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日报》｜美军撤出伊拉克，留下一个危机四伏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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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要求数万名武装人员交出武器，但美国与伊朗的战争不断加剧当地冲突，这一要求收效有限。

历时23年多、耗资1.7万亿美元后，美国正逐步结束批评者所说的伊拉克“无休止战争”，并于周三关闭最后一个主要驻伊美军基地。

“我们认为，已经不需要再在那里驻军了，”特朗普总统在今年7月伊拉克总理阿里·扎伊迪（Ali al-Zaidi）访问白宫时说。“我们有了一位出色的领袖，一位新领袖，”他说。“他年轻，又英俊。”

41岁的扎伊迪是一名商人。访问期间，他坐在特朗普身旁，宣布伊朗支持的民兵组织最迟须在周三交出武器。“9月30日之后，他们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他说。

然而，美国与伊朗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正将伊拉克推向更深的冲突。美国撤离之际，装备精良的民兵组织反而在加强对这个国家的控制。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在战争最初两个月，武装人员和伊朗部队对美国在伊拉克的外交和军事设施发动了600多次袭击。

伊拉克的不稳定局势也体现在安全警告中。美国驻巴格达大使馆如今频繁向美国公民等人发出警告，其中涉及武装人员绑架威胁的警告每周约有两次。本月，伊拉克、美国和欧洲官员提醒存在安全威胁后，《华尔街日报》的一个采访团队仓促离开巴格达。美国官员后来表示，这一威胁是遭什叶派民兵绑架的风险。

伊朗支持的民兵组织长期以来就在伊拉克具有影响力。不过，据现任和前任美国官员及防务专家介绍，自美国今年2月开始轰炸伊朗以来，德黑兰重新加强了对这些组织的支持。

一名男子在巴格达休息。

一名美国官员说，伊朗最初忙于对抗美国，向伊拉克输送轻武器、无人机和小口径短程火箭弹的速度一度放缓，但今年夏天又加快了。这名官员说，近期袭击使用了射程更远的导弹和无人机，显示这些组织的武器可能正在升级，威胁随之加大。

本月，一次无人机袭击导致沙特的东西输油管道暂时关闭。沙特称，袭击是从伊拉克境内靠近伊朗边境的地区发动的。自伊朗扰乱霍尔木兹海峡航运以来，这条输油干线在过去几个月里变得愈发重要。其他袭击则损坏了美国设在巴格达机场的一个外交与后勤枢纽。

扎伊迪在今年5月出任总理之前，从未担任过公职。特朗普政府将他视为可以打交道的人，对他表示欢迎。他拥有一家银行、一家保险公司，以及媒体和建筑企业。2024年，他的银行因涉嫌帮助伊朗及其代理势力融资，被美国财政部禁止开展美元交易。扎伊迪否认知晓这些交易。前美国官员表示，他们不认为他本人参与其中。

特朗普政府寄望于扎伊迪解除这些武装人员的武装。他们人数达数万，其中包括获得伊朗资金或武器支持的准军事组织。

伊拉克军方发言人萨阿德·马安（Saad Maan）少将说，一些武装派别已经交出武器，另一些也正准备这样做。

其他组织则对此嗤之以鼻。“这些武器是为了我们的主权、我们的自由，”卡齐姆·法尔图西（Kazem al-Fartousi）说。他是准军事组织塞义德烈士旅的发言人，该组织获伊朗提供资金和武器，并被美国列为恐怖组织。

“赛义德·沙赫达旅”政治局发言人卡泽姆·阿尔-法图西坐在该组织位于巴格达的办公室里，身后悬挂着伊朗“圣城旅”前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的肖像。

他在巴格达接受采访时说，政府强行解除武装的事“不会发生”。他的组织和其他民兵组织的成员在多个政府部门担任要职，并在伊拉克议会占有数十个席位。去年选举后的组阁谈判中，他们对扎伊迪获选出任总理发挥了作用。

