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头正毒,传达室的老钟刚敲过十一点。
主席台上念到“免去刘向东同志”这几个字,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前排有人回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又转了回去。
电扇嘎吱嘎吱地转。
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了。
准确地说,是被保温桶的提手撞开的。
只见父亲半侧着身子站在门缝里,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额头上全是汗。
他正想弯腰把桶放下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后面赶上来,经过我父亲,突然脚下一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随即转过身子,朝着我父亲立正。
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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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两张发票的问题,最早是我核库存账时发现的。
六月中旬,后勤保障部做季度盘库,我对着仓库上报的清单一笔一笔过。
量大的东西可以直接看总数,量小的就得翻原始单据。
那两笔款项夹在换季劳保用品的明细中间,单笔金额不大不小,刚好卡在需要审批的线上,一张是购置解放鞋的,一张是补充防滑手套的,日期都在徐永刚外出考察那几天。
我调了验收单出来。
没有。
解放鞋没有入库签收记录,手套也没有。
仓库那边的负责人老周说,那批货是直接送到三号料棚的,具体经手人是蒋成才安排的一个临时工,后来临时工没干满一个月就走了,找不着人。
我当时把发票复印件放回文件夹,没多说话。
隔了两天,徐永刚打电话到我这层办公室,态度挺随和,问季度核账的进度怎么样。
我说正在收尾。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辛苦了,等忙完这段我请大家吃顿饭。
挂了电话,我把那两张发票拍了照,存进手机里的隐藏相册。
回家已经晚上八点多,冯丽丽在厨房热剩饭,说孩子吃过在屋里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两张发票的号码来回想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父亲坐在阳台的矮凳上,用一块旧布擦他的保温桶。
刘忠华今年六十八,膝盖上的旧伤是年轻时落下的,走起路来一顿一顿的。
他从老家跟到城里来住,说是帮我们带孩子,其实孩子已经大了不太需要他。
退休工资不高,刘忠华的生活开支一直都自己花。
他隔三差五去菜市场买点排骨,洗净泡一上午再炖成汤,用那只不锈钢保温桶装了,坐公交车送到我单位去。
他说食堂的菜油太大,多吃伤了胃。
我说不用送,他不听。
我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擦得发亮的窗台,无意中瞥见父亲那个深褐色的旧木箱,半开着。
那是他的私人箱子。
我记得母亲说过,父亲年轻时在部队里当过干部,后来复员回老家务农。
刘忠华自己从没跟我细说过在部队的事,问也就一句“当兵嘛,没什么好说的”。
我本来只是路过,脚步没有停。但木箱的盖子敞开的角度恰好露出一本深红色的证件。
我弯下腰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复员军人证明书”几个烫金字。
翻开,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穿绿军装,领口别着两面红旗。
服役记录栏里写着一行字,但那行字被一条白色纸条遮住了后半截,粘贴的痕迹已经泛黄。
我捏着那张纸想看底下写了什么,父亲脚步声从阳台传来。我把证件合上,放回箱子里,坐到沙发上。
他看了一眼箱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到阳台去收拾别的。
那只保温桶擦完了,立在客厅角落,桶身被磨得发亮。
02
那段时间我心里的怕不是什么大问题,单纯是觉得事情不对劲。
那两张发票的数字不大,合计一万二上下,放在公司年度开支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越是这样的小钱,越容易被人随便处理掉。
我干后勤保障快十年了,见过太多为了几万块丢饭碗的人,他们一开始都觉得自己是替人扛事,最后背处分的时候一个也没跑掉。
我在班子会之前把自己的想法理了一遍。
不举报,也不提什么疑点,只是把季度库存的核账情况汇报上去,重点提了一句“有两笔物资的验收单遗失,需要补办”。
如果只是偶然丢了一张单子,补上就行。如果补不上,说明这水底下有鱼。
谁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徐永刚先把话题带到了别处。
他说近半年来后勤保障部门的费用偏高,有人反映可能存在把关不严的现象,建议调整一下岗位配置。
话说到一半,他看向萧兴华,萧兴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顿了顿,才对着我开口道:“向东,组织上考虑让你暂时去保卫科帮一段时间忙。”
我当时愣住了。
后勤保障部的工作明明没有问题,那两笔发票的疑点我还没来得及提,怎么就被高了一级的人掌握了风向?
