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哲学为思辨筑牢经验根基 | 社会科学报

实验哲学兴起至今二十余年，已然从边缘探索成长为建制化的哲学研究范式。它以经验方法介入哲学思辨，突破“扶手椅哲学”局限，在研究议题和方法论上持续拓展，开放科学和人工智能更赋予其新的可能。当然，经验实证不能替代规范论证，实验哲学的价值在于使哲学思辨更有根基。

原文 ：《实验哲学为思辨筑牢经验根基》

作者 |东南大学哲学与科学系副教授 张学义

图片 |网络

实验哲学（Experimental Philosophy，简称X-Phi）是21世纪初兴起的一种重要哲学进路。它主张将经验研究方法引入哲学研究，通过调查、实验和数据分析等方式，考察人们在面对哲学概念与哲学问题时的实际反应。经过二十余年的发展，实验哲学已经不再是分析哲学的边缘主题，而是逐渐形成了较为稳定的研究生态。

传统分析哲学常被称为“扶手椅哲学”（armchair philosophy），即哲学家通过反思自身对思想实验的直觉，来建构或反驳某种哲学理论；盖梯尔案例、电车难题、缸中之脑等经典思想实验，长期以来都在哲学论证中扮演重要角色。而实验哲学并非简单肯定或否定思想实验的价值，而是进一步追问：哲学家的直觉是否具有普遍性？这些直觉产生的原因和机制又是什么？

《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SEP）新版词条将实验哲学界定为一种具有方法论自然主义倾向的哲学进路，其特点在于为了哲学目的而使用经验方法。同时，该词条也强调，实验哲学不能被等同于某一种单一的方法、主题或论证策略。换言之，实验哲学的意义在于重新审视哲学论证中常常被默认的经验前提，并试图通过这些研究为哲学争论提供更清晰的经验参照。

实验哲学的建制化发展

实验哲学建制化发展的一个重要标志是专门学术平台的出现。过去，实验哲学论文主要散见于哲学、心理学和认知科学期刊，如《哲学心理学》（Philosophical Psychology）、《心灵与语言》（Mind ＆ Language）、《认知》（Cognition）、《合成》（Synthese）、《哲学研究》（Philosophical Studies）等。近年来，专门面向实验哲学研究的期刊开始出现。2025年推出了开放获取期刊《实验哲学》（Experimental Philosophy），由亚历克斯·维格曼等学者担任主编，其宗旨是为实验哲学论文提供一个能够同时重视经验研究和哲学论证的平台。同时，从xphi.net等学术交流平台亦可看出实验哲学社群的活跃。

文献计量研究同样显示出实验哲学的发展轨迹。罗德里戈·迪亚斯、亚历山大·马克斯·鲍尔与乔安娜·德马雷-科顿于2026年6月在xphi.net发布的分析指出，实验哲学论文的发表期刊分布已经不再局限于少数心理学或认知科学期刊，而是已广泛见于更多主流哲学期刊。从整体趋势看，2001年至2010年间，实验哲学研究仍较为分散；2011年至2020年间，相关成果增长明显；2021年以来，虽然增长速度相较前一阶段有所放缓，但研究主题和发表渠道更加多元，这表明，实验哲学领域研究正在从早期扩张进入相对稳定和深化的发展阶段。

此外，实验哲学也逐渐融入众多国外高水平大学和研究机构之中。美国、英国、德国、瑞士、荷兰等国大学的哲学系、心理学系和认知科学机构中，已经形成以实验哲学研究为核心的研究网络，实验哲学已经逐步成为当代国外哲学研究中一个制度化的分支。

实验哲学的研究主题拓展

近年来，国外实验哲学的研究主题已明显超出早期关于“哲学直觉是否可靠”的争论，呈现出三个重要拓展。

一是由“直觉批判”走向“认知机制解释”。早期实验哲学常通过揭示不同群体在知识、意图、道德判断等方面的差异，质疑和批判传统哲学对少数哲学家直觉的依赖。而在近年的发展中，实验哲学更强调对这些判断背后的认知机制的探究。譬如，一些学者对“认识论副作用效应”的分析表明，人们是否愿意说某人“知道”某个结果会发生，会受到该结果是否具有负面价值或是否违反规范等因素影响，这反映出知识判断会受到道德评价的影响。

