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体检最后一天,医生宋问兰单独叫住我。
她手里捏着袁长庚的体检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问了一句话。
我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苹果骨碌碌滚到桌脚。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十二年了,我和丈夫一个东屋一个西屋。
我一直以为是他嫌我唠叨,嫌我夜里翻身多。
可那张单子上,藏着我从没想过的字。
医生还在等我回答,我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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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社区通知贴出来那天,我正蹲在楼道口择芹菜。
孙玉莲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两棵大白菜,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玉莹,免费体检,你去不去?”
我没抬头,把一片黄叶子掐掉。“不去,折腾人。抽血要空腹,B超要憋尿,完了还给一包方便面,值当的?”
“人家还给查妇科呢,你多少年没查过了?”孙玉莲把白菜往地上一搁,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家老袁去不去?”
我手上顿了顿。
袁长庚去不去,我还真不知道。
我们分房睡十二年了,各吃各的早饭,各洗各的碗。
他几点出门遛弯,我懒得问。
我几点去早市,他也从来不打听。
“他爱去不去。”我说。
孙玉莲撇撇嘴,拎着白菜上楼了。我把择好的芹菜放进搪瓷盆,站起来捶了捶腰。六十一了,腰肌劳损是老毛病,在纺织厂站了三十年落下的。
晚上袁长庚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体检通知单,放在茶几上。“社区发的,你填一下。”他声音闷闷的,像从缸底发出来的。
我扫了一眼。“你去你的,管我干什么。”
“一起去。”
他这两个字说出来,我倒是愣了。
一起去?
十二年没一起出过门了。
上一次两人一块儿走,还是儿子袁俊峰结婚那天,在酒店门口站了站,拍完合影就各坐各的席。
我没接话,把芹菜端进厨房。
背后听见他翻抽屉找老花镜,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趴在茶几上,一笔一画填我的名字。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手好像有点抖。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他把通知单折好,压在电视柜的玻璃板底下,回西屋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芹菜叶子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从来不管这些事的,医保卡放哪儿都要问我。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袁长庚来敲我的门。“七点半了,该走了。”
我还在梳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能夹住苍蝇。我对着镜子里的他喊:“你先走,我随后。”
“等你。”
我出来的时候,他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放着两个塑料袋。
一个装着我的医保卡,一个装着水杯和饼干。
他站起来,把袋子递给我,自己先下楼了。
楼道里他的脚步声很慢,一级一级往下挪,右腿好像不太吃劲。
我想起十二年前他从外地回来那天,也是这么走路。
一步一步,像是怕踩着什么。
我那时候问他腿怎么了,他说坐火车坐的。
我没再问。
那时候我妈刚走,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没心思管他。
社区服务中心在小区北门,走路十分钟。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话找话的兴致。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往旁边的花坛看了一眼。
我顺着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就几棵冬青。
“怎么了?”
“没事,进去吧。”
体检的人排了长队。孙玉莲在最前面,冲我挥手。袁长庚把医保卡塞给我,自己往走廊那头走。我喊他:“你干嘛去?这边排队。”
“我去那边看看。”
“那边是心内科,你看什么看?”
他没理我,拐进了走廊。我排了二十分钟,量完血压抽完血,出来找袁长庚。他在心内科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捏着一张挂号条。
“你挂心内科干什么?”我走过去问。
他把挂号条往兜里一揣。“随便看看。”
“你看心脏?”
“没有,就量个血压。”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那张脸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旁边有个老太太喊我:“宋玉莹,这边B超室有空位了,快来。”
我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袁长庚还坐在那儿,两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跟谁较劲。
做完B超出来,袁长庚在一楼大厅等我。他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见我过来,把信封往外套内兜里一塞。
“体检单呢?给我看看。”我伸出手。
“有什么好看的,都正常。”
“正常你藏什么?”
“谁藏了。”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半步。
我想起孙玉莲的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十二年了,我早就不指望他跟我说心里话。
可今天他这副样子,像是背着我干了什么事。
到家后他去西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他落下的打火机。
他以前抽烟抽得凶,后来戒了,打火机还留着。
我拿起来看了看,打火机底下压着一张药店的小票。
日期是三天前。买的是尿毒清颗粒。
我心里咯噔一下。尿毒清,那是治肾病的药。家里谁得了肾病?我?袁长庚?还是……我捏着小票站了半天,把它放回原处。
晚上袁长庚出来吃饭,我炒了两个菜,他闷头扒饭,筷子只夹面前那盘青菜。
我看着他,发现他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腮帮子往里凹。
以前他一顿能吃两碗饭,现在半碗就搁了筷子。
“你不舒服?”我问。
“没有。”
“那怎么吃这么少?”