我提出要查账自证,会议上没有人接话。徐永刚低头喝茶,纸杯边缘有几个指印。
散会后,萧兴华走在走廊最前头。我快步跟上去想跟他解释几句,他摆摆手没有回头,说他这边只负责协调,具体人事安排是徐总定的。
回到办公室,我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只旧保温桶。
父亲中午来送过饭。
他放下桶,看了我一眼,问:“你脸色不好,最近是不是碰上难事了?”我说没有,工作上的事都好处理。
他没再问,一瘸一拐地下了楼。
晚上回去,冯丽丽看出我不对劲,非得问出了什么事。
我说公司内部岗位调整,可能把我调去保卫科,算是平级调动。
她说那就去呗,都是干活,在哪儿不一样。
她不知道,我真正担心的是我查的那笔账。账面上的问题一旦被转移,就没有人追了。
“老徐是不是跟你结了什么梁子?”她坐在床边问我。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我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我怕徐永刚知道我在查发票的事,可我从头到尾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一档戏曲节目,还是老旧的录音机。
我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并没有在看电视,他的视线落在我放在鞋柜上那只手里的手机,似乎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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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十点,蒋成才的办公室门锁着。
我本来想找他对一下那两张发票的付款时间,财务科的同事说她出去办事了,下午才回来。
我站在柜台外面等了一会儿,于钰玲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旧报纸,看见我就愣了一下。
“刘主任,找蒋科长?”
“对,一会儿再来。”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昨晚十点多钟,我看蒋科长办公室灯还亮着,不知道在弄什么。”
我点点头,没接话。
她抱着报纸往走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语气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刘主任,你最近查的那个账,别一个人扛。”
我没反应过来。她怎么知道我在查账?
还没等我张口问,她已经拐过弯消失了。
下班后我绕到蒋成才办公室,门仍然锁着。财务那边的同事说蒋科长下午请了假,没来单位。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妻子下班回来,进门时跟我说,传达室的杨师傅在物业碰见她,说今天中午有人来家里,自称是我单位同事。
她问是谁,杨师傅说不认识,四十来岁,不太高的个子,问了问刘忠华的情况。
我在沙发上坐直了。
来的人打听我父亲做什么?
刘忠华从里屋走出来,满脸疑问。他说白天没有外人来找他,一直在家里收拾杂物。
我跟刘忠华说:“要是有人上门来问你什么,就说不知道,让他们来找我。”他没问我为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好”字。
当天夜里我睡不着,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两张发票的事,已经在单位里被人知道了。
但知道的人只有我自己。
除非,有人动过我不在时放在办公室桌上的那几张纸。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好在当时拍照留了底,原件在抽屉里没有丢。
我看了一眼抽屉,拉手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片文件碎纸,我记得自己下午没做过碎纸。
有人翻过我的东西。
04
人事免职文件是周四下午下的。
通知很简短,写在红头纸上:经公司研究决定,免去刘向东同志后勤保障部主任职务,另行安排工作。落款是单位公章和日期。
没有更多解释。
全公司大会在周五上午召开,说是传达上级精神,实际上就是走一个过场。
我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看清了前排每一个人的表情。
徐永刚在主席台上讲话,语速不快不慢,全程没有提到我的名字。
萧兴华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翻文件,偶尔拿起杯子喝一口水。
等我听到“免职”两个字时,会议室里的低语声一下子安静了下去。没人回头看。
我扶着膝盖,手心里的汗把裤子洇出了一小块印子。
念完文件,萧兴华说了两句“下一步会安排新的岗位”之类的话,声音被电扇的嗡嗡声盖住了大半,听不太清。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门框撞在墙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明确。我抬起头顺着响声看过去,父亲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左手提着保温桶的提手,正想侧身进来,看到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愣住了。
他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四十分。
有人小声问:“这是谁的家属?”
他弯下腰,准备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地上离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从走廊尽头走来,像是赶路的样子。
他经过父亲身边时本来没有停,迈了两步,猛然站住了。
那人退回来,面向父亲,先是慢慢站直了,然后缓缓抬起手,笔直地敬了一个军礼。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消失了。所有人都坐着没动,有人手里拿着笔,悬在半空没落下。
敬完礼,那人放下手,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微微的哑:“老首长,您还记得我吗?”
