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个月“最小新生”上学记

夏末秋初的上海，天气微凉。在忙碌的早高峰中，这座庞大的城市正按照她固有的快节奏运转。但在位于闵行区的一条安静街道旁，时间仿佛被特意调慢了。上午8时30分，60岁的老顾牵着外孙“小咕咚”（化名）的手，慢悠悠地顺着人行道往闵行区实验幼儿园走去。今年9月刚满18个月的小咕咚，是这所公办幼儿园迎来的“最小新生”。他甚至还没学会说连贯的句子，走起来也摇摇晃晃。

将公办托育的门槛从传统的3岁、2岁一路下延，直至最低18个月，这是今年新学期上海学前教育资源配置的实践尝试。闵行区实验幼儿园、徐汇区紫薇实验幼儿园、位于普陀区的上海市实验幼儿园……申城多区都在这个9月敞开大门，迎接这批还在牙牙学语的“小毛头”，在打造“生育友好型城市”的探索中，替无数像“小咕咚”父母一样的双职工家庭纾解“带娃难”的焦虑。

教室柔软改造

在闵行区实验幼儿园，二楼最东面的“萌宝中心”是托中班（俗称“宝宝班”）教室，换鞋区一排低矮的小格子里，整齐放着每个宝宝专属的小篮子和小包。为避开9月1日全园开学的忙乱，宝宝班特意晚了一周开学。这已是“小咕咚”上学的第三个星期，他对校园越发熟悉，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在特意调低的洗手池前，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有模有样地在水流下搓了搓，又从毛巾篮中取出一条毛巾擦干水。“聪明宝贝，洗得真干净！”班主任杨茜笑着蹲在旁边夸了一句，顺手帮他理好衣袖。

不过，18个月大的孩子，情绪依然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洗完手回到活动区，瞧见熟悉的玩具正被同伴拿着玩，“小咕咚”嘴角一撇，下意识又退回外公身边，伸手去拽他的裤腿。杨茜注意到了孩子的这个小动作，顺势蹲下身与他平视，从身后矮柜里摸出一个木制“种萝卜”的玩具，轻声哄道：“看！这里还有一排小萝卜，我们一起种萝卜吧？”“小咕咚”眨了眨眼，松开外公，一屁股坐到垫子上，拿着小木槌笃笃地敲了起来。

记者发现，“适儿化”改造后的教室里没有传统课桌椅，而是铺满方便低龄宝宝随时爬行、席地而坐的大面积爬行垫。教室里，每一件器物都经过精心挑选，设计贴合小月龄孩子的身高与体力。超轻塑料小椅子，宝宝单手就能拎动，两侧带有弧度靠背，防止宝宝坐姿倾斜。涂鸦区不设画笔，只留大块色彩供小手拍打涂抹。精细动作区摆着“给小动物喂食”“采苹果”等锻炼手指捏握能力的玩具。玩具柜旁还贴着给家长的提示卡，写有家长如何与孩子互动的小妙招。不过，园长郁亚妹并未将整间教室包满软垫，只在柱角、家具边缘等易磕碰处作了软包处理。“如果所有地方都包得严严实实，孩子就失去了感知真实环境的机会。他们需要在成人照护下慢慢学习认识世界，继而走向更大的学习空间。”

另一侧的生活照料区和敞开式盥洗室更是细致到“厘米”。料理台上，温奶器、恒温水壶、带烘干功能的洗衣机一应俱全，随时满足宝宝的加奶、换洗需求。盥洗室里，降低高度的小马桶和小便池旁加装了安全护栏与小扶手，脚下配有防滑小脚凳。母婴室备有高低两款尿布台。淋浴区甚至设有一个特制的“站立器”，洗完澡把宝宝放进去扶稳，大人便能腾出双手，从容地帮孩子擦干、穿衣、吹头发。一位陪同的家长感叹：“这里连冲泡奶粉的水、湿巾纸都备齐了，家长不用带着大包小包赶来，尤其是带孩子的老人能轻松不少。”