“中午吃多了。”
他起身把碗放进水池,回了西屋。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几乎没动的红烧肉。
肉是我特意烧的,他最爱吃这个。
以前为了一块肉,他能跟我叨叨半天。
现在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他西屋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我凑近听了听,里面有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找什么东西。
02
体检完第三天,孙玉莲在楼道口拦住我。
“玉莹,你家老袁最近咋回事?”她神神秘秘的,眼睛往我家门那边瞟。
“昨天下午我在公园遛弯,看见他跟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说话。说得可投入了,我走过去他都没看见我。”
我手上攥着买菜的布袋,指头紧了紧。“你看错了吧。”
“我眼睛好着呢。那老太太比你年轻,穿个花棉袄,头发还染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孙玉莲拍拍我胳膊:“我也是好心,你别多心。不过你家老袁最近确实不对劲,以前天天在家待着,现在三天两头往外跑。”
我买了菜回家,把布袋往桌上一扔。
袁长庚的西屋门虚掩着,人不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药瓶,标签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小角。
我走进去拿起药瓶,对着光看。
撕掉的地方留着一层胶印,底下隐约能看见“片”字。
我拧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的小药片,数了数,还剩七八颗。
我放回去,退出来。
晚上袁长庚回来,我坐在客厅里等他。
“你去哪儿了?”
“公园。”
“公园哪儿?”
“就公园。”他换了拖鞋,往西屋走。
“袁长庚。”我叫他全名。他站住了,背对着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你床头柜上的药瓶,标签呢?”
“药房的人撕的,说怕我吃错。”
“什么药?”
“维生素。”
他进了西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完全不知道。
维生素用得着撕标签?
维生素用得着天天往外跑?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孙玉莲说的那个花棉袄老太太,想到那张药店小票上的尿毒清颗粒,想到他最近瘦下去的脸。
我起身去翻他的外套。
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我把手伸进内兜,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掏出来一看,是体检单。
我一张一张翻,血常规、尿常规、B超、心电图,最后一张是肾功能的。
肌酐那一栏后面,标着一个向上的箭头。
我看不懂具体数值,但那个箭头我认识,是超标的意思。我把单子塞回去,手有点抖。他肾不好?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第二天我没去买菜,跟着他出了门。
他往南走,穿过两个红绿灯,进了人民公园。
我隔着几十米跟着,看他绕过广场舞的人群,走到湖边的长椅旁。
那里坐着一个穿花棉袄的老太太,见他来了,往旁边挪了挪。
我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他们说话。
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递给袁长庚。
袁长庚接过来,说了句什么。
老太太摆摆手,又说了几句,袁长庚点头。
我攥着树皮,手指头抠进去。那老太太是谁?凭什么给他送药?
我转身走了。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这十二年,想起他刚分房那会儿,我半夜去敲他的门,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把我推出来,说我想多了。
后来我就不问了。
不问,日子还能过。
问了,连这点体面都保不住。
可现在呢?他都六十三了,还能有什么花花肠子?我越想越气,到家把门一摔,坐在沙发上等他。
中午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了?”我盯着他手里的袋子。
“出去走了走。”
“走哪儿了?”
“就随便走走。”
我站起来,走过去扯过那个塑料袋。
他攥着不松手,我使劲一拽,袋子破了,几盒药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看,尿毒清颗粒、金水宝胶囊、百令片。
全是治肾的。
“你肾怎么了?”我问他。
他把药捡起来,放回塑料袋里。“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你吃这些药?”
“医生让吃的。”
“哪个医生?什么时候的事?”
他拿着药往西屋走。我跟在后面,一句一句追问。他把药放进床头柜抽屉,转过身来看着我。
“宋玉莹,你别问了。”
“我是你老婆,我为什么不能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我看不懂。“你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不行。”
他没再说话,把我推出西屋,把门关上了。我拍了两下门,里面没动静。我靠在墙上,鼻子发酸,硬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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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和袁长庚开始冷战。
说冷战也不准确,我们本来就不怎么说话。
只是以前还在一张桌上吃饭,现在我做好饭端到自己屋里吃,他回来自己热。
洗碗各洗各的,衣服各洗各的。
同在一个屋檐下,跟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一样。
孙玉莲来串门,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没忍住,把药的事说了。
她一拍大腿:“玉莹,你可长点心吧。男人六十多还往外跑,能有什么好事?”
