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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威风凛凛的关羽唱着“大江东去,流不尽的英雄血”,功架挺拔,气势压人。这是戏曲学徒孟金福(张一山 饰)在京郊金奎科班学习时做的一场美梦,梦里的他就是戏台上智勇双全的关羽。
从做一个戏曲梦,到成就一个戏曲梦,取材自中国近代京剧老生演员、伶界大王谭鑫培生平的电视剧《云雀叫天录》正是这样一个故事。剧集以清末民初为背景,讲述18岁出科的孟金福从武丑到武生再到老生的经历,以及他由前途渺茫的菊坛新人成长为蜚声京城的梨园名角的精神成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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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叫天录》在湖南卫视和芒果TV播出后,不少观众评价它的制作有质感、台词有深度,是近几年难得的传统正剧。它还原了真实的梨园风貌,成功刻画了清末梨园行业的众生相,使得戏台下的人生百态与戏台上的戏曲人生同样精彩。
作为这部剧的导演,郑大圣最初是被《云雀叫天录》的剧本打动的。总制片人李基业把剧本交到他手上的时候,既没有封面也没有署名,郑大圣读过之后,看到了属于剧作家的文学性创作。在得知编剧是自己熟悉的王要(编剧代表作包括《大明宫词》《橘子红了》《疯狂的赛车》等)之后,他和对方见面并很快达成了创作共识。
王要告诉他,自己在研读谭鑫培的艺术人生时,在这位京剧宗师身上看到的是一种“摇滚精神”,不同阶段的谭鑫培都会让人联想到一位或者几位我们当下熟悉的摇滚音乐人。《云雀叫天录》所书写的正是这样一个“具有摇滚精神的人”和他如何用这样的精神成就了京剧史上的首个老生流派——谭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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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大圣看来,戏曲从来都比其他的创作形式更自由,所以《云雀叫天录》也同样具有这样的“摇滚精神”,剧中的人物每一步都坚持自我,寻找更大的创作自由。
不过,《云雀叫天录》并非是一部只给戏迷看的剧,它的内核是一部现代人写给现代人看的行业剧、职场剧。郑大圣希望用行业与职场抵达观众,并最终让这只意属戏曲精神与传承的“云雀”破圈而出,让更多非京剧戏迷也感受到戏曲文化的魅力。
在《云雀叫天录》播出期间,博客作者与导演郑大圣进行了长达90余分钟的对话。在这次对话中,他分享了初次读到剧本时的感慨,拍摄中的挑战和艰辛,戏里的主角与群像色彩等。他亦提及了最近去世的摇滚音乐人何勇,他原计划和编剧王要在拍摄结束后一起去探访何勇,却留下了遗憾。或许这正应了人生如戏,有偶得的完满,也有无法预知的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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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圣说,编剧王要有一个笔袋,卷起来会变成一个厚厚的笔桶,一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不同型号的笔。这些笔用来写作,“他到现在为止都保持着手写剧本的习惯”。40集的电视剧《云雀叫天录》就是王要物理意义上“手搓”出来的。
坚持手写在当下是个挺另类的事儿,更另类的是为写一个剧本而付出的时间。王要为了创作一部戏曲题材的作品,早在十几年前开始,便每周坚持去长安大戏院看两三场演出。长安大戏院是北京闻名遐迩的老字号剧场,以京剧演出为主,同时呈现昆曲、越剧、黄梅戏等地方戏及话剧、综艺晚会等。
在十几年的时间里,王要结识了不少戏曲界的人,做了许多田野调查,和业内人士做深度访谈,最后决定把创作落点放在“伶界大王”谭鑫培的身上。谭鑫培不仅是京剧界的泰斗,也是电影行业的第一个巨星。在中国首部电影《定军山》中,他饰演蜀汉老将黄忠,智斩敌将夏侯渊,夺取了曹军重镇定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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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要对郑大圣说,谭鑫培让他看到了“摇滚精神”,不同阶段的谭鑫培都能对应当下不同的摇滚音乐人身上。“比如刚出科的孟金福,如何进入成人秩序把持的京剧行业,就挺何勇的。”
对自幼受戏曲熏陶、同时进行电影创作的导演郑大圣来说,《云雀叫天录》以戏曲与文学性兼备的剧本打底,如何将这些落地到实际拍摄中,是不小的挑战。
此外,谭鑫培的一生见证、参与了京剧在不同时期的发展,由于年代久远,“服化道”及舞台等方面或没有准确的参考资料,或还需要根据剧本的戏剧创作进行增补和创新,这些都需要郑大圣找到针对性的拍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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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和大部分的剧组最先筹备美术造型组不同,《云雀叫天录》最先组建的是京剧组。“这是由行业载体的特殊性决定的,我们得把京剧的早期历史弄得像回事儿。”郑大圣说,京剧组最关键的任务是找到“两门抱”(注:戏曲界常见术语,主要指演员具备跨行当表演能力或同一角色可由不同行当演员扮演),既要具备深厚的戏曲功底,又要有丰富的影视剧拍摄经验,用来让剧本中的所有戏曲创作落地。在《云雀叫天录》中,担任这个位置的人,一个是京剧导演杨威,另一个是自幼学习京剧文丑的刘宸。
