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档综艺，我开始重新反思亲子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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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档家庭类综艺节目让奥运冠军张家齐和她的母亲成为了大众视线的焦点。

节目里，母亲肖英杰极力希望拉近与女儿的关系，以各种方式试图弥补对女儿的亏欠。但面对肖英杰自我感动式的付出，张家齐直率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与质疑。长期的情感缺位早已让她失去对家庭的信任，更重要的是，在张家齐眼中，母亲始终没有看见和理解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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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充满张力的亲子关系中，很多人看到了自己当下或者曾经的困境。有人指责肖英杰作为母亲的自私与虚伪，也有人站在母亲的立场上，认为张家齐不懂妈妈的无奈和苦心。

舆论仍在发酵，但当 面对剪不断理还乱的亲子关系与家庭创伤， 比起站队和指责，我们更想知道为什么以及怎么办。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爱的辛劳》带给了编辑部重要的启示。

作为资深的精神分析师， 在形形色色的故事与生命体验中， 斯蒂芬·格罗斯拥有对爱深刻的理解。下文中，斯蒂芬用两个咨询故事真实展现了亲子关系如何影响一个人成年后的情感生活。

我们会更清晰地意识到，以健康的方式去爱自己的子女，允许他们活出真实的自我，是每一位父母需要学习的课题。而如何治愈曾经的伤痛，走出创伤叙事，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崭新生活，同样是每个人在通往幸福的道路上必须做出的努力。

节目中的张家齐正视了童年的缺憾，看清父母的问题，却不沉溺其中，她 展现了自己理性、强大的一面，并仍在积极建设自己的人生；而母亲肖英杰或许是更需要反思和成长的人。

每一个人都有可能经历爱的失败，无论它是否出自本心，爱注定是辛苦的，需要我们用心学习，但愿这份辛劳最终通向理解、尊重与滋养，也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收获健康而自由的爱的体验。

下文摘自《爱的辛劳》第四章 肉体关系

斯蒂芬·格罗斯 著

01

马特·A走向前与我握手，然后在我的咨询室里落座。47岁的他体格健壮，相貌英俊，穿着白色羊绒衫和黑色切尔西靴，戴着玳瑁框眼镜，红色的表带与袜子颜色很配。

来找我咨询的人一般会先描述问题，但马特却以描述自己开场。他告诉我他在唐宁街工作，是托尼·布莱尔的政治战略家和顾问——那是1999年。他结婚20年，有三个孩子，都是十几岁。他也描述了他的家庭：他妻子杰米玛是一名出庭律师，还有他的两儿一女——讲得柔情满怀、细节备至。

他还生动而深情地描述了他的父母：他母亲是德语语言文学教授，父亲是语言学家，时任政府通信总部公务员。

马特来自一个由16人组成的亲密大家族，包括他的父母、父母的三个孩子、他们的配偶以及八个孙辈。这个大家庭每年都会在一起庆祝圣诞节，也都会在圣艾夫斯小镇他父母的避暑别墅里共度两周夏日时光。马特为他的孩子们与家族同辈孩子及整个家族间相亲相爱的关系感到骄傲。

《一一》

马特事业有成，工作顺心。他的生活朝气蓬勃。

“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我说。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在16岁时第一次发生了性关系，和一个女孩，是我姐姐的一个朋友。几天后，我和学校里的一个朋友发生了性关系，那是个男孩。”

直到大学最后一年，他都经常既和女人也和男人同床共枕。在最后一个学期的历史和现代语言课堂上，他遇见了杰米玛。当两人开始认真交往时，杰米玛为了和马特在一起，终止了与一名研究生两年的恋情。

马特也不再与其他女人发生性关系，但继续与男人发生关系。在他们20年的婚姻中，除了孩子出生后的几个月，他和杰米玛每周都会有一两次夫妻生活。但他每周也会有一两次与男人发生性关系。

