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巧琼：围海造田话越溪

越溪坐落在宁海古县城入海口位置，自古以来，一直是扼守县城的重要关隘。辖区内的巡检司、烽火台、崔溥漂流纪念碑都见证了越溪多年前的风起浪涌。这个海边小镇，拥有着9万亩养殖塘和滩涂，站在王干山，放眼远眺，一块块稻田一方方海塘一片片滩涂，构成越溪独特的山海风光，也无声地述说着越溪人千百年来围海造田的岁月沧桑。

南庄村内一水库，至今还在为村民提供优质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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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溪位于三门湾，古属台州府，原为海港，四处皆盐碱地，不宜耕种，故在唐代以前，当地并无先民居住的记载。唐开元年间（713-741），台州名僧怀玉在三门湾口筑塘，几年后，健阳塘合龙，堤长500丈，这位僧怀玉，也成为宁海甚至浙东历史上的筑塘造田第一人。健阳塘的筑成，引发时人关注，大家纷纷效仿，垦荒索居，越溪一带，才慢慢有了人气。

在外界说法中，越溪境内建村最早的地方，应属越溪本村。当地《罗氏宗谱》记载，南宋淳熙年间，罗氏迁于会稽长塘，越七世，后人罗万福为避战乱，举家迁至宁海，因会稽属越地，居所附近又有小溪汇入白峤港，故将此地命名为越溪村，这也是如今的越溪乡政府所在地。

但据1988年出版的《宁海县地名志》记录，越溪白湾村在唐代就有王姓定居。先民来自天台，以出海做贸易为生，一代代繁衍开来，最终形成三百余户的大村落。但好景不长，不知什么时候起，时疫来了，村民们就像被收割的稻草一样，成批成批倒下，几乎无人幸免，这个原本热闹非凡的村子，一度人烟断绝。直到多年后，县内蒋、陈、张等姓氏陆续进驻，白湾村才重新焕发生机。对此，笔者曾赴实地探访发现，白湾村头有古庙，还有较为完整的古窑遗址，相传均来自唐朝，若属实，越溪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唐代。

除上述二村，越溪其余村庄建村较晚，基本集中在明清时期。海港多、滩涂多，是当地各村的共性，故而越溪三十八村，多数村名与大海或筑塘有关。

如建于明嘉靖年间的道士塘村，相传当地王姓在围塘时，堵口屡堵不成，后得一金姓道士出手相助，总算大功告成，遂称此塘为道士塘，村亦以塘为名。

又如清乾隆年间建成的淡水塘村。该村位于信干山脚，原遍地滩涂，塘地未围之前，滩涂中原有一穴，穴有甘泉溢出，水清味淡。围塘后，先民即以淡水塘为名，因村在淡水塘里壁，又以塘名为村名。

古时，有海盗倪禄盘踞于越溪境内的东白岌岛上，周边百姓深受其害。无可奈何之下，大伙儿只得定期向海盗送钱送物保平安，其中信干山西南面的村庄负责送边猪担盒（指劈成对半的猪身），称为“大送”；大炮山南边的村民负责送猪头，叫“小送”。久而久之，这大送、小送就成了现在的大宋村、小宋村。

盘屿人为纪念殉塘前辈，所立的“开塘创业”石碑（旧碑已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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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越溪地图册可见，绝大多数村子，都处于山顶、山脚或山中央，房屋依坡就势，背山面海。越溪靠海，那些高高低低的山谷，在古时，都是大大小小的海岛，数千年来，鸟兽聚集，渺无人烟。直到明清，随着社会人口剧增，天台、三门、宁海等地民众纷入越溪定居。为拓展生存空间，先民们相继组织力量筑塘围垦，向海要田要粮。

可以说，越溪乡的发展史，离不开这一个个海岛，也离不开一块块海塘，而一块块海塘背后，都有着一桩桩故事，酸甜苦辣，不一而足。

在盘屿村，有个土地祠。祠里除了土地老爷，还供着位泥塑的和尚，常年香火不断。据村里的干部吴昌铸介绍，明代时，盘屿要建清秧塘，围了几年，缺口却始终合不拢。村民们想要放弃，可又不甘心，依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继续想办法。