父亲的手还握在保温桶提手上,站了几秒才慢慢松开。他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记得,你是三连那个总丢鞋的小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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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会议室门口安静了几秒。
徐永刚从主席台上站起来,隔着两排桌子朝门口的方向张望,声音不太自然:“这位同志,您是……”
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工作证递过去:“我是军转工作调研组的卢建明,在省里挂职。今天本来是按预约来你们单位了解军转安置情况的,没想到在门口碰上了老首长。”
他顿了顿,又说:“刘忠华同志,是我入伍时的老连长。”
会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但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不清父亲的脸,只看见他微微侧过头,视线似乎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我离得远,不确定他有没有在找我。
卢建明没有提什么异常的事,转而很自然地问了句:“老连长怎么在这儿?”父亲说:“给我儿子送饭。”他指了指会场的方向。
卢建明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顿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对着萧兴华说:“既然你们在开会,那先不打扰。等散会了,我要把相关的军转安置材料调来看一下。”
他说的还是调研工作。
徐永刚连忙应声,说好说好,安排人配合。前台的人把他的名字和职务记在本子上,请到旁边接待室坐下。
会议室的免职文件还没念完,但已经没人有心思听了。
萧兴华拿着文件说了句“散会”,先起身走出门。
其他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路过门口时都不自觉地多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还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那只保温桶。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就那样站着,等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进来,走到我坐的那排位置旁边,把保温桶搁在我面前的桌面上,说:“饭还是热的,你先吃了再忙。”
我喉头发紧,低下头应了声:“嗯。”
他往门外走,快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两个手机别老放桌上,容易招灰。”
我没有马上吃饭,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只旧保温桶,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开盖子,里面是排骨萝卜汤,上面浮着淡淡的油花。
我端起桶喝了一口。汤已经不怎么烫了,但那股热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06
卢建明没有在会议室多耽搁。
他进了接待室,中间在走廊上遇见萧兴华,随口说材料他自己整理,午后两点的约谈改到下午三点,让相关人员准时在办公室等候。
我猜这个人对我不会有事,他是冲着父亲来的。
中午,我端着空保温桶走到门卫室,父亲坐在传达室门外一条长凳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
他没问我开会的结果,只说:“汤里放了盐,不用再打菜了。”
我把桶放进他旁边的布兜里,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下午两点半我回到单位。整个办公区静得不像话,会议室里卷帘半开着,桌面上摊着一摞材料。
三点整,萧兴华敲门进了接待室。
又过了十几分钟,卢建明穿着夹克走进楼道,手里的文件夹里夹着几页纸。
经过我的工位时,他没有停步,但朝桌上那只洗干净的保温杯看了一眼。
徐永刚从办公室出来迎上去,卢建明说:“你们那个免职决定的审批材料我看了,有几个地方需要当面核实一下。按照军队转业干部管理方面的要求……”
他的话没有说完,手机响了。卢建明接起电话,说了几句“好,好”然后挂断。
他转向萧兴华:“萧书记,刘向东同志调整岗位的审批手续,原始凭证能不能提供一下?”
“哪些凭证?”
“他那笔采购报销单的复印件,在财务科档案里。按规定需要在场见证下拆查封存。”
萧兴华的笔停在半空,隔了两秒才说:“可以。”
三分钟后,蒋成才从财务科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好,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空着手走在萧兴华身后。
到了档案室门口,蒋成才说:“萧书记,凭证装订在去年的旧账里,需要先把整个箱子搬出来。”
萧兴华看了他一眼:“那就搬,你不是有钥匙吗?”蒋成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接话。
我知道他拖不了太久,等箱子一打开,发票的号码一对,就什么都对上了。
于钰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我身边时,没有看我,只是把手里一包纸扔进了打印机旁的回收纸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夜里的灯不是白亮的。”
“你什么意思?”我问,她没有停步,继续走向厕所。
我盯着那包纸,想了想,弯腰解开。
里面没有白纸,只有一截用过的手机内存卡,上面还有一层灰尘。
我找出读卡器,插上电脑,看了一眼。
里面存的是蒋成才办公室摄像头的备份录像,日期是上周三晚上十点四十分。
画面里,蒋成才坐在办公桌前拆订好的报销凭证,抽走两张,塞进碎纸机。
我抄下了录像保存的位置,把内存卡放回信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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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档案室箱子打开之后,事情就遮不住了。
那两张发票的原件躺在去年的凭证册里,发票号码、金额、日期都和卢建明手里那几张复印件对得上。
但原件后面附的验收单没有了。
被拆掉的痕迹从纸质上就能看出来了,边缘的订书钉眼还在。
萧兴华拿着凭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抬头问蒋成才话。
蒋成才就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可能是装订的时候漏了。”
“装订漏了,能用碎纸机补上?”卢建明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蒋成才没答上来。
萧兴华这时候把凭证合上,对蒋成才说:“你去办公室等一下,有些细节需要跟你核实清楚。”
蒋成才转身走出档案室。经过我身边时,我看见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
傍晚六点,我走出办公楼,夕阳把走廊口的墙面烤成暗红色。
冯丽丽给我打电话问晚上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可能要加班,她说父亲一个人在家,炖了汤,让我记得回去喝。
我穿过办公楼门厅,往公交站走。
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于钰玲站在门厅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只手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刘主任,晚上有空吗?我有些话想说。”
我看着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街对面那家亮着灯的小饭馆,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她要了一碗面,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她说蒋成才上个月把人调进临时工,那批劳保物资从经手到最后出货都没经过正常库房手续。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信封,放在桌上:“你什么时候装了摄像头?”