他解释说，他爱杰米玛。他喜欢她能享受性，喜欢她达到性高潮，但对他来说，只有与男人的性才是性。用他的话说，那时的他才能“解除抑制”。

我问马特，杰米玛是否知道他这种感受。

他解释说，他从一开始对她就是坦白的。他们第一次睡在一起时，他就告诉她，他也和男人发生性关系。他一直很诚实——他必须诚实：两人都害怕艾滋病毒和其他性传播疾病。

“她不想知道细节，我也不会主动告诉她。我对她说：‘我下班后还有会。’她就懂了。”

我等他接着说。他解释说，他认为婚姻和性互为反题。“‘同性婚姻’这个表达本身就是矛盾的，”

他说，“婚姻就不会是同性的。”

“杰米玛知道你对婚姻和性的看法吗？”我又问。

“我不会故意伤害她，”他说，“我爱她。”

“但你并没有对她说真话。”

“我也没有骗她。”

马特认为自己是诚实的，因为他并没有对杰米玛明着撒谎。杰米玛好像接受他对男人的性欲——她的原则似乎是他不与其他女人发生性关系。马特没有告诉她自己更喜欢和男人做爱，因为他不想伤害她。

《阳光普照》

我想起弗洛伊德写过：“这些人在所爱之处没有欲望，在所欲之处又无法去爱。”我想这可能就是马特的困境，于是告诉了他。他并不同意。

他告诉我他爱杰米玛，也爱很多和他发生过性关系的男人。马特对我说，爱是势均力敌，是两个人对欲望的共识。这种平等可以持续多年，就像他和杰米玛之间那样；也可以在短暂激烈的性交中持续几分钟。“当力量平衡被打破，一方感到被剥削时，爱就结束了。”

“我想你描述的是亲密关系。”我说。

“难道它们不是一回事吗？”

“重要的是你认为它们是一回事。”

我们的面谈时间快结束了。我不知道马特想从我这里，或者说从精神分析中得到什么。于是我问了他。

“你是在请我帮助你放弃婚外性行为吗？”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又试了一次。“你想让我帮助你接受你是双性恋这件事。”

马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这样我就能穿着粉色T恤去参加骄傲游行？你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想成为双性恋？”

“也许你想要的，”我回答道，“是一个可以让你展现全部自我的地方。”

马特靠向椅背，姿势柔和了下来。他同意了。

要理解为何以及怎样一步步有了这样的性行为，我们必须审视自己的个人历史，尤其是生命早年的人际关系。我们对这些依恋的感受或是深藏不露，或是被熟视无睹，然而它们会在我们很久以后的生活中引导我们的性行为。某种意义上，性生活可以被认为是一种解决办法，解决的是人生初期的恐惧、渴望和敌意遗留下的问题。

在马特接受精神分析的最初几个月里，我们发现，安排他的性行为的，是他的情绪而非性取向。马特并不认为自己是异性恋、同性恋或双性恋。在我看来，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性向。一方面，他非常珍惜与妻儿共度的生活中令他无比心安的节奏和仪式感。另一方面，与男人发生性关系是他的自我中不可或缺、极度愉悦的一部分。

马特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他的个人生活？我注意到了两点。其一是马特性生活繁忙，甚至可说是忙作一团。其二是他从不发怒或生气。当我向他指出这一点时，他回答说，他出身的“家族从来都不发火”。他父母对他“从不生气”。

在马特童年的家庭生活里，一个人心生恨意意味着他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相当于暂时的精神失常。要是马特发怒，他父母的反应会是惊慌和焦虑。“我妈妈的反应就好像我是个有问题的坏孩子，或者她是个失败的母亲。气氛糟透了。”于是，马特学会了尽量不去厌恨，而不是如何去恨。

《一一》

精神分析研究告诉我们，让孩子学会表达恨和爱至关重要。亲子间必须能够恰当地厌恨彼此。正如儿科医生兼精神分析师唐纳德·温尼科特指出的：

“或许可以这样说：若要孩子能够发现自己天性的最深处，在养育他的过程中，就必须有人被违抗，甚至有时被厌恨；而在孩子自己的父母之外，还有谁能够处于被恨的位置，却没有关系彻底破裂之虞？”