“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你以为你了解他?你们分房十二年了,你知道他晚上干什么?”
我嘴上说不信,心里却像扎了根刺。第二天我给儿子袁俊峰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妈,怎么了?”
“你爸最近跟你联系没有?”
那边顿了一下。“联系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问我工作。”
“你爸身体怎么样?”
“挺好啊。”儿子的声音有点飘,“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最近吃治肾的药,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妈,你别多想。我爸可能就是……就是年纪大了,保养一下。”
“俊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妈,我这边有个会,先挂了,回头给你打。”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袁长庚的背影。
他正往小区门口走,步子慢吞吞的。
我忽然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像是那边坠着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倒水喝。路过西屋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我停住脚,是袁长庚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结果出来了,不太好……你别跟你妈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急,我再想办法……”
我攥着水杯站在黑暗里,心跳得厉害。结果不好?什么结果?跟儿子说,别跟我说?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
袁长庚坐在床边,手机还举在耳边。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对着手机说了句“先挂了”,把手机放下。
“你偷听我打电话?”
“这是我家,我哪儿不能去?”
他站起来,想把我往外推。我不走,伸手去够他床头柜的抽屉。他拦住我,我俩撕扯了几下。他终究是没我力气大,抽屉被我拉开了。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抽出来,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手术同意书,日期是十二年前。
手术名称:同种异体肾移植术。
供者:袁长庚。
受者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袁俊峰。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十二年前,儿子在外地工作,突然说要出差两个月不回家。
袁长庚也说单位外派,走了将近两个月。
那段时间我妈病危,我两头跑,整个人瘦了十斤。
他们回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瘦,我还以为是在外面吃不好。
“这是……什么意思?”我举着那张纸,声音发颤。
袁长庚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看我。
“你说话啊!俊峰怎么了?你给他捐肾了?”
他点了点头。
我眼前一黑,扶着墙才站稳。儿子尿毒症,丈夫捐肾,这么大的事,瞒了我十二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尖起来。
“你那时候……你妈刚走,你整宿整宿睡不着,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我是他妈!我连儿子生病都不能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你又不是医生,你去了也是干着急。”
我举起手,想打他,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宋玉莹,你冷静点。”
“我冷静?我冷静了十二年!你分房也是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手术后身体虚,夜里起夜多,怕你看见刀口。”
我掀开他的衣服。他肚子右边,一道长长的疤,从肋骨下面斜着划过去,像条蜈蚣趴在那儿。我伸手摸了一下,他往后缩了缩。
“疼吗?”
“早不疼了。”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东屋,坐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十二年前的事,一会儿是那张手术单。
我妈是那年春天走的,走之前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袁长庚那时候说要外派,我还跟他吵了一架,说家里这时候你走什么走。
他说单位定的,不去不行。
走之前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煤气水电费都交了一年,冰箱里塞满了菜。
我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他那是怕自己回不来。
儿子俊峰那会儿在省城上班,打电话说单位派他出国学习,得两个月。
我说你外婆病重你不知道吗?
他说没办法,机会难得。
我气得挂了他电话。
后来我妈走了,他回来奔丧,瘦得脱了相,我还骂他不孝。
原来那时候他刚做完手术,刀口还没长好。
天亮的时候袁长庚从西屋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他走进厨房烧了壶水,给我倒了杯放茶几上。
“你去床上躺会儿。”他说。
“你跟我说清楚,俊峰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每年复查,指标都正常。”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袁长庚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两只手搓着膝盖。
“我不让说。你那会儿精神不好,医生说你焦虑症,不能受刺激。我跟俊峰商量了,先瞒着,等你缓过来再说。后来……后来时间越长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你分房,也是因为这个?”
“我夜里要起来三四趟,怕吵你。再说刀口难看,让你看见又该多想。”
我看着他。
十二年了,我以为他嫌我,嫌我老了、啰嗦了、夜里翻来覆去了。
原来他是怕我看见刀口。
我鼻子又酸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那个肾功能指标怎么回事?”
“有点高,医生说注意保养,问题不大。”
“那你去公园见的那个老太太呢?”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程冬菊,老魏的亲家母。她女婿也做过肾移植,我找她问问保养的事。”
老魏是魏武贵,他厂里的老同事。我认识。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医生?”