学习社会交往

在国内，大城市家庭对2岁以下婴幼儿的托育意愿早已超过70%。然而，长久以来由于生源压力，幼儿园的托班通常只接收3岁以上的幼儿，少数放宽年龄到2岁。2岁以下的宝宝“无处可托”，成了横亘在许多家庭面前的一座大山。妈妈们产假结束后重返职场，如果家里没有身强力壮且愿意无私奉献的家人，整个家庭的运转就容易陷入瘫痪。

老顾今年60岁，身子骨还算硬朗，退休后就和老伴承担起了帮女儿带“小咕咚”的重任。但要带一个18个月大、精力旺盛又无法顺畅沟通的幼童，对老年人的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消耗。“要是天天把他留在家里，几个大人围着他一个人转，场景实在太单调了。”老顾坦言，报名前，其实家里人也在心里打过退堂鼓：“孩子这么小，连话都说不清楚，吃饭的时候饭粒满地都是。要是到了集体环境，孩子那么多，被别的孩子抢了玩具、受了委屈怎么办？”不过他也知道，让孩子过集体生活，能更好地锻炼孩子。深思熟虑后，老顾和女儿、女婿达成了一致：必须让孩子走出“家门”。

这三周，不仅“小咕咚”长大了，老顾也收获了不少的育儿心得。在他看来，小朋友之间免不了发生抢玩具之类的小磕碰，但这恰恰是他们尝试社会交往、学会分享、建立边界意识的第一步。“独生子女在家里总是霸道一点，大人也都让着。到了这里，手里的东西被别人拿了，他是愿意给还是拒绝，得自己去面对；看到别的小朋友自己洗手、自己坐小马桶，他不用大人催，不知不觉也会跟着学。这种好习惯，是家里大人怎么说教都教不出来的。”

为了化解孩子的分离焦虑，也为了给家长吃一颗“定心丸”，闵行区实验幼儿园在第一学期实行“适应性学习”，也就是允许家长进班陪伴。老顾笑言，虽然自己现在每天要像小时候读书一样“准时来、准时回”，坐在角落里陪外孙，但看着孩子在这个安全、专业的环境里慢慢适应，自己的带娃压力大大减轻了。

师资配备升级

上午9时30分，杨茜放起了轻快的音乐，原本散在各个角落的小家伙们被吸引过来，围坐成一圈，跟着节奏晃动身体、拍起手来。每天上午，杨茜都会组织两场仅5分钟的“圆圈活动”。“小月龄孩子的注意力保持时间很短，刚开始只有两三分钟。”杨茜介绍，简短的“圆圈活动”一方面能让孩子在面对面的儿歌律动中熟络起来；另一方面能用固定的音乐信号温和地提醒他们，在自由探索之余，慢慢感知“大家一起做一件事”的集体节奏，逐步延长他们对活动的兴趣。

把招生年龄从2岁下延到18个月，看似只多了半年，但对公办幼儿园而言，却是一场从管理机制到师资遴选的全面考验。早在十多年前，闵行区很多幼儿园就曾开设过托班，后因入园高峰一度暂停。自2019年起，闵行区实验幼儿园开始托班招生，逐步积累了一套成熟的课程与管理经验。这两年，园方又开始小范围试点招收小月龄宝宝，今年9月则是第一次从秋季新学期伊始就完整建班运行。“很多人以为我们有办托班的底子，下延到18个月应该驾轻就熟，其实并非易事。”郁亚妹直言，孩子年龄越小，个体差异就越大，有的孩子到18个月时已经能跑能跳，有的才刚刚能走稳；有的已经会蹦出几个单词，有的还完全依靠肢体动作和哭声表达需求，教养的责任和压力呈几何级数上升。