二是由“哲学反思”走向“应用领域”。实验哲学从哲学内部的方法论反思，延展到法律、人工智能伦理、医学伦理、公共政策等应用领域。实验法理学便是这一趋势的典型代表。2025年出版的《剑桥实验法学手册》（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Experimental Jurisprudence）将实验法学界定为连接法律理论、哲学和心理学的新兴方向，旨在运用经验方法处理法律理论中的基本哲学问题，该书主题涵盖法律解释、刑法、侵权、财产、证据、程序、健康、残障和国际法等领域。与此同时，人工智能也成为实验哲学新的应用场景。一些学者进一步关注人们如何对待人工智能给出的道德建议，并通过实验发现，尽管参与者通常认为人类道德顾问比大语言模型更值得信任，但在面对日常道德困境时，他们仍然会受到大语言模型建议的影响。机器道德判断和人机价值对齐正成为实验哲学可以介入的新议题。

三是由“西方样本依赖”走向“跨文化视野”。实验哲学越来越重视跨文化研究，开始反思过去过度依赖西方样本的问题。早期实验哲学虽然批评传统哲学依赖少数哲学家的直觉，但其自身也曾长期依赖欧美大学生或英语世界受试者，其研究结果仅仅是对西方现代社会中一部分人群心智结构的描述。近年的国外研究更加强调跨文化和跨语言视野，关注不同文化传统如何理解知识、自由意志和道德责任等概念。例如，有学者比较了英语“free will”（自由意志）与立陶宛语、印地语、汉语和蒙古语中相关表达的差异，认为这些表达并不总是指向完全相同的概念。

实验哲学的方法论变革意义

与研究主题的扩展相伴随，实验哲学近年的方法论也发生了明显变化。早期实验哲学最具代表性的形式，是将传统思想实验改写为简短的经验性情境，让受试者作出判断。情境问卷至今仍是实验哲学最具成本效益的重要方法，但当前的实验哲学已经不再局限于这种模式，而是逐渐形成更加多源和智能化的研究形态。

首先，实验哲学正在从单一的情境问卷转向多源数据的综合使用。SEP新版词条在讨论实验哲学方法时，不仅列出情境问卷研究，也专门讨论了语料库研究，并提到频率分析、共现分析和分布语义模型等路径。越来越多研究开始关注自然语言语料、法律文本、网络文本、日常对话材料和哲学论文语料，以分析特定哲学概念在公共话语和社会实践中的实际运行方式。这一转向有助于减少对单一案例和即时反应的依赖，也更适于研究那些在现实语料中反复出现的复杂概念。

其次，开放科学与可重复性已经成为实验哲学方法论成熟的重要标志。受心理学可重复性危机影响，国际实验哲学界越来越强调预注册、开放数据、开放材料、公开代码等开放科学实践，并重视元分析在整合研究结果中的作用。如前文提到的《实验哲学》期刊，其投稿规范明确要求，实验研究原则上应当预注册，并鼓励使用OSF（Open Science Framework）等开放平台；论文接收后，相关代码、数据和实验材料需要公开，作者还需披露人工智能工具的使用情况。这意味着实验哲学正在从早期简单粗放式的探索性研究，走向更加规范化的发展。研究方法上的这一变化，有助于区分事后解释与事前假设，也能够提高不同研究之间的可比性与可整合性。

最后，大语言模型和人工智能（AI）的出现，正在给实验哲学带来新的研究范式。过去，实验哲学主要通过人类受试者来考察普通人的哲学直觉。而现在，研究者也开始把AI的判断纳入比较范围，观察它在哲学问题上的回答是否与人类相似。在此框架下，AI既可以作为比较对象，帮助研究者更清楚地把握人类判断的特点；也可以作为辅助工具，用于生成实验材料并模拟不同回答模式。但与此同时，AI的回答会受到训练数据、提示语和模型结构等因素的影响，可能表现出某些系统性偏向。因此，AI进入实验哲学并不意味着可以简单替代人类判断，实验哲学研究者需要进一步反思：AI生成的回答能否作为哲学研究的有效材料？在使用AI辅助研究时，又应如何识别和控制其偏差？

概言之，经过近二十余年的发展，实验哲学已经逐步走向制度化、规范化，在研究主题和方法路径上不断拓展，进而形成一种连接哲学反思和经验研究的新型哲学研究范式。实验哲学的意义，或许不在于为所有哲学争论提供最终答案，而在于改变我们理解与探究哲学问题的方式。许多看似纯粹抽象的概念，实际上都与人的日常判断和社会生活密切相关。需要强调的是，经验研究并不能替代规范论证，实验哲学的价值在于使哲学的思辨更有根基。[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科学理解的实验哲学研究”（22BZX038）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8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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