天没有办成任何手续。后来该申请的申请,该等的日子一天没少。直到我们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各自多了一本证,十年婚姻才算真正落了章。
停车场晒得发白,车顶烫手。陈志远把证塞进公文包,对我说,从今天起,两清了。
我点头,转身去开自己的车。
他的车门在身后合上。没过几秒,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机,肩膀忽然塌下去,整个人陷进驾驶座。
刚才还挺直的腰,像一下失了力。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下车。车里残留着早晨给婆婆买豆浆的甜味,吸管包装还在杯架边。
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当时不知道。
我只知道,说出那个“行”字的时候,我已经七年没睡过一个完整的懒觉了。
01
我三十三岁嫁给陈志远,他三十六岁。那时他还不是销售总监,出差回来会顺路买菜,也会站在厨房门口问我盐该放多少。
我们没要上孩子。起初跑过几次医院,后来谁也不再提。婆婆刘桂芬从没催过,只说两个人把日子过顺,也是一家人。
结婚第三年,她在菜市场门口摔倒,送医后情况很重。命保住了,人却瘫在床上,意识一直清楚。
那年我三十六岁,陈志远三十九岁。
出院那天,他接了三个工作电话。办完手续,他把药袋放到我手里,说公司有个大客户等着,晚饭前尽量回来。
他那晚十一点多才进门。
婆婆第一次在家换护理垫,是我照着护士教的步骤做的。她脸朝墙,耳根红着,嘴里不停说对不起。
我把窗帘拉严,温水盆放到床边。
“妈,别说这个。水凉了,我得快点。”
她不再出声,只把眼睛闭上。擦完身,我给她换了件宽松的棉睡衣,又把床单上细小的褶子一点点抻平。
从那天起,翻身、擦洗、喂饭、换洗,慢慢成了我的事。陈志远说他手重,怕弄疼母亲,也说客户不等人,他一天不跑,单子就可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确实把钱拿回了家。住院费、药费、日常开销,大头都由他出。后来职位越升越高,工资涨到我的十倍。
我原先在一家小公司做全职会计,月底忙,报税那几天更不能随便请假。婆婆离不开人,我只好改接零散账目,在家做凭证、核票据。
刚开始,一年还能挣十来万。照护的时间越来越碎,客户等不起,我推掉的活也越来越多,到后来只剩六万左右。
陈志远每月转钱时,总会顺手问一句够不够。我说够。他便嗯一声,把手机收起来,第二天照常出差。
七年里,他没亲手给母亲翻过一次身。
偶尔我腰疼得直不起来,请他帮忙托一下婆婆的腿。他站在床边试过一回,动作僵硬,婆婆疼得吸气,他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还是你熟练,我别添乱了。”
说完,他替我们关上门,去客厅回客户消息。键盘声隔着门传进来,噼里啪啦,快得像雨点。
婆婆没有糊涂。几点吃药,谁来过电话,她都记得。只是身体不听使唤,连鼻子痒了,也要叫我帮她挠一下。
她最不愿意别人替她拿主意。
早饭端过去,我若说今天喝粥,她会问有什么小菜。我要是直接把鸡蛋剥好,她反倒不高兴,说自己能决定先吃哪一样。
有时我推她下楼晒太阳,她会提前一晚问,明天穿那件紫外套行不行。哪怕只在小区里坐二十分钟,也要让我给她梳整齐头发。
“别把我弄得像个病号。”
我便拿镜子给她看,再问围巾是系灰色的,还是带小花的。她选好以后,眉头才会舒展开。
陈志远觉得这些事太细。他说老人躺久了,吃饱穿暖就行,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没跟他争。只是每次喂饭前,仍旧把当天的菜一样样说给婆婆听,让她自己挑。
七年下来,我能从她一声咳嗽里听出是呛了,还是嗓子干。她也知道我左肩怕冷,入秋后总提醒我披件衣服。
陈志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家里没出大事,母亲干干净净,饭点有人喂药。我挣得少了,他便认定,是我的本事只值那么多。
纪念日那晚,他说婚姻只剩负担时,我想到的不是那桌凉菜。
我想到凌晨两点的闹钟,冬天拧不干的床单,还有一次次关上的卧室门。
那些细碎日子,他从没真正伸手碰过。
02
陈志远提出离婚后的第三天,我从柜子最下层拖出一个旧纸箱。里面放着会计教材、往年政策汇编,还有几本写满分录的笔记。
纸页受了潮,边角微微卷起。我搬到阳台晒,又把还能用的资料按年份排好,拿湿布擦去文件夹上的灰。
婆婆躺在床上,正好能看见我来回走动。
“你最近怎么总翻这些东西?”