“这届政府是我们参与促成的，”他说。

扎伊迪和他的副手们如今正讨论，将原定周三到期的缴械期限推迟到明年。

“反恐局正通过履行安全和作战职责，推进武器管控战略，将武器统一纳入国家管控，”伊拉克武装部队总司令发言人萨巴赫·努曼（Sabah Al-Nu’man）说。

此次撤军依据的是拜登政府与伊拉克前任总理达成的一项协议，要求在2026年完成美军撤离。

一名美国高级官员说，美国已向伊拉克明确表示，维护自身主权、防止伊朗支持的民兵组织从伊拉克境内发动袭击至关重要。一名五角大楼官员表示，美国正在结束正式军事行动，但仍在该地区保留情报、监视及其他能力，可在伊拉克使用。

阿亚图拉的明信片

最近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子，在巴格达高档的卡拉达街区，年轻的专业人士一边喝冰咖啡，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然而，许多人说他们打算离开。他们担心，美国在当地的力量减弱后，安全风险和经济压力会不断加大。

“如果部队要撤走，那他们当初为什么要来？他们来是为了完成一个目标。完成了吗？没有，”22岁的医学生穆斯塔法·扎伊迪（Mustafa Al-Zaidi）说。他打算将来到国外工作。“我们会不会变得像阿富汗，或者像也门、叙利亚一样？”

今年3月下旬，据信与真主党旅有关联的民兵在巴格达一条繁忙街道上绑架了美国自由记者谢莉·基特尔森（Shelly Kittleson），将她强行塞进一辆汽车。真主党旅被美国列为恐怖组织。现任和前任美国官员说，该组织与伊拉克政府就释放在押武装人员进行谈判后，基特尔森约一周后获释。

美国记者 Shelly Kittleson 于3月31日在巴格达被绑架，后获释。

“我们正处于战争状态，这场战争是美国与犹太复国主义敌人针对伊斯兰发动的，”真主党旅官员阿布·穆贾希德·阿萨夫（Abu Mujahid al-Assaf）在宣布基特尔森获释的社交媒体帖文中说。该组织以针对美军的路边炸弹和狙击袭击闻名，也是拒绝响应扎伊迪缴械要求的伊朗支持的民兵组织之一。

一些居民对伊朗的干预表示不满。伊拉克是全球第五大产油国，此时正显现经济复苏的迹象。巴格达新开了精品店和咖啡馆。政府正在底格里斯河畔建设首都最高的建筑，即中央银行总部。

“如果不符合伊拉克的利益，我们就不欢迎他们，”51岁的拉赫曼·侯赛因·艾哈迈德（Rahman Hussein Ahmed）说。他曾是一支同时反对伊朗和美国的反叛组织的战斗人员。他说，民兵领导人“是为伊朗利益服务的工具”。

在巴格达老城的一处纪念品摊位上，也能看到伊朗的影响。明信片上印着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的照片，他在今年的美以袭击中身亡。另一张明信片上是伊朗圣城旅前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他在2020年的一次美国空袭中身亡。

巴格达国际书展上出售的什叶派宗教和政治人物画像相框。

巴格达机场抵达大厅外，迎接旅客的是民兵指挥官阿布·迈赫迪·穆汉迪斯（Abu Mahdi al-Muhandis）的肖像。他在2020年的同一次袭击中身亡。市中心各处张贴着“由我们来决定”的海报，矛头指向总理要求民兵解除武装的举措。

在这些民兵组织出现之前，伊朗与伊拉克曾打过一场持续近八年的战争，估计造成数十万人死亡，最终于1988年以僵局告终。十五年后，美国为推翻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而入侵伊拉克。布什政府当时声称，这位伊拉克领导人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以此为入侵提供理由，但这一说法后来被证明不实。近4,500名美军官兵和多达30万名伊拉克人死亡。