那天，又到了补缺的关键时刻，男女老少都过来助阵，就连附近庙里的僧人，也早早守在了岸边。大伙儿屏声静气，祈祷着堤坝早日合龙。无奈的是，海潮汹涌，这厢好不容易堵住缺口，那边一个浪扑来，“哗”地一下，缺口再次沉陷。

失望、无助的情绪再次弥漫开来。大家叹着气，正要散去，忽然听到一声“且慢”，只见一名僧人拨开人群，走到岸边，他朝众人深施一礼，道：待会我跳下去时，大家赶紧把桩插进我肚子，记住，要快！

没等大伙反应过来，那僧人就抱着块大石头，纵身一跃，坠入塘中。缺口里，僧人仰面朝天，拼命地抱紧怀中的石头，眼见得滔天巨浪翻滚而来，再不动手，连人带石又要被冲走。领头人大喊：堵！大伙儿含着热泪，插上木桩、倒下岩石。泪眼模糊中，大家看到，砂石下去，血水渐渐漫了上来，那缺口，居然神奇地堵住了。清秧塘完工后，村民于塘边立碑，上书“开塘创业”四字，纪念这位舍身殉塘的僧人；随后，又为其塑像，供在土地祠内，香火祭祀。

无独有偶，越溪南庄村也流传着一个“叶陈周舍身筑塘”的传说。700多年前，先民从县城移到现今的南庄时，此地还是海港。看到其他村庄筑起塘地，种上庄稼，南庄人也心动了。三位姓叶、陈、周的村人发起筑塘倡议，大家抢着出钱出力，期待有朝一日能分上一杯羹。但几年下来，银子花了不少，汗水流了不少，方法也用了不少，海塘缺口却仍然补不上，村民们坐不住了，三位发起人更是急得团团转。向海讨口饭吃，真有那么难吗？

“筑了这么久都没成功，是不是老天爷不肯管顾咱们？土地就是我们农民的命根子，塘筑不成，全村人都要饿死啊！”三位发起人商量来商量去，也实在没办法了。

不知是谁，率先起了“殉塘”的念头：“古有干将莫邪舍身铸剑，莫非这次，也要我们舍命吗？与其大家全部死，不如我一个人去死。”其余两人一听，拍着胸膛，也愿意一起赴难。就这样，补缺那天，叶陈周三人携手跳入海塘，向苍天表示诚意。当日，缺成，后人立“叶陈周庙”，以示纪念。

筑塘，靠的不仅是勇气、智慧，还有舍身精神。越溪濒海，土壤多为粉砂土，质地松散，没多少粘性，易被潮水淘空，在工业技术落后的古代，“补缺无果”的现象，可以说是司空见惯的。但先民们硬是“舍得一身剐”，想方设法，筑出了一个接一个的海塘。

“白莲塘、小后塘……建村七百年，我们一共筑出七八个塘。”南庄村的吴德波老人扳着手指，神情间充满了自豪。

而盘屿村的海塘数量，则更加多。该村于洪武六年迁到越溪，村民先是在山脚造房，稳住脚根后，就由内而外，沿着村边，陆陆续续筑起了塘，到现在为止，已有三官塘、清秧塘、洪福塘等10个海塘。

也有“捡缺”的村庄。如白湾村，那场瘟疫过后，几百年来，人口数量始终不见长，截至1988年，仅166人。人少力薄，没有独立围塘的条件，但他们也有开塘创业的雄心。邻村筑塘了，白湾人也穿着车轮胎做的鞋子，拉着手拉车，帮着运石担沙，到后来，居然也分到了几十亩的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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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老话，叫“越溪塘，越溪塘，三年倒塘四年荒。”筑塘成功，并不意味着今后就可高枕无忧了。汛期海水暴涨，夏季台风肆虐，这么多年来，老天爷对越溪这块土地，从来都没给过好脸色。