我说有些规定变了,想重新学一遍。她看了我一会儿,又问,是不是打算多接些活。
“先看看,手别生了。”
其实我已经在网上找了几套练习题。第一晚做得很慢,许多熟悉的科目到了嘴边,却要停一会儿才能想起完整名称。
第二晚顺了些。我核完最后一张表,抬头已过十二点。婆婆没睡,侧着脸听我敲计算器。
她问我累不累。
我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说好多年没这样安静做账,脑子倒清爽。她沉默片刻,让我把床头灯关暗些,别熬坏眼睛。
第二天早饭,她又问:“周岚,你以后想过什么日子?”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豆浆表面结了层皮,我用筷子挑开,没马上回答。
这些年,我想的多是中午做什么菜,下次复查带哪份材料。至于以后,像一扇很久没开的窗,推一下都怕灰落满身。
“有份稳当的工作,下班后能自己走走。”
说出口以后,我觉得这愿望小得有点可笑。婆婆却没笑,只问我还想不想做全职会计。
我说不知道。七年没坐过办公室,报表格式换了,软件也更新了,真去应聘,人家未必肯要我。
她看着床尾晾着的护理巾,过了会儿才说:“你学东西不慢。”
那天下午,我找出从前的职业证书。塑料封皮已经发黄,名字和照片还清楚。婆婆让我把证书拿近一点,眯眼看了很久。
陈志远回来时,我正对着电脑整理资料。他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先去看母亲,出来后站在我身后扫了两眼。
“这些旧东西还有用?”
“基础没变,新内容得补。”
他拉开冰箱拿水,瓶盖拧得很响。随后提醒我,离婚该清点的东西尽快列出来,别拖到最后互相难看。
我问他要列哪些。
他说家电、存款、车,还有这些年各自的收入。他讲话还是谈生意的口气,一项一项,像在核一张销售单。
“你那点零散收入,流水应该不复杂。”
我把鼠标放下,看了他一眼。他靠着冰箱喝水,衬衫袖口卷得平整,手表是去年换的新款。
他大概以为我听到钱,会重新犹豫。
见我不说话,他又道:“离开我以后,你现在这点收入,日子不会轻松。想清楚还能谈。”
我把电脑里的资料保存好,才告诉他,我已经想清楚了。该怎么分,按实际情况写明白,别的不用谈。
陈志远盯了我几秒,笑了一下。
“行,你别到时候后悔。”
他说完去洗澡。浴室水声响起后,婆婆在屋里叫我。我进去替她把枕头垫高,她却没像往常那样问几点吃药。
“他是不是看不起你挣得少?”
我把滑到她胸前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只说收入确实差得远。陈志远一年六十万,我六万,摆在纸上,谁都看得见。
婆婆抿着嘴,脸色不大好。她知道我每个月哪几天要报税,也知道我吃饭时接到客户电话,会把哪只耳机塞进耳朵。
有一回我忙着核账,午饭只吃了半个馒头。晚上她问陈志远,他却说我整天在家,饿了自然会吃。
那以后,婆婆只要看见我打开电脑,就会提醒我先倒杯温水。说得多了,连杯子放在哪边都成了习惯。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抽两个小时复习。照常给她洗脸、喂饭、活动双腿,等她午睡,再坐到窗边做题。
窗外有家小店重新装修,电钻声断断续续。我竟不嫌吵,反而觉得那声音像有人在拆一堵旧墙。
婆婆醒来后,问我今天学了多少。
我把做完的题给她看。她看不懂数字旁边的符号,却看得出红笔改动比前一天少。
“等离了,你还会做会计吧?”
我望着纸上那几道已经改正的题,说应该会。只要肯补,总能一点点捡回来。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我把晒干的旧笔记收回纸箱,只留下最近要用的两本。封面上的灰擦净了,露出我十年前写下的名字。
字迹有些生,却还是我的。
03
陈志远把财物清单打印出来那晚,顺手在最下面加了一行,说离婚后婆婆还由我照料,每月给我八千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他坐在餐桌对面,神情平常,仿佛只是给一份旧合同补上价格。
“我离婚以后,不会继续住在这里。”
他抬起头,说母亲已经习惯我,突然换人容易出问题。况且我会做饭,会护理,留在这里比出去找工作稳当。
我把清单推回去,问他八千元买的是哪一段时间。白天八小时,还是从早到晚,夜里也随叫随到。
“都是一家人,算那么细干什么?”