“医院排队太麻烦,再说这种事,问问过来人心里踏实。”
我放下水杯。“俊峰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去省城住,方便复查。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你一个人在家。”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出太阳了,楼下有老太太在晒被子,拍得砰砰响。我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屋。
“给俊峰打电话,让他回来一趟。”
袁长庚掏出手机,拨了号。电话接通,他对着那头说:“你妈让你回来一趟。”
那天下午袁俊峰就开车回来了,吴玉琳也跟着。一进门,儿子喊了声“妈”,我看着他,三十七岁的人,头发也白了几根,眼窝往里凹着。
“跪下。”我说。
袁俊峰愣了一下,看了他爸一眼。袁长庚没吭声。他慢慢跪在客厅的地砖上。吴玉琳站在旁边,想扶又不敢扶。
“妈……”
“你别叫我妈。我问你,你当年得病,为什么瞒我?”
他低着头。“我爸说您那会儿身体不好,怕您扛不住。”
“我扛不住?你外婆走的时候我扛没扛住?你爸做手术我扛没扛住?”
“妈,是我不好。后来想说来着,一直没找到机会。”
“十二年没找到机会?”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他跑了两里地去医院。
那时候他烧到四十度,小脸通红,搂着我脖子说妈我不难受。
现在他跪在这儿,肩膀一抽一抽的,跟他爸一个德性,哭都不出声。
我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起来。地上凉。”
他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吴玉琳赶紧扶住他。
我转身进厨房,把早上买的排骨拿出来剁。
剁排骨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案板上。
我拿袖子一抹,继续剁。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袁俊峰和他爸坐对面,吴玉琳挨着我。
四个人吃饭,没人说话。
我给儿子夹了块排骨,又给袁长庚夹了一块。
袁长庚看了我一眼,低头吃了。
吃完饭儿子要走,我叫住他。“你爸的体检报告上还有个阴影,医生说要复查。你安排一下。”
袁俊峰点头。“我明天就去约。”
他们走了以后,我收拾碗筷。袁长庚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
“那个……阴影的事,先别跟俊峰说太细。他工作忙。”
“他忙他的,你管好你自己。”
我把碗放进水池,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我听见他在背后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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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社区医生宋问兰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卫生服务中心。
我以为是我自己的体检结果有问题,路上还在想,要是查出什么大病,就不治了,给儿子省点钱。
到了那儿,宋问兰把我领进办公室,关上门。她二十来岁,戴个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
“阿姨,我看了袁叔叔的体检报告,有几个指标不太好。”
她把报告摊在桌上,指着肾功能那栏。“肌酐和尿素氮都偏高,肾小球滤过率偏低。他是不是做过肾移植手术?”
我点头。
“供体是他自己吗?”
“他给儿子捐的。”
宋问兰推了推眼镜。
“阿姨,袁叔叔这个情况,移植肾的负担比较重。他只有一个肾,而且这个肾的功能在下降。我建议尽快去大医院肾内科做全面检查。”
“严重吗?”
“现在看还在可控范围,但不能拖。”
我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
宋问兰看了我一眼,又问了一句:“阿姨,袁叔叔最近有没有做过肺部CT?他胸片上有块阴影,我建议一起查一下。”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肾还没搞明白,又多了个肺。
从卫生服务中心出来,我站在台阶上愣了半天。太阳挺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摸出手机给袁俊峰打电话。
“你爸的复查约了吗?”
“约了,下周二。”
“再约个呼吸科。他胸片有阴影。”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好,我来安排。”
我挂了电话,慢慢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袁长庚站在阳台上,正往下看。看见我,他缩回去了。
我上楼开门,他在客厅里擦桌子,擦得特别认真,桌角都拿抹布抠了一遍。
“医生怎么说?”
“让你去大医院复查。肾,还有肺。”
他手里的抹布停了停。“肺没事,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以前抽烟抽的,钙化点。”
“钙化点你早不说?”
“跟你说干什么,又治不好。”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袁长庚,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你扛了十二年,扛出什么好了?肾也坏了,肺也坏了,你还想扛到什么时候?”
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觉得心酸。
六十三的人了,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站在那儿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坐下。”我说。
他坐下来。
“从今天起,你的事我管。你别跟我说什么怕我受刺激,我现在受得住。我六十一了,什么没见过?你跟我瞒了十二年,以后一天都不许瞒。”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像是松了口气。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跟我说,药吃了没有?”
“早上吃了。”
“晚上的呢?”
