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四川联合大学”是怎么回事？一段发生在三十年前的校名往事​——在川大物理百年校友座谈会上的发言

文/李后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原党委书记

（2026年9月28日四川大学物理学院）

我非常高兴回到四川大学物理学院，参加物理系建系100周年和母校建校130周年相关活动。感恩川大对我的教育培养，感谢物理系对我的关心支持！望着锦江畔那块熟悉的校牌，我心里忽然翻出一件压了很久的往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讲出来，既给校史研究者留份材料，也给年轻校友说说“四川联合大学”这个名字背后，曾有过的波折与趣事。

“四川联合大学”是四川大学历史上用过的一个校名，时间很短，主要在1994年至1998年。

它是怎么来的？1994年3月（4月挂牌），原国家教委与四川省政府把两所都属国家教委的重点大学合并。一为原四川大学，文理底子深厚，源头可追到1896年四川中西学堂、1931年国立四川大学；二为原成都科技大学，工科底子雄厚，前身为成都工学院，1978年更名成都科大。两校合并后定名“四川联合大学”，定位“文理渗透、理工结合”的新型综合大学，是当时国内高校强强合并的早期试点之一，1996年进入首批“211工程”。

为什么只用四年多就改回去？原因很实在——“联合大学”这名字，在国内容易让人联想到西南联大、北京联大，甚至误以为是新凑的、临时拼的。合并初期品牌辨识度下降很快，考生填报志愿时犯嘀咕，师生对外介绍也总觉得“说不清”。1998年12月，经教育部批准，四川联合大学更名为四川大学。2000年9月，四川大学与华西医科大学（华西源于1910年华西协合大学）合并，组建新的四川大学。所以“四川联合大学”这段，只对应老川大加成都科大。华西是2000年才进来的，不属“联大”阶段。后来一些虚假高校名单把“四川联合大学”当成冒名用，比如上大学网或看媒体历年野鸡大学警示名单，都出现过“四川联合大学”，仿的是川大旧名，并不在教育部普通本科、专科正规名录中。现在正规招生、学历认证只认“四川大学”。看到单独叫“四川联合大学”发录取通知，承诺低分内招的，肯定是坑。

我是川大化学系1984年入学的硕士研究生，专业是高分子物理化学，导师是贺建业、黄光琳先生。硕士毕业后考上本系博士研究生，专业是生物有机化学，导师是赵华明教授。因为我十分热爱物理，经常旁听物理老师的课，博士毕业后分到本校物理系任教，做理论物理研究，1992年破格晋升正教授。在校那些年，碰上一件大事：1993年12月7日，国家教委批准四川大学、成都科技大学合并为四川联合大学，国家教委直属、部省共建。1994年4月8日，我在学校大礼堂（今工商管理学院一带，已经拆除）参加成立大会，看到省政府主要领导亲自挂牌。中央领导同志分别题词“努力把四川联合大学办成社会主义的新型大学”， “理工结合，文理渗透，建设新型综合大学”。我记忆犹新的是，省政府主要同志讲话时说，这个校名是他的发明，大有空间——因为“四川联合大学（四川大学、成都科技大学）”后面那个括号很管用，将来还可以装进更多高校。可这名字只存在四年多（1994年4月—1998年12月），就因师生和社会反响强烈而改了。按批复口径是“更名”，许多校史资料写作“恢复校名”，值得商榷。

1997年四五月份，我突然被告知当选为党的十五大代表，深感意外。在此之前，我连十五大要开、何时开都不清楚。那几年我在四川联合大学物理系，只埋头搞研究、带学生，两耳几乎不闻窗外事。听说此事后我跑去找熟悉的省委领导，说自己不过是个普通教师，不够资格，能否换更合适的同志。领导大笑：“怎么可能？党代表是正式差额选举的，定了就不能改。”我还是犹豫，觉得自己搞科研更合适。领导耐心开导：搞学问也要有国家视野，也要讲政治，要从党和国家高度思考课题；迈入党代会会场，不是离开科研，而是把实验室的脑子用到家国大事上。后来参加省委组织的培训，才慢慢懂得代表证分量有多重——从学院、学校推荐，到成都市、四川省考察，再到省市代表会议差额选举、中央审批，一道道程序，一层层把关，绝不是谁“指定”的。

