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岚 | 七个世纪后，在阿奎莱亚重新相遇

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阿奎莱亚（德岚 摄）

意大利的阿奎莱亚（Aquilea）是距离威尼斯约125公里的小镇，街道上没有太多游客，古老的石墙、草地和考古遗址散落在城市之间，安静得有些出人意料。如果不是因为一部手稿，恐怕很少会有人专程来到这里。漫步期间，很难想象，两千多年前，这里曾是欧洲重要的城市之一。更难想象的是，七百年前，曾经在这里保存过一部珍贵的《马尔谷福音》手稿。

公元6世纪的珍贵手抄本《马尔谷福音》（德岚 摄）

后来，这本《马尔谷福音》手稿被拆散了。其中的七个片段，去了两个城市：有的去了威尼斯，有的跟随卢森堡的查理四世（Carlo IV di Lussemburgo）到了捷克的首都布拉格，剩下的留在了奇维达莱镇。从此，它们各自走过漫长的历史，再也没有在一起。直到2026年9月，七个世纪之后，这些分散的片段终于重新回到了阿奎莱亚。这一次，我在场。

一座值得发掘的古城阿奎莱亚（德岚 摄）

第一次走进阿奎莱亚，很难马上把眼前的安静，与它曾经的辉煌联系起来。“阿奎莱亚今天虽只有大约3200名居民，但却拥有超过2200年的历史，它于1998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阿奎莱亚基金会主席科尔丘洛（Roberto Corciulo）在接受专访时说。这句话让人忍不住重新打量这座小镇；这里如今人口不多，却拥有庞大的考古遗产。

意大利北部规模最大的考古区域之一的阿奎莱亚（德岚 摄）

成立于2008年的阿奎莱亚基金会，正是为了更好地保护、管理和活化这份遗产。目前，基金会管理着42公顷的考古区域，并负责381公顷的世界遗产保护范围；这里是中欧重要的考古遗址之一，也是意大利北部规模最大的考古区域之一。而真正让人吃惊的是，目前完成发掘的区域还不到整个古城的8%。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看到的阿奎莱亚，可能只是它的一小部分；脚下看似平静的土地下面，还埋着尚未完全被看见的古城。

阿奎莱亚基金会主席科尔丘洛（德岚 摄）

“我们的目标，是建设一座真正有生命力，并且与阿奎莱亚镇融为一体的考古公园。”科尔丘洛主席说。这句话其实很适合阿奎莱亚，因为这里并不像一座已经“结束”的古城，它仍然在被发现，也仍然在被理解。走在这里，古代与今天并没有被一道明显的线隔开。道路、教堂、遗址和现代生活彼此交错。那些曾经连接城市的道路，后来也成为基督教信仰向中欧传播的重要通道。阿奎莱亚，也因此成为古代欧洲重要的基督教中心之一。

阿奎莱亚大教堂（德岚 摄）

阿奎莱亚与拉文纳（Ravenna）齐名，同为“马赛克之城”，但风格并不相同。这里拥有超过800处马赛克遗存，仅大教堂内一处，就保存着面积达750平方米的巨大古代马赛克，是西方世界规模最大的古代马赛克之一。

保存有西方规模最大的古代马赛克之一的阿奎莱亚大教堂（德岚 摄）

第一次站在大教堂里，很容易被眼前的马赛克吸引。可慢慢地，一个念头浮现出来：我们今天看到的是艺术，但对当时的人来说，这里是祈祷、参加弥撒、聆听福音的地方，也是人们面对疾病、战争、死亡和失去时，寻找生命、救赎与希望的地方，而不是一个“艺术展厅”。那些马赛克、石柱和建筑，并不是后来才被赋予意义的历史遗迹，它们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正是在这里，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一部七百年前离开的福音手稿，今天重新回来，会让这座古城显得如此不同。它回来的，不只是一件文物。

展览新闻发布会现场（德岚 摄）

9月12日，《马尔谷福音：七个世纪、三个片段、一段欧洲故事》（Il Vangelo di Marco. Sette secoli, tre frammenti, un racconto europeo）国际展在小镇的梅伊茨利克宫（Palazzo Meizlik）开幕，并于9月13日起向公众开放，持续至2027年4月25日。

第六世纪的《马尔谷福音》（德岚 摄）

展览真正吸引人的，并不只是《马尔谷福音》这几个字，而是它背后的故事。《马尔谷福音》（Vangelo secondo Marco）是《新约》（Nuovo Testamento）四部正典福音书之一。现代圣经研究普遍认为，它是最早形成的一部福音书，大约诞生于公元1世纪后半叶。但此次展出的，并不是最初的原稿，而是一部制作于公元6世纪的珍贵手抄本。

收藏于意大利第一个伦巴第公国所在地奇维达莱手抄本（德岚 摄）

中世纪以来，人们曾将它尊奉为福音传道者马尔谷（Marco Evangelista）的亲笔手稿；今天，根据手稿本身的特征，历史研究则将其制作年代确定在6世纪。七百年前，它曾经属于阿奎莱亚。后来，历史改变了它的命运。

查理四世与阿奎莱亚宗主教尼科洛的合约书（德岚 摄）

这部福音手抄本如今收藏于意大利第一个伦巴第公国所在地奇维达莱（Cividale），其中保存着《玛窦》《路加》和《若望》三部福音书。而《马尔谷福音》，却走上了另一条路。其中七个片段被分散，两个篇章随卢森堡的查理四世来到布拉格，另外五个篇章进入威尼斯收藏。一部完整的手稿，就这样被历史拆成了三个地方的记忆。