杨威少小坐科,是昆曲大武生,为昆曲“侯派”传人侯少奎的首徒。出科之后赶上戏曲行业下行,为求出路转型拍摄影视剧,从演员开始,做副导演,也做过动作设计、替身。剧集开始孟金福的少年英雄梦和孟鑫荣(刘威 饰)最后一场演出,两场《单刀会》的全景替身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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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宸是京剧文丑,少小坐科,师从京剧丑角表演艺术家钮骠,现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员,参演过人艺多部话剧作品。在王要的剧本中,有一些已经失传的戏或是服务于戏剧创作的戏,比如:孟金福“唱粥班”时有一出《扫雪打碗》,只在地方戏和小戏种里有它的转化和变形;让孟金福走红的《醉双雄》是京剧中从未存在过的戏;以孟鑫荣的名字重新出发之后,他在内廷供奉给慈禧太后唱的《戏见》……这些唱段都需要在剧中进行考古或复原,刘宸和杨威成为让它们落地的关键所在。
另一个和其他影视剧创作不同的是,《云雀叫天录》的所有幕后制作部门先于演员团队进行剧本围读,把整体的制作蓝图细化后,演员再进入。这部戏的演员也与其他戏有所不同,郑大圣和选角团队“地毯式地”寻找了业内有戏曲经验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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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中不少角色都有类似的戏曲功底或出自梨园世家,比如,剧中饰演陈盛元的邢岷山昆曲武生出身,成为影视演员后亦致力于昆曲传承;饰演徐青山、徐小山的张树晨是京剧裘派传人,但他学的是净行(花脸),在剧中要演短打武生和猴戏,需要他跟着教习重新学习。而饰演吴庆春的张炜迅,其祖父是京剧名家张云溪,郑大圣调侃他是“中途叛逃玩摇滚的摇滚精神”。即使是童星出身的张一山,小时候也在什刹海体校学习过武术,有一定的功夫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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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科班前史在《云雀叫天录》的拍摄中,不过是一个门槛。进组之后,等待演员的是一个真正的梨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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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叫天录》在横店的驻地,有个用一层楼做的培训基地,算是剧组的速成戏曲学校。剧组有两份通告,分别是拍摄通告和培训通告。在拍摄开始前的一个半月,几乎每个在戏里有唱段的演员都要在这里接受严格京剧的训练。“在这里,我们要求大家以戏班的称呼来,不称呼老师,称呼先生、教习。”
郑大圣给了教习们一个“特权”,在演员不会的时候,可以用排练、练功用的竹片的刀轻打演员,让他们从身体上先有感受。同时,他要求演员在培训之外,仔细观察教习的状态,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梨园氛围浸染他们。即便如此,要完成剧本里的276场戏还是来不及的,部分主演在开拍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要在拍摄现场和培训基地往返,拍完自己的戏之后,要回到培训基地继续学习、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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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山是练得最辛苦的一个。其他人是短打武生教短打武生,长靠武生教长靠武生,旦角教旦角,只有张一山一个人分别对应武丑、短打武生、长靠武生、老生和彩旦。“五个教习练他一个人,差点练‘废’了。即便知道他发烧了,烧退之后还是要进排练厅。刚开始我们也担心,一山太刻苦了。”回忆起那段培训经历,郑大圣对张一山赞不绝口,“你架不住一个人他形似,有天赋,还足够刻苦。”
努力自然不会白费,经过一个半月的培训后,张一山拍摄剧中的造型照。当他把完整的妆造都扮上出现时,让本剧的艺术顾问、谭门第六代嫡传人谭孝曾和妻子阎桂祥,以及本剧的戏曲指导、谭门第七代嫡传人谭正岩全都情不自禁地惊叹起来。当郑大圣希望张一山穿着戏服和谭家三口人一起合影的时候,谭孝曾坚持要站在张一山的身边,还说:“老祖您坐,我们怎么可以和您一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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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场景让郑大圣很触动,最初只是形似的张一山,在经过一个半月的苦练之后,得到了谭家传人的认可。这样的苦功在戏里也得以展现,从武生到老生,张一山的举手投足、动作身段,俨然是梨园中人。
而张一山本人也在采访里表示,他在剧中差不多有上百场戏,戏曲中的每一个行当都要学,因为谭鑫培是一个全才。筹备阶段,他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各个唱段的培训和训练。同时,剧中的生活戏对他来说更难,“需要很强的内心的支撑来不断地融入这个角色,才能够让自己脚下有根”。
