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郭淑芳打来的。
“建平,你爸明天出来。你得去接。”
扳手从我手里滑了,砸在水泥地上。八年了,这三个字我从来没主动想过。
那天下午,赵小磊在学校被人打了。同学骂他是杀人犯的孙子。前妻杨玉珂指着我的鼻子:“你们赵家,害人害己。”
我没吭声。跟杨玉珂吵没用。
夜里,我翻出我妈临终前托郭淑芳转交的纸条。纸已经发黄,上面只有一句话:去接你爸,算妈求你。
我抽了半包烟。天蒙蒙亮,我发动了那辆破货车。一千多里路,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毁了这个家。
可我不知道,他怀里那个油布包,藏了八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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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建平,今年四十二,跑长途货运。
车是我爸留下的那辆解放牌,跑了快二十年,到处响,就是发动机不坏。
村里人都说,老赵修车的手艺传给了儿子,可老赵自己把家给毁了。
八年前的事,村里人提起来就摇头。
赵江生,多好一个修车师傅,怎么就喝了酒开车撞死人呢。
那晚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半夜被我妈哭醒,院子里停着警车,我爸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走。
他没回头。
我站在人群里,觉得丢人。那年我三十四,刚有了赵小磊,日子紧巴巴的,但我爸这一出事,整个家就塌了。
我妈病倒了。三年后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平,别恨你爸。我当时以为她是心软,现在想想,她那句话里有话。
杨玉珂是第五年走的。
她说她受够了,嫁到赵家就没过过好日子。
小磊留给了我。
我没拦她,拦也拦不住。
这些年我跑车还债,小磊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电话是郭淑芳打来的。她是隔壁邻居,跟我妈好了一辈子。我妈走后,她隔三差五来帮我收拾屋子,给小磊做顿饭。
“建平,你爸明天出来。”郭淑芳的声音有点抖,“你去接一下吧。”
我正在修车,扳手一滑,砸在水泥地上。
“不去。”
“建平……”
“他撞死人,坐了八年牢。我去接他?我拿什么脸去接?”
郭淑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走之前,托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我一直没给你,就等着这一天。”
我挂了电话。可那天下午,小磊在学校出事了。
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高速上。
赶回学校,赵小磊坐在医务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看见我就哭了,说同学骂他,骂他爷爷是杀人犯,是劳改犯。
我攥着拳头,没说话。
杨玉珂也来了。
她穿得光鲜,站在办公室里,跟老师赔不是,转头就冲我嚷:“赵建平,你儿子被人打,都是因为你那个爸!你们赵家的名声,害了小磊一辈子!”
“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当初我走就是因为这个家!你爸是杀人犯,你儿子是杀人犯的孙子,你让我怎么过?”
我没跟她吵。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跟杨玉珂吵没用。她骂够了,拎着包走了。小磊拉着我的手,问:“爸,爷爷真的是杀人犯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说不是,可我爸确实坐了牢。我想说是,可看着孩子那张脸,我说不出口。
“爷爷的事,是大人的事。你好好读书。”
那天夜里,郭淑芳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旧得发黄。
“你妈走之前让我收着。她说等你爸出狱那天再给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看得出来是病重时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去接你爸,算妈求你。”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妈一辈子没求过人。
她嫁给我爸,跟着他吃苦,没抱怨过。
我爸出事,她病倒了,也没抱怨过。
可她临终前写了这张纸条,求我。
小磊五岁的时候,问我爷爷去哪了。
我说爷爷出远门了。
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后来他上小学,同学说他是劳改犯的孙子。
他回来问我,爸,什么是劳改犯。
我没说话,把他搂在怀里。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爸。他站在院子里,冲我笑。我想叫他,可怎么都喊不出声。
我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小磊已经睡了,屋里黑漆漆的。
我想起我爸出事那天,我妈哭得站不起来。
我想起她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像是在等谁。
小时候,我爸教我修车。他蹲在车底下,我在旁边递扳手。他说,建平,修车跟做人一样,得实在,不能糊弄。
后来我跑长途,车坏在路上,都是自己修。每次钻到车底下,我都想起他说的这句话。
可他自己呢。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发动了那辆破货车。一千多里路,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毁了这个家。