承载历史的书皮（德岚 摄）

“这件文献后来不仅成为圣物，也成为欧洲不同政治力量争取的重要对象。”展览策展人蒂乌西（Cristiano Tiussi）告诉记者。它为什么会被带到布拉格？故事要从查理四世说起：14世纪30年代，查理四世便与阿奎莱亚及弗留利（Friuli）建立起深厚而持久的关系。1354年，他再次途经乌迪内（Udine），前往罗马接受帝国加冕，并从当时的阿奎莱亚宗主教尼科洛（Nicolò）处获得《马尔谷福音》的两个篇章，将它们带回布拉格。后来，这两个篇章成为圣瓦茨拉夫礼拜堂（Cappella di San Venceslao）的圣物。

策展人蒂乌西先生（德岚 摄）

“之所以被分开，是因为当时，这部手抄本已不仅仅是一件宗教物品，也成为政治合法性的重要象征。”蒂乌西先生说。这句话，让这部手稿的命运突然有了另一层意义；它不再只是一本古老的宗教书籍。它见证了信仰，也见证了权力；见证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见证了欧洲历史如何改变一个物件的命运。它如此安静，却在七百年的时间里，经过了那么多人的手。七百年后，它们终于又在一起。

地下圣堂的壁画（德岚 摄）

这也是这次展览最特别的地方。当年随查理四世来到布拉格、后来成为圣维特大教堂（Cattedrale di San Vito）珍藏的部分，如今终于走出捷克，来到阿奎莱亚。这是它第一次离开捷克。

让一段被时间拆开的故事重新接上（德岚 摄）

为了促成这次重逢，意大利与捷克的文化、宗教及博物馆机构进行了长期合作；蒂乌西先生告诉记者，展览大约两年前便开始筹备。“七个世纪之后，我们终于把这些分散的部分重新放在一起，让这份非凡的文献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我想，这大概就是这次展览最打动人的地方。它不是简单地把三处收藏放进同一个展柜，而是让一段被时间拆开的故事，在七百年之后重新接上。

展览的标题非常简单：七个世纪。三个片段。一段欧洲故事。七个世纪，是等待；三个片段，是离散。而当它们重新出现在一起，才终于成为完整的故事。从阿奎莱亚到奇维达莱，从威尼斯到布拉格；从古罗马到中世纪欧洲，从意大利东北部到中欧。顺着一部手稿走过的路线，会突然发现，它其实也是一张欧洲文明的地图。而信仰，是其中一条重要的连接线。

教堂是见证是归所（德岚 摄）

对于今天的游客来说，首先看到的可能是纸张、文字、装饰、艺术和历史。但对于有信仰的人而言，它并不是博物馆里的一件“文物”。它是福音，是他们理解世界、面对苦难、寻找希望的一部分。七百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却没有让这种意义消失。也许正因为如此，当它们重新被放在一起时，看到的不只是过去，也还能看到今天。

拥有悠久的文明和深厚的文化传统小镇（德岚 摄）

“在威尼斯之前，就已经有阿奎莱亚。”阿奎莱亚市长佐里诺（Emanuele Zorino）对记者表示，他不希望这座小城只是一个被游客匆匆经过的考古遗址，尤其希望吸引更多中国游客来到这里。在他看来，中意两国有一个共同点：都拥有悠久的文明和深厚的文化传统。“我非常钦佩中国悠久的历史，以及中国创造伟大文明的能力。我相信，中国游客来到阿奎莱亚，也能够在这里找到与自身文明相通、相似之处。”他还提到了临近的威尼斯和马可·波罗。“在威尼斯之前，就已经有阿奎莱亚。”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因为今天太多人认识威尼斯，却很少知道，在威尼斯成为今天的威尼斯之前，这片土地上已经有过一座重要的古城。

阿奎莱亚市长佐里诺（德岚 摄）

“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最重要的一些道路，其实都经过阿奎莱亚。”听起来像一句玩笑，却恰恰说出了阿奎莱亚的意义。它从来不是一座孤立的城市。它曾经是道路经过的地方，是不同文明相遇的地方，也是信仰向欧洲更远处传播的地方。而那部《马尔谷福音》，也从这里出发，走了七百年。

时间留下的证据（德岚 摄）

离开展厅的时候，再回头看阿奎莱亚，会觉得这座城市比刚来时更安静了。曾经繁忙的街道已经消失，许多建筑成为遗迹，大片古城埋入土地。但记忆没有消失。石头留下了，马赛克留下了，教堂留下了。那些曾经被人阅读、珍藏和守护的文字，也留下了；七百年之后，其中一些终于回来了。

地下圣堂的壁画（德岚 摄）

也许，这就是文明穿越时间的方式。它不一定永远完整，也不一定永远保持原来的样子。它可能被拆散，被带走，被遗忘，甚至一度失去人们的注视。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记得它、保护它，它就不会真正消失。

静待您的到来（德岚 摄）

七个世纪后，它们重逢。而我站在阿奎莱亚，看着这些曾经分散到欧洲不同角落的手稿片段，第一次觉得，“七百年”并不只是一个数字；它有了形状、有了重量、也有了归来的地方。

作者：德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