在工薪阶层聚居的萨德尔城，老兵们一边喝茶，一边回忆2003年美军占领初期击落美国直升机的往事。

美国入侵后的混乱，为伊朗扩大在伊拉克的影响力创造了机会。伊拉克人口以什叶派穆斯林为主，与大多数伊朗人同属伊斯兰教的这一派别。

2008年在巴格达巡逻期间，乘坐装甲车的美国士兵。

一张巴格达菲尔多斯广场的历史照片。

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帮助组建武装团体。这些团体袭击美军，目的是将美国赶出伊拉克。解密的美国情报文件显示，革命卫队向伊拉克境内的民兵组织输送火箭弹、穿甲爆炸装置等武器装备，并派出军官训练他们。

美国逐步结束最初的战争后，于2011年撤军。三年后，美军重返伊拉克，打击“伊斯兰国”（ISIS）。这一逊尼派极端组织从叙利亚涌入伊拉克。美国发动数千次空袭，帮助伊拉克和叙利亚部队击败这些武装人员，美军则继续留驻伊拉克。

到那时，伊朗支持的民兵组织已根深蒂固。在协助打击“伊斯兰国”后，一些民兵组织融入伊拉克政治体制，组建政党，对总理人选拥有发言权。民兵成员在教育部以及税务和海关部门担任具有影响力的职务。

塞义德烈士旅发言人法尔图西说，他的组织和其他武装团体经常独立于伊朗行事，今年也壮大了。“抵抗派别变得更强了，因为他们正在应对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件，也就是美国与伊朗的战争，”他说。“是美国把我们逼进了这场战争。”

美国国防部监察长在今年的一份报告中说，由于伊朗战争，美国对伊拉克关键反恐行动的支持已“放缓至几乎停顿”。

“谋求合法身份”

扎伊迪获选出任总理，是各方妥协的结果。今年1月，与伊朗关系密切的前总理努里·马利基（Nouri al-Maliki）被提名再次出任总理时，特朗普警告将切断美国对伊拉克的援助。

扎伊迪常穿深蓝色西装，留着浓密的黑色小胡子和短胡须，很快便得到华盛顿的欢迎。政治分析人士说，他试图在相互竞争的利益之间寻求平衡。今年夏天访问华盛顿后不久，他便前往德黑兰，凸显了这一点。

特朗普总统在7月14日于椭圆形办公室举行的会晤期间与伊拉克总理阿里·扎伊迪握手。

他的缴械举措已说服一些武装组织合作，这些组织希望借此解除对它们的制裁。被美国列为恐怖组织的正义联盟（Asaib Ahl al-Haq），也在表示愿与政府合作的组织之列。

“他们似乎想谋求合法身份，”美国前近东事务助理国务卿戴维·申克（David Schenker）说。“他们想带着家人去法国度假。”

即使扎伊迪决定与这些武装人员正面对抗，胜算也很渺茫。伊拉克军队经费不足，在2014年与“伊斯兰国”的战斗中溃败。伊拉克反恐局是美国训练的一支部队，以打击“伊斯兰国”闻名。截至2024年，估计有1.4万名士兵受其指挥，人数少于民兵。

认为扎伊迪能在短短几个月内解除民兵武装，“是在提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要求”，维多利亚·泰勒（Victoria Taylor）说。这位美国国务院前高级官员曾负责伊拉克事务，今年离开政府。

一名美国国防官员说，美军正从最后一处美军基地所在地埃尔比勒空运撤出装备和人员，以赶在周三的期限前完成撤离。现任和前任美国官员说，部分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将留下保护美国外交机构，另有承包商负责维护伊拉克的F-16战斗机群和美制坦克。

伊拉克埃尔比勒的埃尔比勒国际机场。

现任和前任美国官员说，美军已经撤走部署在埃尔比勒周边的一支“爱国者”防空导弹连。他们说，尽管伊朗和民兵组织的袭击仍在继续，美国很可能将剩余防空力量集中用于保护驻巴格达大使馆和驻埃尔比勒领事馆。

“这些民兵组织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伊朗希望它们存在。伊朗认为，在该地区对付伊拉克政府和美国时，它们仍然是有用的工具和施压手段，”美国国务院前高级官员泰勒说。

“美军撤离后，情况仍会如此，”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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