02
从我们村到监狱,一千多里路。我开的是货车,跑不快,得一天一夜。
出了村,上了国道,路两边是收完的麦田,光秃秃的。我摇下车窗,点了根烟。风灌进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八年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那晚我喝了酒,跟罗天磊他们几个工友。
罗天磊是跟我一起跑车的,比我小几岁,人不错。
那天他老婆生了闺女,他高兴,请我们喝酒。
我记得我喝了不少。后来怎么回的家,怎么睡着的,全不记得了。再醒过来,就是警车停在院子里,我爸被架着往外走。
我妈说,我爸喝了酒开车出去,撞了人。撞的就是罗天磊。
我不信。我爸一辈子谨慎,开车从不喝酒。可我妈说得有鼻子有眼,警察也这么说。我爸自己认了罪,没上诉。
我爸跟罗天磊也认识。罗天磊以前跟我爸学过修车,算半个徒弟。他出事之后,我爸一直没提过这事。我妈说,你爸心里有愧。
可我现在想起来,我爸跟罗天磊的关系,比跟我还近。罗天磊家里穷,我爸经常叫他来家里吃饭。我妈说,你爸把他当半个儿子。
后来罗天磊结婚,我爸还去帮忙。他老婆生了闺女,我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可就是这个人,被我爸撞死了。
那时候我顾不上想这些。家里乱成一锅粥,我妈病倒了,小磊才几个月大。我到处借钱请律师,律师说没用的,你爸自己认了。
后来我就认了。我爸撞死了人,坐了牢。这是事实。
车开到服务区,我停下来加油。加油的工夫,我打开工具箱找扳手,发现底层有个东西,用布包着。
我拆开一看,是半截油布。
暗红色的,像是浸过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
这油布我见过,我爸以前修车的时候,用来包零件。
可这块油布上有一道暗红印子,看着像血。
我攥着油布,心里咯噔一下。可我没多想,扔回工具箱,继续上路。
夜里开车,路上没什么车。我想起我妈临终前那张纸条,想起小磊脸上的伤,想起杨玉珂说的那些话。我心里堵得慌。
服务区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疼。我买了碗泡面,坐在车里吃。旁边停着一辆大货车,司机在睡觉。
我吃着吃着,想起我爸以前跑车回来,总给我带一碗泡面。他说,服务区的面贵,但好吃。
那时候我觉得我爸什么都懂。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到了监狱所在的城市。找了个便宜旅馆住下。旅馆老板问我从哪来的,我说跑长途的。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要见到我爸了。
八年了。
我想问他,你为什么要喝酒开车。
我想问他,你知不知道你毁了这个家。
我想问他,你后不后悔。
可我更想问的是,我妈临终前为什么要我接你。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走廊,听见隔壁房间有人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夜深人静,听得清楚。
“嗯,明天就出来了……八年了,也该出来了……那东西还在,我一直留着……等见了面再说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八年,明天出来。这话怎么这么巧。
我没多想,回了房间。可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半截油布,那个电话,还有我妈的纸条。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去监狱。路不远,十几分钟。监狱的大门很高,灰色的,门口站着两个武警。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等着。
等了半个多小时,大门旁边的小门开了。
我爸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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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腿脚不好。他穿着一身旧衣服,不知道是入狱前的还是狱里发的,洗得发白。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然后往路边看。看见我的车,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我没下车。他走到车窗前,弯着腰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上车。”我说。
他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来。
动作很慢,像是费了很大劲。
坐定之后,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油布包着,跟我在工具箱里看到的那半截油布一个颜色。
“什么东西?”我问。
他没说话,把油布包往怀里拢了拢。
我发动了车。一路上,他一句话不说,眼睛盯着窗外。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一直绷着。
开出去几十里,我忍不住了。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走的时候,还好吗?”
“你说呢?”我冷笑了一声,“你撞死人,坐了牢,她能好吗?”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心里憋着火,可看他那个样子,又发不出来。车里的空气闷得慌,我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你怀里抱的什么?”
