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只大闸蟹,个顶个的肥,是儿媳薛彩英从单位拎回来的。
我嘴上夸她能干,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第二天趁他们上班,我把螃蟹一只不剩装进黑袋子,又抽了衣柜里那件红羽绒服。
小儿子爱吃蟹,小儿媳嘴又甜,这些东西拎过去,保准高兴。
可等我空手回到大儿子家,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从里面开了。
伟彦站在玄关,脚边一个黑色行李箱,轮子朝外,拉杆拉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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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彩英把螃蟹倒进水池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择豆角。
八只蟹,绑着草绳,在池子里吐泡泡,爪子碰得瓷砖哒哒响。
小雨趴在池子边上看,嘴里喊着“奶奶你看这只最大”。
我探了探头,是挺大,青壳白肚,脐部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满膏满黄。
“妈,晚上蒸四只,剩下四只明天我做个香辣蟹。”彩英挽着袖子,手指戳了戳蟹壳,回头冲我笑了笑。
我应了声好,手里的豆角筋却没撕干净。
伟诚爱吃蟹。
上回在他家吃饭,凌薇还念叨过,说菜场蟹太贵,一只就要四五十,随便买两只尝尝都得花小一百。
我当时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
彩英在厨房忙活了一阵,换了衣服出门上夜班。
临走前特意交代伟彦,说螃蟹先别动,等她明天回来弄。
伟彦在书房修电脑,嗯了一声,门一关就没再出来。
我在客厅坐到九点多,小雨被她爸哄去睡了。
整个屋子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地响。
我起身把豆角收进冰箱,手碰到那袋螃蟹,草绳硌在手心,粗粗糙糙的。
回到自己屋里,我翻出手机给伟诚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闹哄哄的,像是还在外面跑单。
我说伟诚啊,明天中午回家吃饭不。
他说看情况吧,手里还有几个件没送完,又说凌薇这两天念叨想吃蟹。
我握着手机笑了笑,没多说,只让他明天中午务必回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心里那点念头像灶膛里的火,越拨越亮。
八只,全拿去肯定不行,彩英回来要问。
少拿几只?
拿几只呢?
我掰着手指头算,伟彦和彩英上班不在家,小雨中午在学校吃。
我只要在他们回来之前把蟹处理干净,就说忘了,或者说蟹不新鲜了扔了。
不行,彩英这人仔细,垃圾桶里没蟹壳她肯定起疑。
想来想去,索性全拿了。她问起来,我就说不知道,可能是蟹自己爬出来跑了。这理由蠢,但我是个当妈的,她能拿我怎样。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伟彦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回头说了句“妈,蟹您别动啊,彩英特意交代的”。
我正给小雨扎辫子,头也没抬,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迟到。
门一关,我立马放下梳子。小雨嘴里叼着半块面包,仰着脸问我:“奶奶,螃蟹为什么要绑绳子呀?”
“不绑绳子它就跑了。”我把她书包拎过来,塞进她怀里,“快吃,校车要来了。”
把小雨送上校车,我返身回屋,径直走到厨房。
水池里的蟹还在,草绳上沾着水,滑腻腻的。
我一只一只拎出来,装进提前准备好的黑色塑料袋。
八只,正好一兜,沉甸甸的,袋底被蟹钳顶得鼓出几个尖角。
拎着蟹往门口走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冰箱里还有彩英昨天买的排骨和青菜,我拿不拿?