她愣了愣,没想到我知道。
她低下头用筷子在碗里搅了好几圈才说:“去年冬天他喝多了,自己无意中说漏了嘴,说他能搞到一套旧房改造工程的材料。我当时觉得不对劲,第二天趁他不在,在柜式空调旁边装了那东西。”
我没有追问。各人有各人的账,没必要问太清。
她把那只手机里的内容发给我,走之前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刘主任,有些事我不说你也知道,他是我舅。”
“我知道。”我看了她一眼,“但我得问你一句,发完这个,你那边能撇干净吗?”她说她已经在托人调离到分公司去了,手续快跑完了,不碍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饭馆。
八点钟的街道已经暗下来,路灯在头顶亮起。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段录像,然后点了发送,把东西传回了单位的加密邮箱。
08
蒋成才第二天上午就交代了。
他咬了大半天的口气,到了下午,纪检组把银行流水往桌上一摆,他的心理防线就垮了。
那笔款项从供应商账户转出去之后,经过两次中转,最后挂在他表弟名下的一家劳务公司账面上。
钱数不大,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到他开口时,距离徐永刚被约谈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蒋成才承认那两张发票的验收单是他抽出来的,报销单复印件上的签字也是他找人临摹的。他拿了那个供应商的好处费,承诺三个月内把货款结清。
徐永刚被带走的时候,我在三层走廊的窗户边站着,没有下楼。
窗外传来推拉门的声音,铁门拉开,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厅台阶下面。
徐永刚穿着上午那件藏蓝色短袖衬衫,袖子没挽,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
他弯腰上车时没有抬头看办公楼一眼,后排车门关上,司机发动引擎,倒了一把,顺着坡道驶出大门。
传达室的保安老周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辆车开远了才收回目光。
我转回工位,看到桌上有一张新的岗位安排通知。后勤保障部主任一职正式恢复,从下周一执行。
我把通知放在一边,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不知是灯光的关系,还是这几天瘦了。
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萧兴华过来敲门。
他没有进屋,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向东,大家一个单位共事,很多事,往宽处想。”
“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快下班时我接到父亲的电话。刘忠华在电话那头声音和平时一样:“汤在炉子上,早点回来,别等凉了。”
我说好,挂了电话又坐了一阵,等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走到走廊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着的门,又看了一眼保安房旁边的垃圾桶,里面没有文件碎片,干干净净。
我走出去,晚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下班公交车挤满了人。
我站在后门靠窗的位置,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手机震动,冯丽丽发来一条微信:爸的伤又犯了,走路拐得厉害,今晚回来你带一盒活络油。
我说好。
公交车到站时,我下车没有直接回家,先去巷子口那家药房买了一盒活络油,又顺手买了一包父亲常抽的烟丝。
结账时看见柜台上的体温计,想了想,也多拿了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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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刘忠华的膝盖是旧伤。
我回去那一晚,他坐在沙发边上,裤腿卷到膝盖上方,自己用热毛巾敷着。
我走近才看清,他左膝盖肿得发亮,比右边整整大了一圈。
冯丽丽在旁边说:“下午去买菜,上下坡的路有点滑,他扛着一袋子土豆走了两里地,回来就不对劲了。”
我蹲下去看了看,没有碰他的膝盖。
“这得去医院拍个片。”我说。
刘忠华把毛巾拿下来拧了一把:“老毛病了,肿几天自己就好了。”
我没跟他争。
第二天直接从单位请了半天假,把他拽到市医院骨科拍了片子。
等在走廊外的工夫,刘忠华坐在塑料椅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教育广告,过了半晌说了句:“柜子里的铁盒,你看见了?”
