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在铄：纪念郑天挺先生

1946年5月西南联大在昆明结束，秋天我来到北平，进入北京大学经济系继续学业，当时北大的校长是胡适之，训导长是贺麟，秘书长是郑天挺先生。由于胡适校长十分热心政治与社会活动，暇时沉埋于《水经注》的研究中，因而对学校的事情管得很少，郑先生实际成为了北大的大管家，各种繁杂的行政工作都得他亲自过问。在国民党腐朽政权统治之下，经济进一步恶化、局势动荡不安、民怨鼎沸，“偌大的中国，几乎快放不下一张书桌了”,学校资金短缺，教授和学生生活不得保证，北平、南京、上海等地先后爆发声势浩大的爱国学生运动，“反内战、反迫害、反饥饿”的怒吼声响彻中国大地。从五四运动开始，北大就一直是爱国学生运动的策源地，“民主”、“科学”是北大两面最鲜艳的旗帜。当年，我还不到二十二岁，经历了昆明“一二一”运动的洗礼，我和许多同学一道很快又汇集在这二面伟大的旗帜之下，投身于这场滚滚洪流之中。在复员后不久，我就参加了学生自治会的工作，以后还被推选进入院系联合会和华北学联，并被推选为学生自治会主席。我亲身经历并参加了五二○大游行、六月一日“民主广场”命名典礼、华北学联成立等重大事件的组织工作。我所负责的很重要的工作是，联络进步教授，如许德珩、冯至、向达、钱端升等，此外代表学生自治会与学校当局交涉，我曾去东厂胡同找胡适进行“对话”。郑先生因为是学校主要行政负责人，因此也常常成为我们做工作的主要“对象”。很多人都知道，郑先生是胡适之先生得力的助手，从1933年12月起就担任北大的秘书长，主持过北大文科研究所；在联大时，他当过总务长；他是公认的明清史研究的权威，他亲自授课，发表许多很有影响的学术文章。郑先生不愧是有名的学者，面对情绪激动的学生，谦逊平易，从不失师长风范，他总是很有耐心地听完学生代表的质问、陈述，有些言辞不无过激与不恭之处，然后一一给予解释或回答。他一面要维护学校行政的秩序，使局势不致失控，另一面还要与当局周旋，使学生免受特务、军警的拘捕。北大是北平学运的中心和华北学联的所在地，当局认为镇压北大就可“消弭学潮”,除了在北大校园利用三青团和反动学生监视进步师生的行动；还在学校的围墙外面布置大量军警、特务；经常会有特务借口搜查闯进学校殴打、逮捕进步学生、撕毁壁报、捣毁会场的事件发生。

1948年4月7日凌晨3时，郑先生接到警察局长汤永咸的电话，要求学校交出我和其他11名学生自治会的成员。不久，汤永咸随即驱车来到郑先生住宅，出示警备司令部命令，要求马上交人，郑先生没有答应，并前往警察局交涉。清晨6时，郑先生找到学生自治会和我们，希望我们暂时躲避；8时左右，郑先生又同训导长贺麟、教务长郑华炽一同赶去警备司令部找警备司令陈继承交涉，陈继承很蛮横地说：“不答应交人，就由我们自己进去包围逮捕。”他口口声声要做“关麟征第二”,关麟征是制造昆明“一二一”血案的凶手。当时，胡适在南京参加蒋介石的“行宪国大”,学校的事务由郑先生主持。郑先生利用自己的各种关系与当局周旋，他曾向学生发表谈话：“对治安当局传讯几位同学，由校方负责交涉，不使成为事实；连日发生之不幸事件，由校方向北平治安当局提出严重抗议，并提出具体要求；对全体师生员工今后之安全，由校方负完全责任。”他还说过，传讯十二同学是对北大自由传统的污辱，如果法院坚持传讯，北大同学可以全体去。他的态度很明确，绝不能让…个学生被抓走。在地下党组织安排和组织下，上午10时全体同学紧急大会在民主广场召开，“一人被捕，全体坐牢”的口号震天动地，中午时分，2000多同学搬来板凳，一层层把我们紧紧围在中间。全场同学一遍又一遍高唱：《团结就是力量》。下午，冯至教授代表教授会向广大同学慰问，他转述美籍教授傅汉斯的话：“这样的事，我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是看不惯的。假如你们政府真要这样无理逮捕学生，我愿同他们十二个学生一起坐牢”。与此同时，燕京、清华、中法、师院、南开、北洋、河北工学院等院校同学也先后宣布罢课，走上街头声援北大，北平的街头成为一片抗议的海洋。在学生、教授和社会各界的强大压力下，当局的企图终于没能得逞，我们十二名同学终于脱离了危险。

对于我们这些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说来，当时，或许还并不十分体会生命的含义，而作为我们的师长，郑先生与许多正直、正义的教授一方面更加关切我们的安危，想尽一切办法与当局周旋交涉、大声呼吁、多方奔走；另一方面，在许多由教授们签署的抗议书、声明、宣言中经常出现郑先生的名字。他与许德珩、樊弘、袁翰青、郑华炽、贺麟等35位教授一起听取学生报告“四一一"暴行经过，决定成立沙滩区教授联谊会，建议学校罢课声援受迫害的教授和学生。他们当然了解国民党特务的残忍、卑鄙的手段，闻一多先生喋血昆明街头也就是仅仅几年以前的事情。为了学校不受玷污、为了学生免遭迫害，郑先生和其他教授一起，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中国知识分子爱国、正义、尊严的品格在他们身上有了最好的体现。

在纪念郑天挺先生百周年诞辰的时候，我们深深怀念这位北大的前辈，他的精神、他的风骨、他的学问永远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2000年1月18日

来源：《郑天挺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