算了,拿蟹就够了。
可走到玄关换鞋,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鬼使神差地,我折回卧室,打开彩英的衣柜。
衣柜左半边挂着伟彦的衣服,右半边是彩英的,整整齐齐,按颜色深浅排的。
最里面挂着一件红色羽绒服,是小雨去年的旧款,彩英说小了准备送给同事家孩子。
我伸手抽出来,抖了抖,叠好塞进另一个袋子。
伟诚家那边有个亲戚的孩子,比小雨小两岁,这衣服拿过去正好。
拎着两个袋子出门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灭下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格外清楚。
我走得急,到小区门口时额头上冒了层薄汗。
早晨的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就在我抬手擦汗的当口,眼角扫到一个人影。
彩英。
她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像是在等车。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下意识把两个袋子往身后藏。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愣,张嘴叫了声“妈”。
“你怎么回来了?”我声音发紧。
“忘带手机了,回来拿。”她目光落在我身后,那个黑色塑料袋口没扎紧,一只蟹钳从缝隙里支出来,在晨光里晃了晃。
彩英的视线停了两秒,又抬起来看我。
我没敢跟她对视,低头说了句“那你快上去吧,我出去一趟”,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过去,步子快得像后面有人撵。
走出老远,我才回头看了一眼。彩英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一动没动。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02
彩英是八年前嫁进来的。
那时候伟彦刚买了这套房子,首付掏空了家底,装修还是彩英娘家贴了五万。
我那时候没出钱,手头紧是一回事,更主要的是伟诚刚离婚,带着个孩子租房住,我每月退休金三千多,一大半都贴给他了。
彩英嫁过来以后,家里吃的用的几乎没让我操过心。
她医院福利好,逢年过节发东西,米面油从来不缺。
我记得她第一次拎单位发的带鱼回来,三斤多,我当天就炸了一半,装饭盒里给伟诚送去。
彩英当时在屋里哄小雨睡觉,出来看见灶台上的空盘子,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
她发什么,我顺什么。
今天扣两斤排骨,明天拿一桶花生油。
伟彦有时候看见了,眉头皱一下,但从来不说什么。
他从小就这样,闷葫芦一个,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小时候伟诚抢他玩具,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不哭也不告状,只是再也不碰那个玩具了。
我承认我偏心。
可伟诚过得不好啊。
离了婚,孩子归前妻,他一个人跑快递,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凌薇嫁过来以后稍微好点,但凌薇花钱也厉害,美容院上班的人,自己那张脸就是招牌,化妆品一个月得小两千。
伟诚跟我诉苦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说妈,我连个首付都攒不出来。
当妈的听了这话,心跟刀割似的。
伟彦就不同了。
国企上班,旱涝保收,彩英又是护士,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五六,在这小城里算高收入了。
他们有房有车有存款,小雨读的又是公立小学,花不了几个钱。
我帮衬伟诚,那不是应该的吗?
兄弟之间互相拉一把,有什么不对?
这些话我跟自己说了八年,说得跟真的一样。直到有一天,我在彩英手机里看到了那些截图。
那天彩英在厨房做饭,手机搁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看,可屏幕上的字太扎眼:凌薇发的朋友圈,九张图,中间那张是一兜螃蟹,配文写着“婆婆最疼我们啦,专门送来的大闸蟹”。
下面还跟着一串评论,有人问哪来的,她回“我婆婆从大哥家拿的”。
那条朋友圈发的时间,正好是我上次从彩英这儿拿了两斤基围虾送过去的第二天。
彩英手机相册里还存着好多张截图,我一张张划过去,有凌薇晒按摩椅的,有晒新羽绒服的,每张都带着“婆婆送的”几个字。
最近一张,时间显示就是前天,配图是冰箱里冻着的一袋带鱼,配文“婆婆又惦记我们了”。
我盯着那些截图看了很久,厨房里彩英在喊“妈,帮我把蒜递一下”。
我应了一声,退出相册,把手机放回原处。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彩英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可能昨晚没睡好。
从那天起,我拿东西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
塑料袋不往垃圾桶里扔了,换成不透明的袋子装好,带出去丢到小区外面的垃圾桶。
有时候彩英回来得早,我就把东西先藏在自己屋里,等她上班了再送过去。
这些事做得多了,轻车熟路,我甚至觉得彩英根本没发现。
可彩英把那些截图存着,一张都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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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按摩椅的事,是凌薇先提的。
那天我去伟诚家送排骨,凌薇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突然说了句:“妈,伟诚腰不好您是知道的,每天送快递弯腰搬货,晚上回来疼得睡不着。我看中一款按摩椅,能按腰能按腿,就是有点贵。”
她说完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那款按摩椅标价一万八千八。
我一看价格就咋舌,说这么贵啊。
凌薇撇撇嘴,把手机收回去,说算了妈,我就随口一提,您别往心里去。
她嘴上说算了,接下来几天却总在我跟前念叨。
一会儿说伟诚晚上翻来覆去睡不好,一会儿说隔壁邻居家儿子给爸妈买了台按摩椅,老两口天天在楼下夸儿子孝顺。
我听着心里跟猫抓似的,回去翻存折,上面就剩六千多,上个月刚取了一笔给伟诚交房租。
想来想去,只能找伟彦。
那天晚饭后,我趁彩英在卫生间给小雨洗澡,坐到伟彦旁边。
他正在看手机,我搓了搓手,开口说伟彦,妈想跟你借两万块钱。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抬头,问干什么用。
我说伟诚腰不好,想买个按摩椅。
他没接话,沉默了好一阵,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明天转你。”
我松了口气,拍了拍他胳膊说妈替伟诚谢谢你。
他嗯了一声,起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轻。
第二天一早,我手机收到转账短信,两万整。
我当天就转给了凌薇,她发了一串亲亲的表情,说妈您真好。
那台按摩椅后来送到了伟诚家。
凌薇拍了照片发朋友圈,我特意没让伟彦和彩英看见。
可纸包不住火,大概过了半个月,彩英给小雨整理书桌,翻出一张银行回单,夹在伟彦的一本书里。
她拿着回单问我:“妈,伟彦什么时候借了两万给伟诚?”