“回去再说。”
“现在说。”
他没吭声,把油布包抱得更紧了。
我一脚刹车踩下去。车猛地一停,他身子往前冲,差点撞到仪表盘。可他两只手死死护着那个油布包,宁可自己撞着,也不让油布包磕着。
“你护着它干什么?里面是什么?”
他缓了缓,说:“你妈让等你接我的时候再给你。”
我愣了一下。我妈?
“我妈什么时候给你的?”
“我进去之前。”
我盯着那个油布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妈去世三年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油布包。她临终前只留了一张纸条,让我接我爸。
“我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等你接我的时候,把这个给你。别提前给。”
我攥着方向盘,指头有点发麻。那个油布包上有一道暗红的印子,跟工具箱里那半截油布上的一模一样。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走吧。”我说。
车重新上路。我爸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他脸色发黄,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我以为他是累了,没多问。
开出去一百多里,他突然捂住肚子,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发出闷哼,像是在忍着疼。
“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
可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一看不对劲,赶紧打方向盘,下了国道,往路边的一个诊所开。
诊所不大,一个老大夫坐诊。我爸躺在诊床上,大夫按了按他的肚子,脸色沉下来。
“肝癌晚期。你们家属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了一下。
“最多三个月。”大夫说,“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爸躺在诊床上,喘着粗气,冲大夫摆摆手。
“大夫,别跟他说这些。开点止疼药就行。”
“止疼药?”大夫看了他一眼,“你这情况,得住院。”
“不住了。回家。”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爸。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诊床上,像一片枯叶。
他在监狱里,病了八年,没人管。
我妈死了,我没去看过他一次。
“大夫,开药吧。”我说。
拿了药,我扶他上了车。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喘气很重。我发动车,没说话。
开出去没多远,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颤巍巍地递过来。
“拿着。”
“现在?”
“你妈让等你接我的时候给你。现在就是时候了。”
我接过油布包。手一沉,里面包着的东西不小。油布上那道暗红的印子,在阳光底下看得更清楚。是血。干了八年的血。
我攥着油布包,手指头发抖。我爸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
“打开看看。”
04
我没急着打开。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我爸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喘气很重。他嘴唇发白,脸上的汗还没干。我把油布包放在腿上,一层一层揭开。
油布很旧,边角都磨毛了。里面包着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让我心里发紧。
一个存储卡,指甲盖大小,用塑料袋裹着。
一个打火机,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是我以前用的那个。
我找了很久,以为丢了。
一块旧手表,表带断了,表盘上有一道裂纹。
我不认识这块表。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是我妈的字,写着“建平亲启”。
我拿起打火机,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打火机是我三十岁那年买的,跑车的时候带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我以为是掉在哪个服务区了。
“这打火机怎么在你这?”
我爸没睁眼,说:“你落车上了。”
“什么车?”
他没回答。
我又拿起那块手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纹,指针停在两点十分。表带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跟油布上的一样。
“这是谁的?”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罗天磊的。”
我手一抖,手表差点掉下去。罗天磊。被撞死的那个。他的手表怎么在我爸手里?
“你拿着他的手表干什么?”
我爸没说话。我盯着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我又拿起那个存储卡。指甲盖大小,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是什么?”
“行车记录仪的。”
我攥着存储卡,手指头有点发麻。行车记录仪。八年前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那辆车早就报废了,记录仪也拆了。存储卡怎么在我爸手里?
“你拿这个干什么?”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我说不清。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你打开看看。”
“我没电脑。”
“诊所里那个大夫有。”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发动车,掉头回了诊所。大夫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我说借电脑用一下。他没多问,指了指里屋。
我把存储卡插进去。电脑很旧,读卡器嗡嗡响了一阵,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段视频。我点开最早的那个。
画面是夜里的,车灯照着前面的路。
我听见发动机的声音,还有收音机里放着的歌。
然后画面晃了一下,车偏了方向,接着是一声闷响。
画面剧烈抖动,然后停住了。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
画面里,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歪着头,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酒瓶子。
车灯照着前面,地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那个驾驶座上的人,是我。
我腿一软,坐在椅子上。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我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跑过来,拉开驾驶座的门。
是我爸。
他把我从车上拖下来,拖到后座。
然后他自己坐进驾驶座,拿起那个酒瓶子,灌了几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我,然后发动了车。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
开车的是我爸。
他喝了酒,撞了人,认了罪。
可画面里那个人,那张脸,是我。
醉得不省人事,歪在驾驶座上。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爸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着气。
“你妈让我等你接我的时候给你。”他说,“现在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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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坐在诊所的椅子上,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存储卡里的视频还在播。
画面里,我爸坐进驾驶座之后,把车开出去一段路,然后停下来。
他把我从后座拖出来,放在路边一棵树底下。
然后他回到车上,拿起手机,报了警。
他对着电话说,我撞了人,我在某某路口。
然后他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警车来了。他被带走了。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后面还有一段,是另一天的。我没敢点开。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我爸还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是我撞的?”