最大的挑战首先来自人员配置。按照目前托班1∶5或1∶7的师生配比标准，一个10到14人的宝宝班，一般只配保育从业人员。但在郁亚妹看来，面对刚满18个月的孩子，配备两人在实操中根本转不开身。“小月龄宝宝需要的是懂早期发育和精细照护的‘育婴师’和‘教师’。在幼儿园办宝宝班，如果能够充分发挥保教人员的专业优势和岗位配合优势，可以给在园的宝宝带来更好的照护。因此，人员的合理配置，依然是管理部门要操心的话题。”郁亚妹坦言，宝宝班的厕所和教室需要随时清洁消毒，如果班里只按标准配两个人，一旦一人去洗刷打扫，另一人就很难独自面对十几个随时可能哭闹的宝宝，这是一个很现实的困境。

在课程设计上，宝宝班也彻底摒弃了把小班或托大班课程“往前移”的做法。“十多年前我们带托班，本质上还是小班模式的前移。但现在的孩子成长环境的‘友好度’完全不同，家长的育儿观念也更开放、更讲究尊重儿童。”郁亚妹说，宝宝班里，除了每天两次简短的“圆圈活动”，其余时间全部留给孩子自由探索，老师只给予轻声的提醒、温柔的相待和宽松的空间，让他们在自由的氛围里一点点建立最初的群体规则意识。

目前，闵行区实验幼儿园两个园区都开设了这样的宝宝班。作为全市推进的小月龄指导试点集群校之一，园方正在把这些关于环境改造、师资配比、一日作息和家园沟通的实践探索整理成册，为小月龄托育工作实施规范提供一线样本。

托位送到门口

临近中午11时，闵行区实验幼儿园“萌宝中心”的半日活动接近尾声。此时，“小咕咚”已经玩得额头微微冒汗。听到老师放起熟悉的收拾玩具的儿歌，他学着旁边小姐姐的样子，把手里攥着的小木块丢进了收纳篮里。老顾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换鞋区的小格子前，拿起了外孙的小背包，招呼道：“走喽，咕咚，跟老师再见，我们回家吃午饭去了。”“小咕咚”摇摇晃晃地跑过来，牵住外公的手，回头冲着蹲在地上的育婴师挥了挥小手。第二天一早，他们还会准时出现在这间柔软的教室里。

闵行区教育局学前教育科科长陈妍表示，如今，像闵行区实验幼儿园这样针对2岁以下“小月龄”幼儿的公办托育工作的探索，正在上海多个区同步试点。今年，上海市教卫工作党委、市教委将“新增1500个幼儿园托班托额”列入2026年为民办实事项目。截至8月底，全市实际新增幼儿园托班托额1630个，新学期开设托班的幼儿园点位增加124个。在今年发布的《上海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及《上海市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中，持续推进幼儿园托班应开尽开，探索发展小月龄托育服务更是被明确写入了顶层规划文件。各区根据自身的人口结构与资源条件，亮出了不同的解题方案。

在中心城区静安，今年9月不仅实现了公办幼儿园2岁托班全覆盖，还启动了区域托育服务“萌芽工程”，开始试点18个月—24个月的小月龄托班，个别园所甚至将接收月龄下探到12个月。比如，在静安区托育指导服务中心附属幼儿园的半日制灵活小月龄班，幼儿年龄在13个月—18个月之间。

在郊区金山，金山区实验幼儿园金海岸部迎来了全区首个面向18个月—24个月婴幼儿的公立宝宝班，首批招收了16名幼儿。为了帮这群超低龄萌娃度过入园关，幼儿园制定了“贴身—观察—独立”的三阶培养体系：第一周家长贴身陪伴，第二周家长退后观察，第三周逐步实现孩子独立入园。

从一间间柔软改造的教室，到一份份细致入微的照护方案，家门口的公办托育正稳稳接住这座城市最柔软的群体。

新民晚报原创稿件

编辑：高飞

编审：陈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