我说是按摩椅的事。
彩英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跟我吵,晚上伟彦回来,两人在卧室里压着声音吵了一架。
隔着门我听不太清,只听到彩英说了一句“你妈心里到底有没有你”,然后就是伟彦长长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彩英照常给我盛了粥,照常叫我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把那张回单收走了,收得干干净净。
按摩椅的事过去没多久,我又干了件更糊涂的事。
彩英给小雨存了一笔教育基金,两万块,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说是等小雨上初中用的。
那张卡放在彩英卧室抽屉最里面,跟户口本放在一起。
有回找户口本的时候我看见了,心里就记下了。
刚好那阵子伟诚说想换辆电动三轮车,旧的电池不行了,换一组新的要八千多,他手里周转不开。
我趁彩英值夜班,从抽屉里把那张卡拿出来。
密码我不知道,试了小雨生日,不对。
又试了伟彦生日,也不对。
最后试了彩英自己的生日,还是不对。
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试了伟彦和彩英结婚纪念日,开了。
两万块,取了整。伟诚拿到钱的时候说妈这钱我一定还,我摆摆手说你先用着,不急。
伟彦发现存折少了钱,是三个星期以后的事。
那天彩英让他去银行把到期的定期转存,他顺手查了教育基金的余额,发现少了两万。
他没声张,从自己工资卡里转了两万补进去,然后把那张卡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他没问过我一个字,也没告诉彩英。
我是后来翻他书房找东西,看到那张转账回执才知道的。
回执日期比取钱晚了整整二十天。
他一个字没提。可我后来发现,他把那张回执夹在了自己常用的笔记本里,翻到就能看见。
04
小雨发烧那天,我记得清楚,是周四。
彩英值夜班,下午五点半出门前摸了摸小雨额头,说有点热,让我注意点。
我说知道了,你去吧。
她走后我给小雨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
我给她贴了退热贴,喂了半杯温水,让她躺沙发上歇着。
七点多,伟诚打电话来,声音大着舌头,说妈我跟朋友喝了点酒,凌薇加班回不来,您能不能来帮我看看孩子。
他那个儿子,判给前妻了,周末才接过来。
我问他孩子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我看了眼沙发上蔫蔫的小雨,她闭着眼,脸蛋烧得红扑扑的。
我犹豫了几秒,想着伟彦八点多就到家了,到时候他管小雨,我去伟诚那儿看一眼就回来。
“你等着,妈这就来。”我挂了电话,给伟彦发了条微信,说去伟诚那一趟,小雨在沙发上睡着。他没回。
我赶到伟诚家,他歪在沙发上,满身酒气,孩子坐在地上玩积木。
我收拾了桌子上的外卖盒子,又给孩子热了杯牛奶,前后待了不到四十分钟。
回到家快九点,推开门,屋里灯全亮着。
伟彦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雨,小雨脸上贴着退热贴,额头上又加了一条湿毛巾。
茶几上放着医院的塑料袋,里面是退烧药和病历本。
“爸,我难受。”小雨哼了一声,往伟彦怀里缩了缩。
伟彦低头贴了贴她的脸,轻声说爸爸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我后脊梁发紧。
他什么都没说,抱起小雨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从伟诚家带回来的空饭盒。
茶几上那张病历本翻开着,诊断栏写着“急性上呼吸道感染”,体温一栏是三十九度二。
我伸手翻了翻,挂号时间是晚上七点五十三分,就在我给伟诚热牛奶的那会儿。
第二天早上,小雨退了烧,伟彦请了假没去上班。
彩英下夜班回来,看到病历本,眼圈一下红了。
她没跟我说话,把小雨抱到床上,关上门再没出来。
伟彦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我收拾完厨房,坐到伟彦对面。我想解释,说伟诚喝多了我没办法,说小雨我走的时候还没烧那么厉害。话到嘴边,伟彦先开口了。
“妈。”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高,“我就问您一句话。”
我看着他。
“您能不能偶尔也把小雨放在心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阳台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你弟弟一个人,我不帮他谁帮他?你们有彩英,日子好过。”
伟彦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走回屋里去了。从那天起,他再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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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小儿子家回来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拎着空袋子,心里还美滋滋的。
凌薇中午做了四个菜,伟诚也回来了,一家子围在桌前吃饭。