他没说话。
“你替我顶了罪?”
他还是没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比我矮了半个头,佝偻着,像个小老头。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点什么,可什么都找不到。
他就是一张老人的脸,疲惫,蜡黄,没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刚有了小磊。”他说,“你要是进去了,杨玉珂肯定跟你离婚。小磊怎么办?”
“那你呢?你坐了八年牢!”
“我老了。坐牢就坐牢。你还有大半辈子。”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想骂他,想打他,可看着他那张脸,我什么都做不出来。
“我妈知道吗?”
“知道。”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进去之前告诉她的。我让她别说。她答应我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妈知道。她一直知道。她看着我恨我爸,恨了八年,她什么都没说。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让她说。”我爸咳嗽了两声,扶着门框蹲下去,喘了半天,“你妈恨我。她恨我替你去坐牢,把她一个人扔下。可她也怕你进去。她没办法。”
我想起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平,别恨你爸。
我当时以为她是心软。
现在我知道了。
她不是心软。
她是心疼。
她心疼我爸,也心疼我。
可她不能说。
我妈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一直看着门口。我知道她在等我爸。可她没等到。
我跪在床前,问她要不要我去监狱叫我爸回来。她摇头。她说,你爸不让。
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她不是在等我爸。她是在等我。她想告诉我真相,可她答应了我爸,不能说。
她带着这个秘密走了。
“我妈那封信呢?”
我爸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我。我拆开,里面是两张纸,写满了字。我妈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应该是她的眼泪。
信上写着:建平,妈走了。
你爸的事,妈一直没跟你说。
那晚你喝了酒,撞了人。
你爸替你顶了罪。
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完了。
妈恨他,恨他什么都不跟我商量。
可妈也怕你进去。
你还有小磊,还有一辈子。
你爸说他在里面能撑住。
他撑了八年。
妈没撑住。
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你去接他的时候,把这个给他看。
让他知道,妈不恨他了。
我把信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字都看不清了。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
我爸蹲在我旁边,没说话。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很轻,像是一片叶子。
“爸。”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有啥用。你知道了,你也会去自首。你进去了,小磊谁管。”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有点湿。他伸手擦了擦,说:“别哭了。都过去了。”
“你的病……”
“没事。老毛病。”
“肝癌晚期你还说没事?”
他没说话,扶着墙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他在监狱里,病成这样,没人管。
我恨了他八年。
我攥着那封信,跟在他后面。
06
从诊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扶我爸上了车,他没说话,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我发动车,开出去一段,停在路边。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自首?”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你自首了,小磊怎么办?”
“小磊还有他妈。”
“杨玉珂改嫁了。她不会管小磊。”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杨玉珂早就有了新家,小磊跟着我,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
“可你替我坐了八年牢。”
“我是你爸。”他说,“我不替你谁替你。”
我攥着方向盘,指头有点发麻。
我想起小时候,我摔断了腿,他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去医院。
我想起我学修车,他手把手教我。
我想起他出事那天晚上,我站在人群里,觉得丢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妈。”
“告诉她有什么用。她知道了,肯定要闹。闹到最后,你还是得进去。”
“她恨你。”
“我知道。”他咳嗽了两声,“她该恨我。我把她一个人扔下,把烂摊子扔给她。她恨我是应该的。”
“她不恨你。”我说,“她信上说了,她不恨你了。”
他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
“我妈走的时候,你知道吗?”