“离了婚,就不是一家人了。”
他皱起眉,像是听见一句不近人情的话。接着又说,夫妻可以分开,我和婆婆相处七年,总还有感情。
我没接这句话,拿来一本空白账簿,从早晨六点开始写。
翻身、擦洗、穿衣、喂饭、服药、活动关节。中午要换护理垫,下午量血压,晚上擦身,睡前再翻一次。
夜里没有固定次数。婆婆口渴、腿抽痛,或者被痰呛醒,听见一声,我就得起来。
我写满一页,递给他。
“你说的八千元,得把这些都算进去。”
陈志远只扫了几眼,说请个护工也差不多这个价。我问他有没有问过住家护理一天做多久,夜间怎么算,节假日又怎么算。
他被问烦了,手掌压住那张纸。
“我挣钱,不就是为了让家里有人照顾吗?”
“你挣钱是你的工作,我照料她也是活。不能因为没拿工资,就当它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我胸口发热。过去七年,我从没把这些事一项项摆给他看,更没说过自己几点可以休息,哪些事不该只落在我身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说我最近学会算计了。以前不提,现在要离婚,连给老人翻几次身都要记账。
我把那页纸从他手下抽出来,边角被压出一道折痕。婆婆屋里很静,平时这个点,她总会叫我扶她坐一会儿。
我进去看时,她睁着眼,电视没有开。门留着一条缝,餐桌旁的话,她应该都听见了。
“妈,要不要喝水?”
她摇头,看了看我手里的账簿。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让我把床头抬高一点。
我按动升降器,机器发出低沉的响声。她仍没说什么,只把脸转向窗边。
回到餐桌旁,我在清单上划掉了陈志远加的那行。
“离婚后,你另找人。我可以交接,但不会继续留下。”
他看着那道黑线,冷笑了一声。
“你离得开这里再说。”
我合上账簿,手心全是汗。怕当然有,六万元的年收入,少得经不起几场病,也经不起长久空闲。
可那一刻,怕已经排在后面了。
04
第二次谈财物分割时,陈志远把计算器摆在桌上。他列了十年来的家庭支出,又把自己每年的转账记录调出来。
他说吃穿、水电、看病,大多是他付的。我挣的钱只够零碎开销,真要算清,我在这个家里并没吃亏。
我问他,我七年的照护和家务算在哪一栏。
陈志远按灭计算器,语气比上次更硬。
“你住在我家,也没交生活费。照顾我妈,不正好抵了吗?”
冰箱正在启动,嗡的一声,厨房里晾着的碗还没干。那句话落下来,我先看见的是他袖口的一点油渍。
昨晚婆婆咳到两点,我起来三次。他睡在书房,早晨嫌豆浆凉,让我重新热过一遍。
我原以为他只是没看见。直到这句话出口,我才明白,他看见了,只是早给那些日子标好了价格。
住在他家,吃他买的米,所以我的时间、力气和睡眠,都能拿来抵账。
我把提前整理好的资料放到桌上。共同存款、婚后添置的车辆和其他财物,按实际情况分。家务和长期照护,也应在协商里写明补偿。
他翻了两页,嘴角压着。
“周岚,你还真敢开口。”
“不是你一个人在过这十年。”
他问我要多少。我报出经过咨询后拟定的数额,并不夸张,也没有把七年的每个夜晚都换成钱。
陈志远仍说高。他认定我离婚后没稳定工作,耗不起,只要拖一拖,我就会主动把条件往下压。
我没跟他反复争,把有分歧的地方逐项标好。自己这些年还存下几万元,租个小屋,省着用,能撑一阵。
没有额外的东西落到我手里,这婚也照样离。
我们最终签下能达成一致的条款,家务补偿也写了进去。数额不是我最初提出的,但至少没有再被抹掉。
提交离婚申请那天,办事大厅里人不多。工作人员把流程讲得很细,提醒我们要经过规定期限,再按时来办理后续手续。
陈志远签完字,把笔放回桌面,低声说我早晚会后悔。
我把自己的材料装进袋里,没有答他。
冷静期开始后,我先联系了临时护理。来人姓赵,五十出头,做过几年卧床老人照护,动作利落,问得也细。
第一次交接,我从药物剂量讲到婆婆翻身时哪边肩膀怕疼。赵姐拿小本记录,婆婆全程看着,脸色不太自然。
陈志远只听了十来分钟,公司电话一来,便走到阳台。等他回来,我已经示范完如何垫软枕和清洁皮肤。
他对赵姐说,费用不是问题,只要老人舒服。说完又看向我,像是在等我明白,钱能把一切接上。