“我们盘屿的田，叫咸水田，原先潮水一来，就会涨到田里，稻啊麦啊全部死光。”吴昌铸告诉笔者。

在吴昌铸记忆中，最为深刻的是1988年的“7·30”洪灾。头一天，他还组织村民抗旱，当晚，雨终于来了，大家怀着欣慰的心情，打算回家睡个安稳觉。谁也没想到，这场迟来的雨，居然越下越大，到次日凌晨，境内几大溪流同时山洪暴发，酿成特大洪水。

“没一会功夫，屋子四边全都是水，出门一看，外面一片汪洋，跑都跑不出去，眼一眨，水就没过头顶。”那一天，盘屿村全境被淹，几个自然村无一幸免：上盘三人遇难，亭枫死了十几人，其中一户人家，上下三代全被洪水卷走。

塘倒了，重新筑，屋没了，重新盖。一而再再而三的天灾，使越溪人养成了顽强的个性，无论遇到多大的苦，都能咬咬牙，硬生生地咽下去。

南庄村吴德波老人在讲述当地筑塘传说。

吴德波老人今年75岁，提起后生时的筑塘筑水库，他还记忆犹新。六十年前，南庄无水库，村民饮水均靠水井，若遇大旱，只好挑着担子，去附近的大陈村挑水。由于没淡水，里外三村的适嫁姑娘一听到南庄就摇头：要田没田，要水没水，谁愿意嫁过去吃苦？

吴德波二十岁那年，生产队发出筑塘令，在“向海要粮”的号召下，全村老少积极性空前高涨。大人筑塘，小孩在家烧饭送菜，每天起早落夜赶工时。

“冬天堵港最苦。”吴德波说。围塘必须堵港，但这堵港，又有时间限制，大水潮太猛了，不行，唯有遇到小水潮，潮水涨幅变小，才能堵。大伙就跟着月亮走，一到小水潮，就匆匆扒几口饭，跑去堵港。堵港时，无论冬夏，都得赤脚踩进水里，夏天还好，一到冬天，这寒意就跟针尖一般，直往脚底里钻。

吴德波记得，有年冬天特别冷，连塘里的海水都结成了冰，他赤脚踏在霜冰上，冰刀锋利，硬生生把脚给割破了，鲜血直涌，一遇到低温，又凝固了。可吴德波一门心思干活，根本顾不上这事儿。“活都来不及了，哪有功夫想着痛不痛啊？”他说。

在生产队里，吴德波被大伙戏称为“土狗”。做土狗，腰要好，吴德波年轻、又活络，这份活计非他莫属。那时节，吴德波经常弓着身子扒土、运土，每次回到家，满脸泥巴，腰也酸得要命。几年下来，他感觉自己都挺不直了——没办法，做土狗做习惯了。

三年后，新塘筑成，南庄人又一股作气，连接筑了13个大大小小的水库。那水库的水啊，既清又甜，可灌溉可饮用。用水浇灌塘地里的庄稼，棉花啊稻麦啊，长势特旺。有了田有了水，这下子，南庄村的小伙子再也不愁娶妻立业了。

与整个越溪乡一样，开垦塘地、种植庄稼曾是南庄人多年来的生活常态。近年，南庄村搞起了水产养殖，既养青蟹、对虾等海产品，又养鲫鱼、鲢鱼等淡水鱼类。没几年，新房子盖起了一幢又一幢，这个村子，真真正正大变样了。

盘屿村现在也以海水养殖为主。该村集雨面积大、水资源丰富，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起，时任村干部的吴昌铸就意识到养水产效益更好，于是开始改塘，从红旗塘开始，再到三角塘、群英塘，拔掉柑橘养对虾，挖了棉花养青蟹，到如今，水田和水产养殖面积已达4000亩左右。

白湾村还在寻出路。据村民代表褚善余介绍，该村现有在册人口150余名，以农业种植为主，目前村里正在引进园林业。“如此一来，不但能提高村民收入，还可改善村居环境，为县里的绿化事业做贡献。对村里的发展，也有好处。”谈起未来，这位活力四溢的70后踌躇满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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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看宁海

□ 作者：徐巧琼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 审核：乡土宁海工作室