“知道。监狱里通知我了。”
“你没回来。”
“回不来。”他说,“我跟管教说了,想回来送她。没批。”
我攥着方向盘,没说话。我妈走的时候,我爸在监狱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你妈走之前,给我写了封信。”他说,“说她恨我,但也心疼我。说她撑不住了。让我别怪她。”
“你怪她吗?”
“怪她干啥。是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方向盘上。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他的手放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别说了。开车吧。”
我抬起头,擦了擦脸。发动车,上了路。
开出去一段,他又开口了。
“罗天磊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住。”
“你认识他。”
“他跟我学过修车。人不错。”他停了停,“他老婆李雨婷,带着个闺女,日子不好过。我进去之后,每个月都给她寄钱。”
“你哪来的钱?”
“监狱里干活,有点补贴。不多。攒着寄。”
我攥着方向盘,心里堵得慌。他坐了八年牢,还惦记着给死者家属寄钱。我在外面,什么都没做。
“寄了多少?”
“没算过。能寄就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有你的日子。”
我没说话。车在夜色里开着,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我爸靠在座位上,呼吸很重,偶尔咳嗽两声。
“你病成这样,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治不好的。”
“治不好也得治。”
“没钱。”他说,“你的钱留着给小磊念书。”
我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八年了。他一个人在监狱里,病了八年,没人管。我妈死了,我没去看过他。我恨了他八年。
“以后我管你。”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管好小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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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开了一夜的车,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到了服务区。
我扶我爸下车,找了个座位坐下。他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紫,喘气很重。我去买了碗粥,端过来,他摆摆手,说吃不下。
“吃两口。不吃东西不行。”
他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了。
“建平。”
“你回去之后,别跟小磊说我的事。”
“为什么?”
“他还小。别让他知道他爸撞过人。”
我攥着筷子,没说话。小磊才十二岁,他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有阴影。可瞒着他,我又觉得不对。
“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能瞒一天是一天。”他说,“你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别学我。”
“你哪里不好?”
“我太老实。”他笑了一下,“你妈以前老说我,太老实,吃亏。”
我没说话。他确实老实。一辈子修车,没跟人红过脸。出了事,自己扛着。扛了八年。
我爸教我的时候,总说修车得实在。零件该换就换,不能糊弄。他说,你糊弄车,车就糊弄你。
他自己呢。糊弄了自己八年。
“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后悔。”
“坐了八年牢,还不后悔?”
“你是我儿子。”他说,“当爸的,替儿子扛事,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我听见他咳嗽了两声,然后他的手又放在我后脑勺上。
“别哭了。都过去了。”
“你病了。肝癌晚期。”
“人总有一死。”他说,“我活了六十八,够了。”
“不够。”
“够了。”他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娶媳妇,看着小磊出生。够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笑,很淡,像是真的满足了。
我想起我妈。她走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口。我当时以为她在等我爸。现在我知道了。她在等我。她想告诉我真相,可她答应了我爸,不能说。
她带着这个秘密走了。她恨我爸,也心疼我爸。她心疼我,也恨我。她什么都不能说。
“爸,我带你去医院。”
“不去了。回家。”
“回家也得先看病。”
“不看了。”他说,“钱留着。”
我攥着拳头,没说话。他犟起来,跟头牛似的。我妈以前老说他,倔驴。
“你回去之后,住我那儿。”
“你那房子小。”
“小也住得下。”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再说吧。”
我扶他上了车,继续开。
他靠在座位上,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很重,偶尔停一下,又接上。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他老了,病了,撑不了多久了。
我攥着方向盘,把车开得稳一点。路很长,天很蓝。他睡得很沉,像是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我掏出手机,给郭淑芳打了个电话。
“郭婶,我爸病了。肝癌晚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建平,你爸进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要是他出不来,让我帮衬着你妈。要是他出来了,让我别跟你说他的事。”
“什么事?”
“你爸的事。他说,有些事,你知道了反而不好。”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建平,你爸是个好人。”郭淑芳说,“你别恨他。”
“我不恨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我爸在副驾驶上睡着,呼吸很重。八年了。我恨了他八年。现在我不恨了。可我觉得更难受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我爸在副驾驶上睡着,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