凌薇给我夹菜,说妈您吃这个,又问我螃蟹蒸了几只。
我说八只全蒸了,你们多吃点。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妈您最疼我们了。
那句话像蜜一样,甜了我一路。
公交车摇摇晃晃的,我靠着车窗打瞌睡,想着晚上给伟彦一家做点什么。
冰箱里还有彩英买的排骨,拿出来化上,再炒个青菜,煮锅米饭,够了。
到小区门口,我还跟卖水果的老刘打了个招呼。
上楼梯的时候,我数着台阶,一层十六级,到四楼一共六十四级。
走到门口,手伸进兜里摸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个小铃铛,是小雨以前给我挂的,说奶奶你走路会响,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从里面开了。
伟彦站在玄关,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毛衣,袖口磨得起球。
他脚边立着一个黑色行李箱,是我们去年逛超市时攒积分换的,轮子朝外,拉杆拉到了顶。
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我愣在门口,钥匙从手里滑下去,“啪”一声掉在楼道的地砖上。铃铛响了一下。
彩英从卧室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茶几旁边,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是那个黑色塑料袋,我装螃蟹用的,平平整整地摊在那儿,袋子口朝外翻着。
旁边还有一件叠好的红色羽绒服,我昨天从衣柜里抽出来的那件,叠得方方正正,领子上的毛边梳得整整齐齐。
“妈。”伟彦开口,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您搬去弟弟家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后想怎么贴补就怎么贴补,”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用再趁我们不在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站在半明半暗的门框中间,看着伟彦那张脸。
他眼眶也红了,但没掉眼泪。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微微蜷着,在发抖。
声音却稳得像一潭死水。
“伟彦,你说什么呢?”我终于找回声音,嗓子发紧,“妈不就拿了几只螃蟹吗?至于吗?”
他没回答,弯腰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搁在鞋柜上。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彩英站在他身后,始终没说一句话。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件羽绒服,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06
“螃蟹的事,是最后一根稻草。”
伟彦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板。
我站在玄关,行李箱横在脚边,轮子硌着小腿。
彩英带着小雨进了卧室,门关着,听不到一点声音。
“妈,我一件一件跟您说。”
他从按摩椅开始。
两万块,他说,我转给您的时候没跟彩英商量,她后来知道了,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得对,我是有家的人,两万块不是小数目。
可我想着您开了口,我不能不给。
然后是教育基金。他说出这件事的时候,我脑袋里像被人敲了一闷棍。我以为他不知道。我以为那两万块补上了就神不知鬼不觉。
“那张卡里的钱少了,我查了流水,取款日期是您去伟诚家那天。”伟彦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我没问您,也没告诉彩英。我自己补上了。妈,我不是心疼那两万块,我是心疼您。”
他说心疼我。我听着这两个字,喉咙里堵得慌。
“我心疼您为了伟诚,连偷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这句话扎进我胸口,疼得我倒退了一步。
他接着说小雨发烧那晚。
他说他下班回来看到小雨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奶奶。
他抱起来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打您电话没人接,打伟诚电话占线。
他一个人抱着孩子下楼打车,在急诊排了一个多小时队。
“您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他终于抬起头看我,“我想的是,万一小雨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您。”
我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还有那些东西。”他指了指茶几上的羽绒服和塑料袋,“螃蟹、排骨、油、米、带鱼。妈,您以为我不知道?您每次从我们家拿东西去伟诚那儿,彩英都知道。她不说,是因为她体谅我。可您知道她背后哭过多少回吗?”