我愣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复员军人证明书旁边的那只铁皮盒,那天我拉开抽屉乱翻,确实看见过半个盒角,没打开。
“里面有些旧文件,”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空自己看,不想看也没事。”
他没说更多的。
拍完片出来骑电动车回家,路上他坐在后座上,右手攥着车座旁边的把手,没怎么说话。
我骑得不快,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那件旧军装后摆吹得一鼓一鼓的。
片子的结果比我预想的严重。
医生说膝关节内有游离骨片,周围软骨磨损明显,属于旧伤长期负重导致的损伤性关节炎。
现在保守治疗只能缓解疼痛,最好的办法是手术,把游离体取出来,清理关节腔。
“手术费用大概多少?”我问。
医生说了一个数字,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
我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算了算存款,差不多够。
我没有跟冯丽丽商量。
当天下午,在预约登记单上写下刘忠华的名字,选定下周二办理入院手续。
晚上回到家里,冯丽丽看了我一眼:“你把你爸安排到医院的事定了?”我说嗯,她没再问,转身进厨房多炒了一个菜。
饭桌上刘忠华沉默地喝汤,喝到一半,放下碗筷说:“费那个钱干嘛,我还能走。”
我说:“你不是还能不能走的问题,再拖下去,以后就真的走不动了。”
他没有说话,把那碗汤喝完了。
冯丽丽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啦啦地响。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父亲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晾干的旧保温桶收回屋里。
铁皮桶边缘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底子。
我站起身走进他的房间,从衣柜下层拿出那只铁盒,轻轻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了三折,是一份已经泛黄的申请报告,标题是“关于主动申请复员安置的报告”。
落款处是刘忠华的名字,日期是一九七七年四月。
报告下面的表格里有一行小字:本人自愿让出安置名额,申请回乡参加生产建设。
旁边还有一行钢笔字批注,字迹不同于正文,写下这行字的人用笔很重,纸上有些划痕。
我借着台灯的光仔细辨认,那行字写的是:“该同志表现优秀,同意本人恳请,特殊处理,不对外宣布。”
我看不清那个批注者的姓名,只看见一个模糊的红章印记。
楼下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慢慢从卫生间的方向沿着走廊走回去了。我合上铁盒,放回原来的位置。
10
手术安排在周二上午十一点。
刘忠华换上手术服,躺在推床上,医院的走廊灯亮得晃眼。
冯丽丽站在手术室门外,手里攥着一只医保卡,刘梦洁从学校打来视频,在屏幕里叫了一声爷爷,刘忠华侧过头看着那块小屏幕,回了一句:“小妮子瘦了。”没有再说别的。
麻药生效,推进去的瞬间,他的眼睛还睁着,不知在看什么。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从上午十一点一直坐到下午三点多。
走廊里的灯没关过。
陆陆续续有其他病人的家属来来去去,有蹲在墙角吃盒饭的,有趴在椅背上打盹的。
我没有胃口,只在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水,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下午三点四十分,手术室的门推开,医生先走出来,摘掉口罩,说手术顺利,游离体取出来了,关节腔冲洗干净了,注意恢复期别让膝盖负重。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刘忠华被推回病房时麻药还没全退,闭着眼,一动不动。冯丽丽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跟我使了个眼色,说她先回家把汤炖上,晚上再过来。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看着床头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对面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
傍晚五点多,刘忠华醒了。他偏过头,看见我坐在旁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含糊,像是还在麻药的余劲里:“你上班去吧。”
我说:“我请假了。”
他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夜里九点多,护士查完房,走廊逐渐安静。我起身上了个厕所,回来时在那张陪护椅上翻了个身,盖着一件从家里带的外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夜被一阵轻轻的响动弄醒。
我睁开眼,看见刘忠华侧身躺着,右手伸在病号服的口袋里掏什么东西,动作很慢。
我坐起来,没有出声,他掏了一阵,从口袋里摸出一片东西放在枕头底下,又慢慢躺平了,安安静静地没了动静。
我等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下,没有去看那块东西。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他放在枕头底下的是一片旧式领章,红色的底已经磨得褪了色,边角起了毛。
我蹲下身在病房的床头柜里翻出那只旧保温桶,拧开盖看了看,里面是空的。
我拎起桶到走廊尽头的水房灌满热水,拧紧盖的时候手指摸到桶壁上那道凹痕。
刘忠华靠在床头,看着我把桶放在他手边,没有说什么。窗外响起一阵水车经过的声音,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我站在窗边,看着水车开远了,才慢慢开口:“爸,当年那个名额,是让给谁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了想,又像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等我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那小子比我小一岁,家里五个兄弟,爹在矿上出了事故,他是老大。”
“后来他干了二十年,干到副团才转业。前年心梗,走了。”
窗外又有一阵风吹过,树叶子啪啪地打在窗玻璃上。我把保温桶的盖子又拧紧了一点,放在他床头柜上,热水从桶壁渗出的温度把手指捂热了。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追问。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合上。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饭盒别一直空着,装点热水吧。”
我嗯了一声,拎起保温桶,往水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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