郑大圣觉得拍这部戏有许多机缘,不仅能凑齐这么多有戏曲功底的好演员,而且每个演员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贴近人物。刘威在剧组住的房间里贴了许多谭鑫培的资料照片,为的是给自己制造一种京剧名伶的场域;张一山和饰演妻子沈玉儿的谭卓的剧本,密密麻麻地记着注解和笔记;饰演孟金福父亲孟志道的杨立新不仅是老戏骨,也是资深戏曲爱好者,自己没有培训的时候还喜欢留在培训现场和教习们交流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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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演陈小香的曹磊,被郑大圣评价为“极其自律的人”。他对自己的身体有极高的要求和控制力,不拍戏的时候,每天也会给自己安排书法和练功的功课。曹磊喜欢写瘦金体,郑大圣觉得这种瘦劲如筋挺、锋芒毕露的字体与曹磊的气质十分契合,与他饰演的陈小香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剧中,这个被执念异化的天才,是孟金福的镜像与宿敌。
在郑大圣的讲述里,所有人不像是来拍戏,而是因缘际会之后,真的一猛子扎进了梨园的世界。白天拍摄晚上训练自然是苦的,但到了镜头前,就成了《云雀叫天录》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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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集播出后,细心的观众总会不时地从剧里发现惊喜。孟金福刚学戏的时候,戏台上的乐队是一字排开正对着观众,坐在背景刺绣的“守旧”前面,乐队的位置是在梅兰芳改革之后才调整到上、下场门儿的,目的是为了不影响观众看戏。
谭鑫培最初唱戏的时候,没有油彩,演员化妆的时候都用粉彩,基本色是黑白红。包括一些传世的老照片上,帽子上的盔头绒球也不是现在这般大小,而更接近于枣的大小,身后靠旗的大小也有所不同,这些都需要根据现实情况进行复原或者调整。
服化道之外,剧目的呈现也是不小的难题。“《四郎探母》里的叫小番,由谭鑫培首创定版,此后百余年间,所有宗谭传人、包括谭门历代后人,都在持续打磨、迭代这出戏与角色。”而130多年前的原始演法和唱法,由于缺乏影视及音频资料,现在也无从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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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摆在郑大圣和团队面前的难题。此外,王要的剧本中还有很多比较意象化的内容,孟志道与妻子的梦境,陈小香的种种呓怔,在准确呈现的同时又要区分现实场景。郑大圣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进行了呈现,不少观众在弹幕区对“梦境”的处理表示了赞叹。
事实上,《云雀叫天录》中不仅还原了京剧发展的历史样貌,也完成了让百年前戏台上的故事与荧屏外的观众达成共鸣的任务。开拍前,总制片人李基业对郑大圣提了这样的要求:这部剧不是拍给京剧粉丝看的,不是给戏迷看的,希望让不了解京剧的人也能看明白。
无论是哪个行业,什么背景,当下的影视作品最终都是现代人写给现代人的戏。《云雀叫天录》中的行业状况、职场竞争、家庭关系等都让当下的观众很有共鸣。在郑大圣看来,孟志道和孟金福的父子关系,便是典型的“中国式父子”,又爱又恨,互为噩梦。沈玉儿或金八爷(汪飏 饰)身上都不是那个时代女子被规训后的样子,反而更贴近当下女性的精神与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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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第一次见谭卓,她是东北女人,特别爽利。(和我们)说,这写的不就是我嘛。”剧里的沈玉儿,性格很强,并不符合那个时代的主流气质。她原本也有唱戏的天赋,因为当时不允许女人进戏园才作罢。但她的一生要强不服输,和孟金福私奔是自己决定的,为了扶持孟家,经商被骗进了监狱也不怕,为了给不再唱戏的孟金福求官,不惜花千两白银。沈玉儿的身上,也有不被规训的“摇滚精神”。
郑大圣提到一场戏,是孟金福和沈玉儿爆发激烈争吵后离家赴沪,由摄影指导亲自上阵拍摄。只拍了一次,“激烈的情绪把两位主演都演‘吐’了”。张一山也对这场戏印象深刻:“那场戏对我的触动很大。谭卓老师的表演非常有冲击力,也非常能够带动我。那场戏我们拍得是很痛快的,当然也非常的累。”
这场夫妻争吵的戏,像是一种中年危机,让很多观众产生了共鸣。有观众说,原来再恩爱的夫妻吵架都是这样决绝,有人感慨是不是人到中年都会遭遇类似的状态。剧中的很多台词也让观众看过之后频频点头,“人生处处长坂坡,谁都得杀他个七进七出”正是当下生活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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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山觉得,孟金福这个角色最打动他的,就是那种“永远与天斗,与地斗,一直战斗,其乐无穷”的状态。“虽然他经历了很多,但是他依然保持着一颗纯真的心,无论是对生活对命运,还是对他自己热爱的事业。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可能面容上会有一些不同,但是我觉得他的心态依然如初。”
这也是《云雀叫天录》想要书写的“摇滚精神”和戏梦自由,人如果能为了梦想与热爱不负初心、做一辈子的“哪吒”,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这本身就拥有跨越时代的、动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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