我摇头,不知道是说不信还是不想听。
“凌薇发朋友圈,您以为彩英看不到?她全都存着,存了三年。前几天她翻给我看,我一张张划过去,划了十几分钟都没划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凌薇的朋友圈,配图是今天蒸好的螃蟹,红通通的一大盘,配文写着:“婆婆最疼我们啦,大哥家的螃蟹就是肥。”发布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下面跟着一串评论,有人问“你婆婆又去大哥家拿东西啦”,凌薇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妈,您今天中午在小儿子家吃蟹的时候,彩英在医院值完了夜班,回来看到小雨的羽绒服不见了。她翻遍了衣柜,最后在您屋里找到了袋子,里面装着衣服,还有您的公交卡。公交卡的刷卡记录,终点站是伟诚家。”
我双腿发软,手扶着墙才没坐下去。
原来彩英早上在小区门口看到我的时候,什么都明白了。
她只是没拦我,也没当场揭穿。
她等我回来,等伟彦回来,等一个全家人都在的时机。
“伟彦。”我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妈错了,妈以后改,行不行?”
他看着我,眼里有水光在晃,但没落下来。
“妈,这话您说过很多次了。”他把手机收回去,站起身,“行李箱里是您的换洗衣服和常用药,我收拾好了。伟诚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他说您随时可以过去。”
他走到我面前,从鞋柜上拿起那串钥匙,把家门钥匙单独拆下来,握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剩下的钥匙和铃铛递给我。
“这是小雨给您挂的铃铛。”他声音低下去,“您留着吧。”
我接过钥匙,铃铛在掌心里响了一声。伟彦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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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咯噔咯噔的,整栋楼都能听见。
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摸到一手的灰。
这扶手我擦了八年,从来没觉得脏过。
小区门口,卖水果的老刘还在,看见我拖着箱子,愣了一下,张嘴想问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低头快步走过去。
行李箱轮子卡在马路牙子上,我使劲拽了一下,拉杆歪了,箱子歪倒在地上。
我蹲下去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公交站台上就我一个人。
太阳快落了,影子拉得老长。
我坐在行李箱上,钥匙串攥在手心里,铃铛偶尔响一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伟彦刚才那张脸,一会儿是彩英低头看羽绒服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小雨发烧那晚红扑扑的小脸。
公交车来了,我拎着箱子上车。
车上没几个人,我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灰蒙蒙的天。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伟彦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他七岁,学校开运动会,每个孩子发了一颗糖。
他舍不得吃,揣在兜里一整天,晚上回来掏给我,糖纸都焐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糖上。
他举着手说妈你吃,眼睛亮亮的。
我剥开糖纸,把糖咬成两半,一半塞进他嘴里,一半自己含着。
他笑得咯咯响,说妈你真好。
那颗糖是什么味的,我记不清了。可他仰着脸笑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公交车晃了一下,我睁开眼,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花白的头发,耷拉着的眼皮,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这张脸老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到了伟诚家楼下,我拎着箱子爬上五楼。
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敲了敲门,凌薇开的门。
她脸上还带着笑,接过我的箱子说妈您来了,快进来。
伟诚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抬头叫了声妈,又低下头去。
凌薇把箱子推进客厅角落,指着沙发说:“妈,家里就两个房间,伟诚晚上打呼噜厉害,怕吵着您,您先睡沙发行吗?”
我说行,沙发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盖着从大儿子家带出来的那床薄被子。
客厅的灯关了,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凌薇和伟诚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但夜深人静,一字一句都往我耳朵里钻。
“你妈到底什么时候走?”凌薇的声音。
伟诚没说话,过了半天才含糊了一句:“先住着呗,她能去哪。”
“她不是还有大哥吗?怎么不在大哥家住?”
“你问我我问谁。”伟诚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沙发太短,脚悬在外面,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