“还没到点。”
“到点了叫我,我给你倒水。”
他点了点头。我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手不抖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还是我的家。
06
复查那天,袁俊峰开车来接。袁长庚坐副驾,我坐后面。路上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闭着眼装睡。
到了医院,袁俊峰跑上跑下挂号缴费。我陪着袁长庚在肾内科外面等。他坐在塑料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
“你紧张?”
“不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往兜里揣了揣。
我伸手把他左手拽出来,攥在自己手里。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动了。
旁边有个老太太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
我脸有点热,但没松手。
肾内科的医生看了报告,又开了几个检查。
下午出结果,肌酐比上次还高了一点。
医生皱着眉头说,要调整用药,还得控制饮食,低盐低蛋白,定期复查。
“他这个肾用了十二年了,能维持到现在算不错。以后要注意,不能劳累,不能感冒,不能乱吃药。”
我一样一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袁长庚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没那么严重”,被医生瞪了一眼就不吭声了。
从肾内科出来又去呼吸科。CT结果要等两天,医生说看片子像陈旧性病变,但为了保险还是做一个。
回家的路上,袁长庚靠在车座上睡着了。
他睡觉的样子很安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我看着他,发现他鬓角全白了,下巴上有一块老年斑,什么时候长的我都不知道。
袁俊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爸一眼,压低声音说:“妈,我爸这个肾,当年医生说用十年没问题,现在都十二年了。这次检查结果不太好,我怕……”
“怕什么?”
“怕撑不了太久。”
我攥紧了包带。“那就听医生的,好好保养。你爸命硬,没事。”
“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袁俊峰的声音更低了,“我爸前阵子给我打电话,说想把老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差价给我。他说他怕自己哪天不行了,你手里没钱。”
我愣住了。“他跟你说的?”
“嗯,我劝他别卖,他不听。”
我转头看着副驾上睡着的人,心里堵得慌。
这个老东西,瞒了我十二年,现在又在背后安排这些事。
他以为他走了我活不下去?
我宋玉莹在纺织厂站了三十年,什么苦没吃过?
到家后,我把袁长庚叫到客厅。
“你跟俊峰说要卖房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瞪了儿子一眼。袁俊峰缩了缩脖子,找了个借口溜了。
“你卖房子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换个小点的,省得打扫。”
“你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怕我走了,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水电物业都贵。”
“你走哪儿去?”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怕自己肾不行了,怕自己先走,怕我没人管。
他这辈子就这个毛病,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然后自己偷偷把后路铺好,不跟我说。
“袁长庚,我告诉你,房子不卖。你好好活着,听见没有?你要是敢走在我前头,我跟你没完。”
他看着我,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你这个人,不讲道理。”
“我就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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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天后CT结果出来,是陈旧性结核钙化,没有大问题。我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长长出了口气。袁长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抬头看我。
“我说没事吧。”
“你闭嘴。”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在他旁边坐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举着吊瓶的,有蹲在墙角哭的。
我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我们还算幸运的。
“袁长庚。”
“嗯。”
“你当初给俊峰捐肾,疼不疼?”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打麻药的时候疼,后来就不疼了。”
“你一个人在外地做手术,谁照顾你?”
“俊峰他妈——不是,俊峰那时候有对象,吴玉琳。她照顾的。”
“吴玉琳知道?”
“知道。那时候他俩还没结婚,她请了假,在医院陪了半个月。”
我点点头。这个儿媳妇,我一直觉得她话少,不太亲近。原来人家在最难的时候帮过我们家。
“你回来以后,为什么不再跟我说?”
“怎么说?跟你说我少了个肾?你那会儿刚没了妈,整个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我跟俊峰商量了,等你缓过来再说。后来时间一长,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个毛病。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
“说了也没用,你又不能替我疼。”
“那我现在知道了,你高兴了?”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了,我心里倒是松了。”
我鼻子一酸,把脸转开。走廊那头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晃晃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袁长庚的西屋被褥抱到东屋。他站在门口,看着我铺床,手足无措。
“你干嘛?”
“搬回来睡。”
“我夜里起夜多,吵你。”
“吵就吵,我睡得死。”
“我那刀口……”
“你刀口我早看见了,一道疤有什么好藏的。”
他站在门口不动。我铺好床,回头看他。“进来啊。还要我请你?”
他慢慢走进来,在床边上坐下。
这张床是结婚时候打的,一米五宽,睡了快四十年。
中间塌了一块,正好是两个人躺的位置。
分房十二年,塌下去的地方又弹回来不少。
那天晚上他起夜三回。第一次我醒了,装睡。第二次我也醒了,翻了个身。第三次他轻手轻脚地回来,刚躺下,我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