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文｜陆弃
近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发言人穆赫比表示，革命卫队已经准备了一封写给美国人民的25页长信，希望美国民众了解伊朗对美方政策、军事行动以及两国冲突的看法。信中还把话题引向美国国内的贫困、无家可归和生活成本，并邀请美国人赴伊朗实地了解情况。一封来自伊朗武装力量、直接写给美国普通民众的信，表面上是在解释立场，背后却折射出美伊对抗正在从军事和外交层面延伸到舆论空间。
这封信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伊朗没有把全部话题集中在战争本身，而是试图把美国的海外军事政策与美国人的日常生活联系起来。穆赫比提出，美国拥有巨额军费和遍布全球的军事基地，为什么国内仍然有大量贫困人口？为什么一些美国人连突发医疗费用都难以承担？在伊朗的叙事中，这些问题共同指向一个结论：美国政府把太多资源投入了海外军事行动，却没有充分解决国内社会问题。
这样的说法有明显的政治宣传色彩，却并不意味着其中提出的问题没有现实基础。美国经济规模庞大，居民收入水平总体较高，但贫困、住房负担、医疗费用和社会保障问题长期存在。美国人口普查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美国仍有约3450万人生活在官方贫困线以下，占总人口10.2%。因此，“一个富裕国家为什么仍有大量穷人”确实是美国社会自身长期讨论的问题。
但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军费。美国贫困形成的原因十分复杂，涉及收入分配、住房成本、教育、医疗、就业结构以及地区差异等多个方面。即使大幅削减军事支出，也不能自动解决这些问题。把复杂的社会现象压缩成“军工企业获利，所以美国人贫困”，虽然容易形成传播效果，却难以解释完整的现实。
不过，伊朗提出的军费比较确实具有冲击力。美国长期保持全球最高水平的国防开支。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数据显示，美国2024年军费接近1万亿美元，占全球军费的37%；伊朗同期军费约79亿美元。两国军事投入存在巨大差距。穆赫比正是利用这一反差，试图让美国民众重新思考：如此庞大的公共资源究竟应该如何分配，国家安全与社会福利之间又应当保持怎样的平衡。
这其实是政治传播中非常典型的一种策略。当国家之间发生冲突时，政府往往强调国家安全、战略利益和对外威胁，而对手则会试图把这些宏大叙事重新转化成普通人的生活问题。战争花了多少钱？这些钱能不能用于医疗和住房？海外军事行动究竟给普通人带来了什么？一旦问题这样提出，国家层面的战略竞争就被拉回到社会成员能够直接感知的现实。
伊朗显然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影响美国公众认知。革命卫队并不是一个中立的研究机构，而是伊朗国家权力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封信既是在解释伊朗立场，也是对美国政策的一种政治批评。尤其是在美伊关系紧张的背景下，把传播对象从美国政府转向美国普通民众，本身就意味着伊朗试图寻找传统外交渠道之外的影响空间。
但美国公众同样需要警惕另一种极端：不能因为美国存在真实的社会问题，就自动接受伊朗提供的全部解释。一个国家指出另一个国家的问题，并不能证明它自己的制度和政策不存在问题。伊朗经济同样面临制裁、通胀、就业以及发展压力。双方都可能选择性地展示事实，以证明自己的叙事更加合理。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封信背后越来越明显的“舆论战”趋势。现代国际冲突已经不再局限于战场。军事力量决定现实压力，外交谈判决定政策空间，而舆论传播则影响社会认知。谁能够让对方社会开始怀疑本国政策，谁就可能在没有改变战场态势的情况下制造新的政治压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伊朗选择在此时推出一封25页的长信。它未必能够改变美国公众的整体认知，却可以把一些原本属于政府和专家讨论的问题推向普通社会。美国人是否认可伊朗的解释，是另一回事；但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追问军费、战争、贫困和公共资源分配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时，这场传播本身就已经产生了意义。
一封来自对手的信，真正值得阅读的不是它要求人们接受什么答案，而是它提出了哪些可以被事实检验的问题。美国的贫困是真实存在的，巨额军费也是真实存在的，但两者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需要数据和公共讨论，而不是宣传口号来决定。
国际冲突越激烈，信息越容易被政治化。面对来自对手的声音，拒绝相信一切并不等于拒绝思考；同样，质疑本国政策也不等于接受对手叙事。真正有价值的“思想觉醒”，从来不是从一种答案转向另一种答案，而是能够在不同立场之间保持判断力，用事实区分宣传，用理性追问权力，最终形成属于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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