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门战事正在透支社会承载力

9月29日，联合国再次就也门发出警告。近期激烈战事不仅造成新的人员伤亡和大规模流离失所，还在拥挤的安置点增加霍乱、麻疹等传染病扩散风险。自8月以来，截至9月26日，也门新增境内流离失所者已接近14.2万人。

这些数字的意义，远不止于充当战争结束后的人道记录。也门眼下更值得警惕的是，战场压力正在通过人口迁移、医疗受损、公共服务中断和家庭生计恶化，持续削弱普通家庭维持生活、公共服务继续运转以及地方社会恢复秩序的能力。战线可以迅速变化，被战争损耗的社会基础却无法随着军事行动结束而迅速恢复。这正成为当前也门局势中容易被低估的战略风险。

9月21日，流离失所者在也门塔伊兹省一处临时营地吃饭。新华社 发

战线之外

9月10日，联合国也门问题特使格伦德贝里向安理会表示，也门自2022年停火以来最令人担忧的风险——重返大规模冲突——已经成为现实。近期交战从西海岸向多条战线扩展，胡塞武装一度推进至穆哈，使战事进一步靠近曼德海峡这一重要航道。

这些变化当然具有军事和地区安全含义，但如果只观察谁控制更多土地，就容易忽略战争的另一面。

一支力量进入新的地区，获得的不只是地理空间，还意味着更多人口、道路、医院、供水系统和地方社会需要维持。人口因战事离开原居地，又会把住房、食品、医疗和教育需求带到本已承压的接收地区。对于基础设施长期薄弱、地方治理高度分散的也门而言，军事控制范围扩大与实际治理能力增强并不是同一回事。

2022年的停火恰好提供了反向证明。停火实施后，也门平民伤亡明显下降，荷台达港燃料进口增加，萨那机场恢复中断近六年的商业航班。即使当时政治解决并未完成，军事降级本身已经迅速改善人员流动和基本生活条件。

今天战事重新扩大，意味着这一过程正在倒转。

社会承压

战争重新加码时，也门并不是从一个正常状态重新进入危机，而是在多年积累的脆弱基础上再次承受冲击。

世界卫生组织9月24日公布的评估显示，在5415个接受功能评估的医疗服务单位中，约60%可以全面运行，具备完整创伤救治能力的设施仅约占6%。与此同时，霍乱、麻疹、登革热、白喉和营养不良等多重健康风险依然存在。

这些问题彼此并不是孤立的。

战斗迫使居民迁移，人口集中又增加清洁饮水和卫生设施压力；道路受阻会影响药品运输和伤员转诊；医院把有限资源用于战伤救治，又会挤压孕产妇、儿童、慢性病患者和常规免疫服务。一个看似局限于前线的军事行动，由此可以沿着家庭、社区和公共服务网络迅速向整个社会传导。

更值得重视的是累积效应。联合国2026年《人道需求与响应计划》显示，超过2200万人需要人道援助和保护，严重粮食不安全和儿童急性营养不良仍然广泛存在。

这意味着，也门家庭维持基本生活、公共服务持续运转以及地方社会在停火后恢复秩序的余地，都在进一步缩小。今天失去的一所诊所、一条道路或一个家庭收入来源，可能在停火以后继续转化为疾病、贫困、人口迁移和地方治理负担。

回归治理

这也改变了判断战争得失的尺度。

战争当然存在战术目标，但领土控制只有转化为秩序、公共服务和稳定生活，才可能进一步形成持久的政治效果。任何一方扩大控制范围，都意味着需要面对更多人口的基本生活和地方治理需求。如果新增控制范围长期不能转化为基本秩序和公共服务，军事优势就更难沉淀为持久的政治效果。

对也门各方都是如此。

经过十余年战争，也门面对的根本问题已经不是单纯由军事力量重新划定一条控制线。国家机构如何恢复正常运转，不同地区之间如何重新形成经济联系，公务人员工资、道路、机场、港口、医疗和教育如何维持，最终都需要政治解决提供稳定条件。联合国长期推动的也门政治进程，也始终把军事降级与经济、人道和制度问题放在同一和平框架中。

这正是当前局势中最值得警惕之处。战争持续得越久，各方未来谈判的就越不只是权力和领土，还要共同面对一个家庭生计更加脆弱、公共服务更加薄弱、恢复秩序更加困难的社会。战场优势如果以医疗体系进一步衰退、人口持续流离失所和家庭生计不断破裂为代价，未来把军事成果转化为稳定治理的难度也会同步上升。

也门今天真正被消耗的，已经不只是军事力量，而是未来恢复国家正常运行所需要的社会基础。战线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医院、家庭、地方经济和社会信任却可能需要多年才能恢复。

因此，也门局势下一阶段真正需要避免的，并非只有某一条战线失控。更深的风险是，战争继续侵蚀任何政治解决最终都必须依靠的社会基础。军事行动可以改变力量对比，却无法替代治理；如果连承载治理的社会基础也被持续透支，战场上得到的空间，最终可能成为和平到来之后最沉重的重建负担。

（作者孔德军系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原标题：《也门战事正在透支社会承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