头几天,我仍住在原处,白天陪赵姐熟悉情况,晚上慢慢减少自己进屋的次数。
婆婆叫我时,我会先让赵姐过去。她不习惯,常隔着门再喊一遍我的名字。
每回听见,我脚下都会停一下。可停过以后,还是让赵姐先处理,我只在需要补充时进去。
陈志远见状,反倒笃定起来。他说我嘴上硬,真到了离开的日子,不可能扔下老人。
我没有解释,只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收进箱子。
申请期快满时,婆婆让我关上卧室门。她看着我收拾好的行李,声音有些哑。
“领证前,咱俩单独谈一次。”
我问她想谈什么。她没回答,只说等陈志远出差那天,再让我推她出去一趟。
05
陈志远出差后,婆婆先让我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有三份产权材料,名字全是刘桂芬。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她让我坐近些,平静地说,那三套房子都是她的个人财产,她想赠给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这事不能冲动。”
“我想过很久,也问明白了。”
她说话不快,每一句都清楚。赠与对象只写周岚,与陈志远无关。手续按法律规定办,不含糊,也不让我私下收几张纸算完。
我把材料重新塞回纸袋,说太重了,我不能要。她没有发脾气,只问我,七年里有没有一次在她说不想吃的时候,硬把饭灌进她嘴里。
我摇头。
她又问,我带她下楼前,是不是每次都让她自己挑衣服。擦身、换衣时,有没有当着别人掀开被子。
“这些不值三套房。”
“在你眼里不值,在我这里值。”
婆婆看着我,眼角有很深的细纹。她说瘫的是身体,不是脑子。亲儿子觉得她吃饱、没病就行,只有我还会问她愿不愿意。
“这七年,只有你把我当个完整的人看。”
我低着头,纸袋压在膝上,边缘硌得腿疼。那些没人提过的早晨和深夜,忽然被她一句话逐个认了出来。
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三套房值多少钱,而是终于有人说,我做的那些事不是住在陈志远家里的交换。
婆婆催我推她出门。为慎重起见,我们先按专业意见核清产权来源、处分范围和办理步骤。工作人员也单独询问她的意思,确认她意识清楚,决定出于本人意愿。
她回答得比我还利索。三处不动产都是她可以独立处分的个人财产,赠与只归我个人,不作为我与陈志远的共同所得。
我又问了她一次,会不会后悔。
她坐在轮椅上,把纸袋往我怀里推。
“周岚,签吧。别让我说第三遍。”
领证前四天,我们办完赠与公证,又按程序完成转移登记。新登记信息出来时,我盯着自己的名字,半天没把材料收好。
婆婆却像办完一件早该办的事,只催我回去路上买一盒无糖饼干。她还交给我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依法订立的遗嘱。她说明,身后剩余的个人财产也留给我,具体处理仍按法律规定执行。
我没有拿它去找陈志远,更没用它改变离婚条件。直到领证那天,他都不知道这些事。
民政局外太阳很烈。陈志远把离婚证装进公文包,说共同存款和补偿会按约定转给我,以后各过各的。
“两清了。”
我点点头,走向停在另一排的车。他上车关门,手机随即亮了。
婆婆给他发了三张登记凭证,后面跟着一句话。
“房子都给周岚了。这些年,只有她把我当人看。”
隔着车窗,我看见陈志远的背猛地弯下去。他盯着屏幕,手肘撑了两下都没坐直,最后整个人瘫在驾驶座里。
几秒后,他推开车门冲出来,险些撞上旁边的后视镜。他跑到我的车前,一只手按住引擎盖,另一只手重重拍窗。
“我妈还留了什么?”
我按住包里的遗嘱,没有回答。手机正好响起,屏幕上是婆婆发来的视频通话。
我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
“让他也听着,现在一起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