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红到过街老鼠——《梦想情景》

从网红到过街老鼠——《梦想情景》

今天聊聊美国电影《梦想情景》。

片名Dream Scenario(2023)，别名梦行者保罗(台) / 大叔梦中人(港) / 美梦大叔。

影片始于一个很荒诞的设定。主人公保罗·马修斯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地中海、戴眼镜，在大学里教一门没什么人感兴趣的课。最大的成就是没有成就，整天念叨着要写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动。学生在你课上打瞌睡，妻子用那种“我知道你也就这样了”的眼神看你，邻居家的晚宴都没被邀请过。

突然有一天，他出现在别人的梦里了。不是一两个人，是成千上万的人。你在他们的梦里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或者路过，像个背景板。可偏偏因为这个火了。

影片很荒诞，但笑着笑着就让你笑不出来了。

影片开场就能看出，保罗·马修斯看似体面，实则被生活磨平。他在课堂上讲斑马的条纹，斑马长条纹不是为了伪装，而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斑马一样，这样捕食者就不容易盯上某一个。这表明了他的人生哲学就是别出头，别引人注意，混在人群里最安全。

可命运偏不让他安生。先是女儿告诉他，梦到了他在旁边看着自己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然后是前女友说也梦到了他。接着是学生、同事、陌生人，所有人都梦到了他在别人的梦里闲庭信步，对周围发生的任何事都无动于衷。

保罗一夜之间成了全球网红。课堂爆满，出版社找上门，营销公司要给他谈代言。有个年轻女助理甚至因为梦到和他发生关系，想在现实中重现一遍。

好景不长，梦里的保罗开始变脸，从旁观者变成了施暴者，现实中的人们开始恐惧他、憎恨他、抵制他。学生罢课，学校停职，妻子让他滚出家门，连餐厅都不让他进。

最讽刺的是保罗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走红不是他主动的，被骂也不是他活该的。他就像一个皮球，被公众的情绪踢来踢去，从头到尾没有掌控过任何事。

导演克里斯托弗·博格利要讲的压根不是梦，而是现实。

想想社交媒体上那些一夜爆红的人。他们做了什么？可能只是发了一个视频，说了一句什么话，甚至什么都没做，就是被人拍到了，然后就火了。什么犀利哥，什么挖呀挖，例子太多，火得莫名其妙，糊得也莫名其妙。

保罗火了之后，一家MCN公司找上门，想让他给雪碧做广告。保罗说他想出书，想被人记住是因为学术成就。对方说不行，你的品牌就是这个，什么都不做就是你的卖点。

正如今天的流量逻辑，你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你、怎么消费你。保罗在梦里是旁观者还是施暴者跟他本人有关系吗？没有。但人们不在乎，他们只需要一个符号，一个可以追捧也可以砸碎的偶像。

博格利上一部电影《受够了自己》讲的是一个人为了出名不择手段。《梦想情景》讲的是反过来的，什么都没做但名声照样找上你，然后毁了你。两件事本质上是相同的，在这个时代，你对自己的公共形象没有任何控制权。

思考这部电影就不能不提尼古拉斯·凯奇。

凯奇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meme。网上有无数关于他的剪辑视频，他自己也说过，有一次醒来发现有人把他电影里发疯的片段剪在一起发到网上，一夜之间他从电影明星变成了表情包。

所以保罗的故事某种程度上就是凯奇自己的故事。一个被公众的想象所定义、被互联网的浪潮所裹挟的人。

《改编剧本》（Adaptation. 2002)是这部电影的灵感来源之一，在那部片子里，凯奇演的是编剧查理·考夫曼本人，一个同样被创作焦虑和自我怀疑折磨的人。

凯奇自己说过，拍完《梦想情景》后他想退休了。他把《救猪行动》（2021）《天才不能承受之重》（2022）和本片称为他的“元三部曲”，觉得用这三部电影结束职业生涯是完美的。三部电影分别探讨债务枷锁、演员身份焦虑、流量时代公众对个体的片面解读。息影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能看出来，他对保罗这个角色是有感情的。

博格利是第一次拍英语长片，野心不小，想讲的很多，成名、群氓、取消文化、中年危机、集体无意识、资本对一切的收编。

电影的前三分之二近乎完美。梦境和现实的切换干净利落，你有时候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因为在互联网时代，梦境和现实、虚构和真实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模糊了。

第三幕则有点凌乱。保罗被全世界抛弃之后，电影引入了一个科幻装置“Norio”，企业根据保罗的梦境现象研发 “梦境穿梭设备”，打造全新梦境广告产业，资本成功利用集体潜意识完成商业化收割。哪怕保罗身败名裂，资本依旧从这场全民异象里赚取巨额利益，个体的痛苦只是资本扩张的垫脚石。无论普通人是红是黑，流量永远能被资本转化为商品，人的情绪、潜意识都可被交易。

看到本片讽刺“取消文化”只是第一层。

保罗确实社死了，因为别人梦里的他做了坏事，现实中的他就被抵制社死了。这当然是荒谬的，博格利也的确在嘲笑这种荒谬。

电影里还有个细节，妻子珍妮特对他说“你一直以来就是个混蛋”。意思是保罗在梦里的暴力形象不是凭空来的，它可能夸张了、扭曲了，但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保罗真实的一面，他有怨气、满心不甘、肚子里是被压抑了半辈子的窝囊火。

取消文化可能会冤枉无辜的人，但你以为你是无辜的，但真的那么无辜吗？你以为你在梦里什么都没做，但你的无所作为、冷漠旁观，不正是现实中的样子吗？

这就让整部电影复杂了起来。保罗既是受害者，某种程度上也是共谋。公众既是暴民，某种程度上也只是在回应他释放出来的信号。

本片灵感之一是2006年一个意大利广告人编造的都市传说，老网虫应该还有印象，说全世界有三千多人都梦到了同一个陌生男人。那个传说是假的，是营销骗局。《梦想情景》把这个骗局变成了寓言，告诉我们一个比骗局更可怕的真相，在这个时代，你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就能成为别人梦里的主角。而一旦你成了，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

影片让你同情保罗，但你又隐隐觉得他活该。它讽刺公众的盲目，但你又不得不承认，如果有一天你梦到某个人在追杀你，你第二天见到他，真的能做到心平气和吗？

我们每个人都活在某种梦里，被别人定义的梦，被互联网塑造的梦，被自己不愿醒来的幻想裹挟的梦。下次刷到一个爆火的梗时，不妨让子弹飞一会儿。

什么都没做，

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