在另一篇文章中，温尼科特写道：“没有一个既可以去爱也可以去恨的人，他就无从得知他所爱和所恨的是同一个人，因而也无法找到自己的内疚感以及修复和重建关系的欲望。没有一个有限的人际和物理环境供他了解，他就无从得知他的攻击性想法在多大程度上其实并不会造成破坏，因此也就无法区分幻想与事实。”

如果孩子做了坏事却不被厌恶，那么当他做了好事时，对他的爱于他而言也就不真实了。“似乎只有在求得被恨之后，他才能相信被爱。”

经过了两年多精神分析，有一天，马特发了封邮件给我。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写信。在抱怨了当天面谈中我对他说的一些话后，他总结道：

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你那精神分析式的沉默让我觉得很粗鲁。每次我尽力对你直说时，你都不予回应，或者回应得极其乏味。你让我觉得自己愚蠢、肤浅、可憎、不可爱。我感受到了。我不是你喜欢的患者类型。你并不想与我面谈。你想要聪明、有魅力的患者。杰米玛是你更喜欢的类型。你不懂我。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我是白痴才会继续找你，但我还是会来。所以我是傻瓜。

在下一次面谈开始时，马特为他的邮件向我道歉。他不小心按了发送键。他解释说，有时他会写一封电邮或一封信，然后把它删掉。

我告诉他，我很高兴他发了邮件。

“你告诉了我你的感受。”我说，“一直保持好脾气一定很累吧。”

马特笑了：“确实。”

02

阿比盖尔·B的出生是个意外。她出生后不久，她父亲对她母亲说：“是你要生她的，你自己料理。”阿比盖尔有三个姐姐，分别比她大10岁、8岁和6岁，是她们把这件事告诉她的。但其实她并不需要听人说。她一直觉得父亲在生她的气。他很爱她的姐姐们，但从来不爱她。

《狗十三》

阿比盖尔很聪明。她曾就读于当地的纽卡斯尔文法学校，后来去了剑桥大学学习古典学。22岁时，她获得了富布赖特奖学金，前往芝加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经过六年的研究生学习和博士后教学，阿比盖尔回到英国担任大学讲师，这是一个入门级别的学术职位。

刚开始新工作不久，阿比盖尔就精神崩溃了。她的精神科医生把她转介给我时，她正因抑郁而处于病休当中。阿比盖尔想彻底辞职。事实上，在经过六次面谈后，她说出了内心的疑问：有没有办法在没有固定工作的情况下生活下去？当我问她如何养活自己时，她笑了。就在那时，她告诉我，她在芝加哥读博士的时候，同时还是一名性工作者。

阿比盖尔告诉我，她在15岁时开始对男孩产生了情愫。她喜欢他们在一起打打闹闹、上蹿下跳、横冲直撞的样子。她说：“我渴望刺激，和男孩们在一起时，我找到了这种感觉。”在大学里，她交了一连串男朋友。当她离开剑桥到芝加哥开始攻读博士学位时，她感到了外在和内在的孤独，也感受到了经济压力，又不想向父亲求助。

在第一个学期，阿比盖尔结交了一位研究生朋友，她在市中心一家名为“糖果店”的地方跳舞赚外快。“糖果店”是一家妓院的幌子。阿比盖尔先是在包间的玻璃后面跳了几个月裸体舞，而后开始接客。

“男人们会到前台。”阿比盖尔说，“他们大多有大学文凭，在金融区工作。我们会出来排好队，让客户挑选。”

她接着说，“我不是最漂亮、最性感的女孩，但多数男人会选我。”她继续道，“男人们选我，是因为我本色出演：大学生、年轻、书卷气。我金发碧眼，干净清纯，有点婴儿肥。我不化浓妆，没有文身，也不穿性感内衣或高跟鞋，就穿白T恤白裤子。我看起来就像他们想约会的人。”

很快，阿比盖尔就有了常客。“我尽心尽力。”