在党十五大代表名单经媒体公布后，我在学校一下子“出名”了。出发前，许多师生给我送来材料，主题几乎只有一个：恢复“四川大学”校名，恳请我在北京向中央反映。有老教授写几页纸，有学生写短纸条，有校友从外地寄来联名信。我把这些材料小心装进塑料袋，再装进公文包，像抱着一摞不能辜负的心事。为此事，我专门请教了当时学校党委书记王祯学、校长陈君楷。两位领导都说：这是大事，只能由中央领导和省委决定。在路上，有些代表看见我大包小包，笑说“李教授真刻苦，开会还带这么多文献”。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文献，是师生们的呼声。1997年9月10日《北京青年报》题目是“十五大代表中的十五位老师——四川李后强晋升教授时刚满三十岁”。1997年9月12日《四川联合大学报》写到“李后强——一位年轻党代表的责任感”。

党的十五大于1997年9月12日在人民大会堂开幕、9月18日闭幕，之前还开了预备会。正式代表2048人、特邀60人，我的代表证第1564号。住在京西宾馆，看着那包信，我心里始终压着石头：作为教授，反映校名是分内事吗？不反映，对不起师生；去反映，又怕唐突。我到北京后，又找几位资深领导和老专家商量。大家一致认为，可能只有找办事雷厉风行、敢说敢当的时任国务院常务副总理的中央领导才有希望。

可一个普通代表，要见常务副总理哪有那么容易。我想到全国青联几位在中央机关工作的朋友，他们门路熟、情况熟，连夜联系。我把原委说完——不是为个人，是为“四川联合大学”去掉“联合”两个字——他们都支持，说这名字早该改。经他们协助，会议期间我终于见到了这位中央领导。

那天见面时，我持代表证刚要自报家门，这位中央领导先笑了：“我认识你，《北京青年报》头版有你大照片，党代表嘛，青年专家，四川联合大学的教授。”我红着脸说：“总理，我今天正是为‘四川联合大学’这名来找您，师生都盼改回四川大学，这些材料全是来信。”他把材料翻了翻说：“不用了，你把材料带回去好好保管，很珍贵，最好送档案馆。”接着很干脆地说：“请李教授回去给师生们讲，我完全同意把四川联合大学改为四川大学。我马上给国务院分管教育的领导和国家教委说，尽快办。当初定这个名，调研不够、也不够谨慎，也是没有办法——要照顾两校情绪，不然合不到一块。”第二天，在四川代表团讨论会上，我汇报了师生对校名的意见，希望省委重视，没敢说已经向国务院领导汇报的事，代表们也表示支持。

当天晚上，省委书记来电话，笑着说：“老李（他平日总把‘小’改成‘老’，是长辈式客气），你通天了，告我们‘状’。马上来我房间开会。”我明白一定是校名有着落了。到京西宾馆书记的房间，几位省领导已在。凳子不够，大家站着听。书记开门见山：“就是四川联合大学改校名的事，中央领导、国家教委都同意，你们什么意见？”几位省领导异口同声：应该改，没意见。书记一锤定音：“那好，回去按程序办。”1998年12月，教育部发文，四川联合大学更名为四川大学。 后来我向卢铁城教授（四川联合大学党委书记兼校长）汇报经过，他说非常感谢我借十五大机会转达师生意见，但当时不宜外传，怕引起误会、影响稳定。于是这段故事一压近30年。值此川大130周年，才第一次说出来，纪念那段校名波折，也感念中央领导的爽快与担当，还要感谢四川省委领导的果断与高效！非常悲痛地的是，这位为“四川联合大学”改名的党和国家的卓越领导人，已于2026年8月在北京逝世，我谨以此文向他致以崇高敬意和沉痛哀悼！

回望三十年，校名不过几个字，背后却连着一所老大学的身份、几代校友的情感、两所重点大学合并与再出发的艰难。应该肯定，“四川联合大学”试验具有重要价值，为后来的高校合并提供了经验、启示和借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有“联合”二字的校名，都是一步到位。名字改回去，不是否定1994年的探索，而是让“四川大学”这四字赓续红色血脉，发挥文理工医交叉融合优势，为建设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作出积极贡献。今天望江、华西、江安三园并立，130年弦歌不辍，后学或许很难体会当年为一块校牌焦虑的人心。可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往事，才让“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不只是一句校训，而是一段活过的、有泪有笑的历史。（李后强2026年9月28日下午在川大物理百年校友座谈会上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