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上周去朋友厂里喝茶，他接了个电话，客户催报价，说图纸发过来快两个小时了。挂了电话他就叹气，说这张图有三个深孔，还有一个曲面，老师傅今天请假，他自己不敢拍板，只能等。
我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下午，看了三张图纸的报价过程，大概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不是算得慢。老师傅在的时候，一张复杂件从看图到填完定额表，一个多小时也能出来。问题是这个“一个多小时”只存在于老师傅脑子里。他看图纸，先扫一眼材料，再看公差带，然后脑子里自动跳出上次做过的类似件，哪个地方费刀，哪个地方要二次装夹，大概多少工时。这套判断他用了二十年，很准，但你说不出来他为什么这么判。
朋友厂里不止一个报价的人。老师傅在的时候是一个价，老师傅不在，业务员自己估，又是另一个价。有次同一个工件，两个人报出来的价差了将近三分之一。客户没说什么，但朋友心里清楚，这不是客户看不出来，是客户懒得计较，或者已经在心里给这家厂打了个问号。
我还注意到一个事。他们报价的时候，图纸上很多细节是“跳过去”的。比如一个深孔，老师傅会想一下用哪把刀、要不要分段钻、排屑顺不顺。但业务员报价的时候，看到“深孔”两个字，可能就按普通孔加一点系数。这个系数是多少，全凭感觉。等到真做的时候，车间发现这个孔不好打，工时超了，利润就没了。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但每次发生完，也就口头说一句“下次注意”，没有变成下一次报价的依据。
朋友问我，是不是该上个系统。
我说你先别急着上系统。你先想清楚一件事：你厂里现在报价，图纸上的信息、老师傅脑子里的判断、车间实际做出来的工时，这三样东西是分开的。报价的时候用图纸和脑子，做完之后车间反馈的工时，基本不进报价的账。所以每次报价都是重新来一遍，做得准是运气，做得不准是常态。
系统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取决于它能不能把这三样东西放到一起。比如报价的时候，系统能不能把图纸上那些容易漏的地方标出来，深孔、曲面、多次装夹，让报价的人不用凭记忆去想去猜。再比如，报完价之后，车间实际用了多少工时，能不能回到这个报价记录里，下次遇到类似的件，直接能看到上次的偏差在哪。
我见过一些厂，上了系统之后报价是快了，但快的是“填表”这个动作。图纸还是要人看，判断还是要人做，只是把纸上的表搬到了屏幕上。这种快，解决不了口径不一的问题，因为判断的来源还是那几个人。
真正有用的，是让报价这个动作留下痕迹。这次为什么报这个价，哪个特征加了工时，哪个地方留了余量，后来实际做出来是超了还是省了。这些东西攒下来，才是厂里自己的东西。老师傅在不在，都能用。
朋友听完说，那不就是把老师傅的经验变成表格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更准确地说，是把老师傅脑子里那些说不出来的判断，变成看得见的记录，再用实际结果去校准它。这个过程急不来，一开始肯定不准，但做上几十上百个件之后，误差会慢慢收窄。到那时候，报价就不再是某一个人的手艺，而是厂里能拿得出手的一套东西。
那天走的时候，客户又打电话来催。朋友说，再等等，明天给你。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其实今天也能报，但他想等老师傅回来再看一眼。我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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