她说。随着客户爱上她，财源滚滚而来。“亲眼看着钞票越摞越厚，我特别满足；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进账比出账多得多。”但这份工作的意义不仅是钱。阿比盖尔给一位同事的儿子辅导功课；当另一位同事的4岁儿子因先天性心脏病意外去世时，她照顾她，并帮忙张罗了孩子的葬礼。阿比盖尔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阿比盖尔取得博士学位后，她的论文导师鼓励她申请伦敦的新讲师职位。据我所知，阿比盖尔没去想失去她在芝加哥创建的社交圈的感受，就全身心投入到了新工作中，但几个月后，她寝食难安。

在一次惊恐发作后，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让她服用抗抑郁药，并把她转介给一位精神专科医生。由于担心阿比盖尔的厌食症和自杀意念，医生给她换了药，并让我每周与她面谈五次。很快，她的心境稳定了下来，开始能睡能吃了。

经过几个月的精神分析，阿比盖尔在一次面谈开始时给我讲了“解毒药”一词的希腊词源：抵消毒性的方法。她接着说：“性工作是我父亲这个毒的解药。”

每次客户选择她，阿比盖尔都会感到自己“很特别”。当阿比盖尔让客户达到性高潮时，她会感到自己“照顾了他”“安抚了他”“让他快乐”；如果客户成为她的常客，那是她“赢得了他”。这些感受正是她渴望从父亲那里得到的。

“性工作解了我父亲给我的毒。”

我告诉她，性工作并没有解她父亲给她的毒。他依然占据着她的心。我们讨论他比讨论任何人都多。她父亲不爱她，所以她恨他。

另一个理解她从事性工作的角度是，这是一出针对她父亲的玉石俱焚的复仇剧。就在此时，阿比盖尔记起来，有时候她在见客户时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想：“我就要这样做，你不能阻止我。”当时她以为这句话只是些“心理杂念”。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在对父亲说话。

《狗十三》

沉默片刻后，她说：“我一直在脑子里对他说话。”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我看不透我们能如何改变这种状况。”她说。

“我们可以就像刚才那样做。”我说。

“什么意思？”

“我们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并且认真地对待它。”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们把它说出来。”

03

在你还是一个脆弱可怜、无法自立的小孩时，关于亲密关系，你学到了什么？

阿比盖尔接受的信息是她不可爱，父亲对待她的方式每天都在强化着这一痛苦的事实。她对遥远的父亲的渴望和恨意在心底埋藏得很深，深到她自以为已经摆脱了它们。但这些难以察觉的感受汇聚在一起，成为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引导着她的性行为。

我们的思考方式决定了我们是谁。多年以后——在阿比盖尔结婚生子，并取得了一定学术成就之后——当她的精神分析即将结束时，她告诉我，她的转折点出现在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脑海中对父亲说话。她开始以不同的方式看待父亲和自己。“随着他在我头脑中越缩越小，我有了更多空间来思考自己的生活。”

《狗十三》

马特学到的是厌恨会毁掉一切。他的性生活就是他解决不能自洽地恨所爱之人这一问题的办法。由于他需要一直保持“彬彬有礼”，他一直在游走——游走于杰米玛和其他各种性伴侣之间。这种行动帮他减少了厌恨她的风险。

马特这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好让他将敌意拆分出来，不会指向所爱之人。他的政治顾问工作让他可以恨远处的政敌。由于他不能表达自己的恨意，他觉得最亲密的关系肤浅又做作——用他自己的话说，“不真实”。

这些患者在各种绝望的状态下来找我。爱也会让我们感到脆弱和无助。也许只有在这种不知所措、走投无路的精神状态下，我们才会有动力去更好地了解自己。

要理解性的自我，我们得走向自我才行。这种向内的探险引领我们穿越时间来回往返。我们在回忆中发现，在发现中回忆。关于心灵的知识必须来自心灵。我们不能从外界获得这种知识。只有踏上那无人能替我们完成的旅程，我们才能在终点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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